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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行到水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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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行到水窮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打亂了所有計劃,陳易安只能跟自己的團隊那邊打了招呼,讓他們按原計劃返回,他自己則留下來看護Bond和祁真。

小馬那邊很快傳來消息,在祁真施加的壓力和當地警方的高效行動下,當晚行兇的那個小偷兼搶劫團夥已經被一網打盡。

那個開槍的絡腮胡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等待他的將是意大利法律的嚴懲。

這個消息讓陳易安心頭稍安。

祁真身上的傷情況穩定後,經醫生批準,就沒再住醫院,而是轉到了科莫湖邊一棟歷史悠久的莊園酒店。

這裏湖光山色,寧靜怡人,更適合休養。

陳易安看祁真已經能自己拄著拐杖緩慢行動,生活基本可以自理,身邊又有小馬和醫護人員照顧,便提出自己該回國了。

小馬一臉為難地匯報:“陳先生,寵物醫院那邊的獸醫叮囑說,Bond雖然身體上的傷恢覆得不錯,但驚嚇應激反應比預想的要嚴重一些,食欲和精神都還沒完全恢覆。他們建議最好再觀察和安撫一周,暫時不適合長途飛行和環境轉換。”

陳易安看向趴在腳邊的Bond,似乎確實比往日蔫一些。

小狗仰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無辜地望著他,尾巴小幅度搖了搖。

“……行吧。”陳易安妥協了,“那就再留一周。”

於是,他留了下來,享受起意大利北部湖區奢華而閑散的夏日時光。

科莫湖的午後,溫暖的陽光灑在露臺上,如同融化的金色蜂蜜。

空氣中彌漫著檸檬樹的清香、湖水的濕潤氣息以及遠處花園裏玫瑰盛開的芬芳。

祁真坐在藤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薄薄的駱馬絨毯子,正在處理他那些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工作,時不時就擡眼尋找陳易安的身影。

陳易安已經完全開啟了度假模式。

白天就泡在酒店清澈的泳池裏,游上十幾個來回,直到渾身舒暢。

或者牽著精神漸漸好轉的Bond,在修剪整齊的巨大草坪上奔跑玩耍,扔飛盤。

有時會搭電瓶車,沿著湖濱公路慢悠悠地觀光,探索那些藏在綠蔭深處的古老別墅和精致小鎮。

路上跟熱情的意大利大爺閑聊,去大爺家的檸檬園體驗采摘,摘回來的檸檬剝了皮騙祁真是橙子……

而祁真,就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

他不再需要通過瘋狂的占有和病態的試探來確認對方的存在。

他只需要坐在這裏,看著那個身影在自己的視野中自由快樂地活動,內心就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滅頂滿足感和安寧感所填滿。

日子過得安逸,甚至有些慵懶。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絕口不提過去,也不談未來,只是維持著一種表面的平靜。

但有些東西,在科莫湖濕潤的微風和燦爛的陽光下,悄然發酵。

這天,祁真難得推開了面前的電腦,看向正準備帶著Bond出門散步的陳易安,開口道:

“今天天氣真好。我也想出去轉轉。聽說附近有個地方,是《星球大戰》的取景地?”

陳易安腳步一頓,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嗯,巴比安內羅別墅,安納金和帕德梅秘密婚禮的拍攝地。”

作為導演,他對這些經典場景如數家珍。

“一起去看看吧。”祁真拿起靠在沙發邊的拐杖,嘗試著站起身,“就當……陪我這個傷員散散心?”

陳易安答應的倒是爽快,“行。我去推輪椅。”

“不用。”祁真立刻拒絕,“我能走。拐杖就行。”

陳易安懶得跟他爭,去房間拿了便攜的折疊輪椅,以備不時之需。

科莫湖面波光粼粼,遠山如黛,空氣中彌漫著檸檬與夾竹桃的清甜。

祁真拄著單拐,走得不算快,陳易安拎著折疊輪椅不緊不慢跟在他旁邊。

Bond興奮地跑前跑後,在草地上追逐著蝴蝶,偶爾發出幾聲歡快的吠叫。

他們來到了觀景平臺,這裏視野絕佳,基本上沒什麽游客。

陳易安走到古老的石欄邊,找到和電影中相同的機位,拍了幾張照,隨口道:“就是這裏了。安納金就是在這裏跟帕德梅結婚的。”

祁真拄著拐杖走到陳易安對面,目光沒有看風景,而是落在他被湖風吹起碎發的側臉上。

“他還在這裏對她說,‘我不喜歡沙子。它又粗又糙,無孔不入。不像你,你的一切都是那麽柔軟、光滑’。”

祁真用一種平靜無波的語調,覆述出那句在星戰迷中被廣為吐槽,笨拙而直白的情話。

他沒有模仿電影裏海登·克裏斯滕森那種帶著少年別扭和深情的語氣,只是平鋪直敘地覆述。

然而,在此情此景下,這句臺詞卻被莫名賦予了一層飽含深意的暧昧色彩。

電影中,這句臺詞之後,安納金和帕德梅在湖畔的夕陽下接吻了。

陳易安舉著手機的動作頓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祁真,臉上的表情先是錯愕,隨即皺成了一團,像是吃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他誇張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聲音裏滿是嫌棄:“你收了神通吧……好肉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祁真上一秒還在暗自得意自己記對了臺詞,且十分應景,下一秒就被這毫不留情的嫌棄給噎了個結實。

