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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出走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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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出走的決心

出去“放風”並沒有讓陳易安的心情好起來多少,正相反,他現在反而有些畏懼出門。

一開始他厭惡這個關住他的牢籠,但現在,他卻發現,他居然對這個“真空”的環境產生了某種病態的依賴。

只要他躲在這裏,就不用去面對外面的一切惡意,不用去面對網絡上鋪天蓋地的汙言穢語,不用承受現實中無處不在的異樣眼光,不必再被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反覆淩遲。

他像只蔫蔫的蝸牛,只能蜷縮在看似安全的角落,連將觸角試探性地伸向外界,都成了需要巨大勇氣的冒險。

當祁真提出帶他出去時,他甚至感到了本能的一絲退縮。

但最後,他還是換了身幹凈利落的白T牛仔褲,坐上那輛熟悉的大G,車子平穩地駛離市區。

陳易安沒有問要去哪裏,對祁真口中“禮物”也提不起絲毫興趣。

他靠著車窗,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高樓大廈、霓虹招牌、熙攘人流……

城市的繁華在車子的高速行駛中扭曲、拉長、模糊成一片片流光溢彩的失焦光斑。

祁真單手松松搭在方向盤上,腕間一點鉆表反射著窗外的光。

他隔一會兒就要側過頭,目光快速掠過陳易安的側臉,試圖捕捉到哪怕一絲情緒波動。

然而沒有,陳易安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心慌。

祁真心中那股無法排遣的焦躁感再次升騰,他下意識地摸向中控臺的煙盒,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外殼時,動作卻頓住了。

他突然想起,陳易安之前用行動阻止過他在室內抽煙。

這個早已被遺忘的細節,此刻卻異常清晰地跳了出來。

祁真最終收回了手,只是握緊了方向盤,將那股煩躁連同抽煙的沖動一起,默默壓了下去。

車子最終駛離了喧囂的市區,進入了寧靜開闊的鄉野,在京郊一片綠草如茵的私人農莊前停下。

農場主甜姨是個五十歲上下、笑容可掬的婦人,早已候在門口。

祁真率先下車,繞到副駕駛一側,伸手想替他開門,但陳易安已經自己推門下來了。

混合著青草、野花與濕潤泥土氣息的清新空氣猛地湧入鼻腔,帶著陽光暖意的微風拂過面頰,陳易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仿佛都被這純凈的氣息洗滌了。

他忍不住伸了個懶腰,久坐的僵硬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響。

陽光明媚,他看著高遠湛藍的天空、繁茂葳蕤的草木、如黛的遠山,大自然的遼闊與勃勃生機,以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姿態,撞入他封閉已久的感官。

他看著可愛大自然的一草一木,頓時覺得心中的郁結也似乎消散了很多。

他突然覺得自己太傻了,他應該早點出來走走的。

祁真走在前面,跟甜姨簡短寒暄了幾句,然後回頭,朝站在原地有些呆呆的陳易安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在甜姨的引導下,他們仔細清洗了手,做了簡單的消毒,然後穿過一片精心打理、開滿不知名野花的草坪,走向一處用低矮白色木柵欄圍起來的區域。

還沒走近,一陣“嗚嗚咽咽”的軟糯叫聲就傳了過來,像小貓的哼唧,又更稚嫩些。

柵欄裏,一只體型優美、毛色黑白棕三色分明的成年伯恩山母犬正慵懶地躺著,它的身邊,圍著一窩毛絨絨、圓滾滾的小家夥。

它們擠作一團,像一堆會動的黑白棕三色糯米團子,有的在拱著母親喝奶,有的在笨拙地啃咬著兄弟姐妹的耳朵,還有的,正睜著一雙雙濕漉漉、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望著圍欄外的兩個不速之客。

午後的陽光慷慨灑落在它們蓬松的毛發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這幅充滿生命最初形態的、溫暖安寧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了陳易安死寂的眼底,在那片灰白的世界裏,硬生生砸出了一小塊斑斕的色彩。

祁真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小心觀察著他的神色,只是在他回頭時給了他一個鼓勵又期待的眼神。

這幾天來,陳易安第一次有了主動的動作。

他仿佛被那窩毛團子施了魔法,不受控制地朝著柵欄走了過去。

當他靠近柵欄邊緣時,那只漂亮的母犬擡起了頭,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喉嚨裏發出帶著警示意味的低吼。

甜姨連忙在旁邊輕聲指導:“小夥子,握拳,把手背慢慢伸過去,讓它聞聞你的味道。別怕,它很溫柔的。”