他臉上那點隱約的期待和緊張瞬間凝固,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只能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假裝去看湖面上的波光。

陳易安沒理他,叫了一聲跑遠的Bond。

祁真尷尬了幾秒後,又鍥而不舍地湊近了些,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縮短到一種極為親密的程度,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熱度。

他微微傾身,湊近陳易安的耳邊,“那安納金後來還說,‘你在我心靈深處,令我痛苦不已。我還能怎麽做?我願做你吩咐的一切。’你覺得這句是不是更肉麻?”

這已經不僅僅是覆述電影臺詞了。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以退為進的告白。

他將電影角色的痛苦獨白,嫁接到了自己的情感語境中,以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方式,攤開在了陳易安面前。

他在賭。

賭陳易安並非真的完全無動於衷。

賭這幾日看似平靜的相處下,暗湧的究竟是什麽。

賭對方心裏,對他祁真,到底還存著怎樣的一份態度。

這些天,兩人默契地對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他們的關系將何去何從——避而不談。

仿佛只要不提,就可以假裝傷口不存在,假裝那些傷痛可以被湖光山色慢慢撫平。

但今天,在這美得如同幻境的科莫湖畔,在締結誓言的取景地,祁真不想再等了。

他撕開了那層心照不宣的偽裝,將問題直接拋了出來。

陳易安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沒有立刻推開祁真,也沒有像剛才那樣脫口而出的嫌棄。

他只是沈默著,目光落在遠處湖面一只潔白的帆船上,仿佛看得入了神。

湖風吹拂著他的頭發和衣角,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這沈默長得讓祁真幾乎要窒息,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帶著不確定的恐慌。

終於,陳易安緩緩地轉回頭,目光對上祁真那雙深藏不安的眼睛。

他的眼神無比認真,開口道:“祁真,這幾天,我也想了很多。”

“之前確實是我太莽了,沒有考慮到每個人的性格、成長環境、出身背景,差異可以有多大。我太跳脫,太不著邊際,散漫且沒有規矩,一定也給你帶來了很多困擾,會讓你覺得失控。”

祁真立刻想反駁,想說他從未覺得這是困擾,但陳易安擡起手,制止了他,示意讓自己說完。

陳易安的笑容有些澀然,“往好了說。這樣的差異刺激、上癮、有新鮮感。最開始的時候,你那種……掌控一切的樣子,跟我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我也很上頭。覺得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但往壞了說,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也不用再贅述……”

“其實,祁真,你好好想想。你現在發了瘋一樣想把我追回去,可能……也只是一時上頭,並不是真的有多麽……愛我。”

祁真的瞳孔驟然收縮。

陳易安繼續近乎殘忍地冷靜分析下去:“而是因為你順風順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一件事、一個人,那麽不如你的意,而你受不了這種不如意,就像一顆皮鞋裏的小石子,硌得你難受。所以你心心念念,非要把它弄出來不可。”

“不是的!”祁真幾乎是立刻就開了口,聲音因為急切陡然拔高,甚至有些破音。

他丟開拐杖,急切地向前一步,受傷的腿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陳易安下意識伸手扶住他。

祁真就著這個姿勢,雙手緊緊抓住陳易安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裏的慌亂和痛苦幾乎要滿溢出來。

“小安,錯不在你!”

“你說你散漫?沒有規矩?你的行事方式,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創投會嗎?那時候,你懶懶地靠著落地玻璃抽煙,像只慵懶的貓,我的目光,從那時候起,就總是被你吸引。”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變得沈痛:

“我不是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是我,是我用成人世界裏那些骯臟的、自以為是的規則和手段把你拖了進來,是我的傲慢和愚蠢把一切都毀了!”

陳易安的話像一面鏡子,猝不及防照出了祁真最不願承認、最醜陋的自己。

那“皮鞋裏的小石子”的比喻,精準到殘忍,讓他無處遁形。

是,他承認。

在最開始,在他還沒有真正懂得什麽是愛的時候,他的確是被那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挑戰欲所驅使,被那種高高在上的獵人對稀有獵物勢在必得的征服欲所蠱惑。

他的人生是一張被精密計算過的圖紙,而陳易安的出現,就像潑在圖紙上的一杯紅酒,徹底毀掉了他所有的規劃,也染上了讓他沈迷的顏色。

祁真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蒼白和狼狽,但他沒有逃避陳易安的目光。

“你說得對。一開始,我的確是受不了那種‘不如意’。我祁真,快三十年來,從沒輸過,無論是生意,還是別的什麽。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讓我一敗塗地的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走之後,我像個瘋子一樣找你……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躺在壹號院空蕩蕩的房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祁真,你到底在做什麽?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不再僅僅是看著陳易安,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科莫湖的陽光,看到了那個在辦公室裏崩潰、在壹號院裏頹敗、在無數個深夜裏無措、在回憶與悔恨中反覆煎熬的自己。

“當你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的時候,那一刻,我心裏想的不是什麽該死的驕傲或者輸贏。我想的是,這是你親手給我和我們之間的一切畫上的句號。是你告訴我,祁真,你出局了。”

一顆滾燙的淚水,終於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祁真蒼白的面頰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陳易安,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把心底的話掏出來:

“那一刻,不是‘硌腳’那麽簡單。是有人拿走了我的心臟,告訴我這輩子都不還回來了。”

他松開一只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左胸心口,“這裏……是空的,冷的,疼的。”

“我看著你和別人一起說笑,看著葉嘉辰站在你身邊,我嫉妒得快要瘋了,我想把他們一個個都扔進海裏。”

“這不是因為‘不如意’,小安,是因為那個人是你!因為站在你身邊分享榮耀和快樂的人,不是我!因為我他媽的……不能接受站在你身邊的人不是我!”

他的情緒徹底失控,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痛苦、悔恨和近乎絕望的愛意。

“如果只是為了挽回所謂的‘不如意’,為了把‘小石子’弄出來,我幹嘛像個傻子、像個瘋子一樣沖進海裏去抓那些可笑的海星?我幹嘛……連命都不要,沖上去擋那顆子彈?!”

他抓著陳易安手臂的手,用力到骨節泛白。

“陳易安,我不是一時上頭。我是栽了,栽得徹徹底底,心甘情願。這顆心,早就不是我的了,它上面寫滿了你的名字,你把它拿走,捏碎,扔掉,都好……但它就是你的了。”

陳易安被祁真這突如其來的洶湧告白沖擊得心神俱震。

他呆呆地站在那裏,扶著祁真胳膊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祁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上,讓他堅固的心防開始出現裂縫。

他深深地吸氣,再吸氣,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眼眶卻忍不住陣陣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澀的濕意憋回去。

“祁真……”陳易安的聲音也有些啞了,他不再用那種冷靜分析的語氣,而是帶上了一種同樣痛苦的坦誠,“我不是矯情的人,跟你說句實話……”

“哪怕經過這麽多事,我看見你,還是會心動。我不是不敢承認。”

祁真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火星。

但陳易安接下來的話,又讓那火光搖曳起來:

“但是我也非常害怕,祁真,我非常……痛苦。”

“你說讓我原諒你,說想要回到過去……我也想。天知道,看著你現在這個樣子,聽著你說這些話,我比誰都更想點個頭,說一句‘好,我們重新開始’。”

“可是,”陳易安用力搖頭,淚水終於還是沒忍住,滑落下來,“這種事不是說我點個頭,松個口,就能把我們之間所有的問題都解開,就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毫無芥蒂地回到過去的!我們之間的信任碎過太多次了,那些碎片紮在心裏,每一次想起來都疼!”

“我們不是試了很多次嗎?每次吵完架,總想著就這麽糊弄,就揭過去,其實最後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

他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眼神裏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就算這次,因為感激,因為心軟,因為……我還喜歡你,我們把這一頁揭過去了。那下一次呢?以後呢?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了……”

他看著祁真腿上厚厚的繃帶,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你救了我的命,這樣的恩情,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但是,祁真,一碼歸一碼……感激,感動,甚至心動,或許能支撐一時,但支撐不了一輩子。”

他閉了閉眼,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那句盤旋在心底很久的話:

“或許……或許我們真的不應該,不應該再強求了。放過彼此,對我們來說,可能才是最好的……”

“不是的!”陳易安的話還沒說完,祁真已經不管不顧地死死抱住了他。

“你說以後……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我他媽不知道!”祁真把臉深深埋在陳易安的頸窩,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他的衣領,“我只知道,沒有你的以後,我一天都過不下去!一個小時,一分鐘都不行!”

他擡起頭,通紅的眼睛哀求地看著陳易安:

“我們可以冷靜,可以慢慢來!你可以給我設下任何規矩,定下任何考驗!你說我不懂感情,不會愛人,那就求你教教我!你罵我也好,打我也罷,罰我做什麽都行!只要你肯教,我就學!我拼了命去學!”

“其他所有事情都交給我!老爺子那邊,你的學業,你的事業,你想拍電影,你想做什麽都行!所有障礙,所有麻煩我都會去解決!只求你……求你別說‘不應該強求’……”

他的聲音徹底哽咽,變成了破碎的哀求:

“小安……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求你……”

陳易安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能清晰地感受到祁真身體的顫抖和那滾燙淚水的溫度。

他心裏也難過得要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眼眶酸澀,喉嚨發緊。

他下意識地回抱住祁真,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手掌輕輕拍著他劇烈起伏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傷後驚恐不安的孩子。

湖風依舊溫柔,陽光依舊燦爛,Bond在不遠處好奇地看著緊緊相擁的兩位主人。

良久,陳易安才開口,聲音沙啞:

“少爺……對不起。”

他感覺到祁真的身體驟然僵住。

“我不能……隨便答應你我做不到的事。就算我嘴上答應了,但是我的心裏過不去,我的行動做不到……我不想騙你,也不想……再騙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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