陳易安依言照做,蜷起手指,將手背緩緩遞近柵欄縫隙。

母犬湊上前,濕涼的鼻尖輕輕觸碰他的手背,仔細嗅聞了幾下,眼中的警惕慢慢散去,轉而發出了一聲稱得上柔和的咕噥,還用舌頭極快地舔了一下他的指關節。

與此同時,另一只同樣高大英俊的公犬也跑過來,它走到母犬身邊,親昵地用頭蹭了蹭它,然後一起望向陳易安,兩條毛絨絨的大尾巴同步友好地搖擺起來。

陳易安慢慢蹲下身,隔著柵欄伸手想摸摸它們。

幾只膽子大的小家夥,立刻跌跌撞撞地朝他湧了過來,用它們濕漉漉的小鼻子嗅聞他的指尖,在手指上留下一片濕熱的觸感。

那小小的、溫熱的、帶著奶味的觸碰,太輕柔,太鮮活,帶著毫無保留的好奇與親近。

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從他的指尖,一路傳到了他冰封的心底。

他那顆沈寂了許久的心,被這輕柔的觸碰,敲開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甜姨適時地走上前,動作熟練地打開了柵欄,對陳易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笑容慈祥。

陳易安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祁真一眼。

祁真依舊站在原地,只是對他微微頷首,眼神示意他進去。

他走進去,小心地在草地上坐下,那些毛絨絨的小團子立刻把他當成了新的游樂場,爭先恐後地向他跑來。

它們在陳易安腿上笨拙地攀爬,用肉乎乎的小爪子扒拉他的褲腿,試圖往上攀爬,用還沒長齊牙齒的嘴巴輕輕啃咬他的手指,帶來微微的癢意。

陳易安終於忍不住,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只最活潑、一直試圖往他膝蓋上爬的小家夥,輕輕地、穩穩地抱了起來。

小家夥在他懷中不安分地扭動著,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後,便愜意地將小腦袋枕在他胳膊上,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小東西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陳易安的胸口,那蓬勃的生命力,通過相貼的皮膚,源源不斷地傳遞給他。

陳易安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它柔軟的頭頂,鼻尖縈繞著一股幹凈的、小狗特有的奶臭味。

就在這時,那對漂亮的成年犬也湊了過來,它們一左一右地靠著他,伸出溫熱的舌頭,輕輕舔舐他的臉頰和手背,仿佛在安慰他,又像是在歡迎他加入它們的家庭。

溫熱的、濕潤的觸感落在他的皮膚上,帶著一種毫無保留的、純粹的親近與善意。

陳易安的身體瞬間僵住了,一股久違的酸澀感猛地湧上鼻腔,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視線在瞬間變得模糊。

他小心地把懷裏的小狗抱緊了些,把臉埋進它溫暖柔軟的皮毛裏,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抽動了一下,試圖掩蓋住那即將決堤的情緒。

他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樣不帶任何目的、不附加任何條件的溫暖了?

祁真就站在圍欄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著陳易安與那些毛絨絨的生命互動,似乎看到他這些日子以來,身上凝結的堅冰也正在慢慢消融。

祁真心臟某個角落,被一種陌生又尖銳的東西擊中了,隱隱作痛,混雜著近乎失重的酸脹感。

他在身後緊握成拳的手終於放松了些,拿出手機,對著柵欄內那幅安靜得令人心頭發緊的畫面,快門無聲地按下——

陳易安坐在草地上,懷裏抱著一只奶團子,臉上是混合著悲傷和溫柔的覆雜表情,眼眶泛紅,正將臉埋進幼犬柔軟的毛發裏。

良久,祁真才收起手機,推開柵欄門,走了進去。

他也學著陳易安的樣子,在旁邊的草地上蹲下,隨手撈起一只好奇湊過來的小毛球,抱在懷裏隨意地揉著。

那對成年伯恩山犬停止了搖晃的尾巴,它們安靜地坐在陳易安身旁,寬厚的身體形成一道無聲的屏障,將他半護在身後。

“喜歡嗎?”祁真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陳易安沒有立刻回答,埋頭吸了好一會兒小狗,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祁真看著他依舊低垂的眼睫,心口那陣陌生的悶痛再次襲來。

“喜歡的話,就選一只帶回去。”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窩毛團,又笨拙地補充道,“兩只也行,它們能有個伴。”

回去的路上,陳易安坐在副駕,懷裏多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奶團子,正興奮地在他腿上踩來踩去。

小家夥正是最先爬向他的那只,也是這一窩當中最強壯活潑的一只,肥嘟嘟圓滾滾的,活像一只小熊崽。

鮮活的小生命自帶強大的磁場,沖淡了車廂裏死寂的空氣。

小家夥對車上的一切都充滿好奇,這裏嗅嗅,那裏扒拉一下,不時發出“嗚嗚汪汪”的稚嫩叫聲,試圖去舔陳易安的下巴。

祁真握著方向盤,目光看似專註路況,卻總是不自覺地通過車內後視鏡,偷瞄副駕駛座上那一人一狗的互動。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沈默,聲音盡量顯得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這小東西還沒名字,你給它取一個吧。”

陳易安轉頭看看他,沒有立刻回答,這是近段時間來,他第一次沒有拒絕交流。

他想了想,用手指撓了撓小狗的下巴,小家夥舒服地哼唧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這依賴又親昵的小動作,似乎讓他找到了些許應對當前局面的支點。

陳易安親了親小狗頭,像舉辛巴一樣把它舉起來,看著小家夥黑葡萄一樣的眼睛。

“Bond.以後你就叫Bond!”

“Bond?”祁真微微挑眉,重覆了一遍這個發音,大腦迅速關聯到可能的含義。

“是債券的‘Bond’,代表了某種……資產屬性?”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陳易安的反應,又緩緩補充,“還是理解為聯結、羈絆的‘Bond’,代表了某種情感關系?”

他側過頭,黑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一旦命名,就形成了一種契約。以後你要是覺得它麻煩了,想把它退回來,或者轉讓給別人,都算違約。”

陳易安擡起眼皮,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I mean, James Bond.”

“……”

祁真被他噎了一下,居然是007嗎……那個風流倜儻、無所不能的英國特工?

陳易安說完後便不再理祁真,將Bond放在自己大腿上,用手指輕輕梳理著它柔軟的毛發。

懷裏的Bond顯然對自己的新名字毫無概念,也並不關心兩個人類之間微妙的氣氛。

它只是覺得被摸得很舒服,在陳易安腿上快樂地打了個滾,很快就蜷成一團,打起了小呼嚕。

接下來幾天,壹號院家裏陸陸續續添置了許多狗狗用品,從項圈到狗窩,清一色來自某“H”開頭的品牌,極盡奢華。

Bond似乎天生就是個適應力極強且聰明的小家夥。

它很快就熟悉了新環境,並且學會了“坐下”、“握手”、“轉圈”等基本指令,每次完成都會得到陳易安的小零食獎勵,這讓他們之間的羈絆飛速加深。

陳易安的狀態也明顯好了很多,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和Bond互動,陪它玩耍,訓練它,或者只是安靜地抱著它坐在窗邊看書。

陳易安每天帶它下樓遛兩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傍晚那次遛彎,祁真只要有空,總會換上休閑的衣服,“恰好”同他一起下去。

兩人一狗,沈默地走在小區花園的小徑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氣氛雖然算不上溫馨,卻也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僵持。

看著陳易安一點點好起來,祁真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踏實了不少。

他開始逐漸恢覆正常的辦公節奏,不再全天候居家盯著,只是出入時總會習慣性地看一眼在客廳地毯上跟狗玩耍的陳易安。

晚上,他們會一起在餐桌旁吃飯,雖然話依舊不多,但偶爾就Bond的趣事或者某道菜的口味,能進行幾句簡單的交流,甚至是做愛陳易安也沒有拒絕。

一切都似乎在朝著祁真期望的方向發展:陳易安“安定”下來了,甚至開始重新與生活建立聯結,對他也不再是純粹的敵對和漠視。

這個認知讓祁真感到一種久違的、掌控局面的安心,於是他放松了警惕。

然而,在祁真看不到的地方,另一條平行的軌跡正在悄無聲息地鋪展。

清晨遛狗時,陳易安“順路”走進小區外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用現金買下一部全新的廉價手機和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

他會“順便”去附近的商場,用同樣的方式購置幾套低調普通的換洗衣物和背包。

他會去各種小店,換取現金,小心藏好。

他甚至研究了線路,訂好了數天後、一張回老家的火車票。

所有的準備,都借由每日清晨那雷打不動的遛狗時間完成,混雜在為新成員Bond采購零食玩具的日常活動中,天衣無縫。

Bond成了他最好的掩護,那雙純凈無辜的黑眼睛,似乎能滌凈一切隱秘的籌謀。

那是一個與往常並無不同的早晨。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餐廳,祁真穿著熨帖的襯衫西褲,正在瀏覽平板上小馬發來的今日行程摘要。

陳易安安靜地吃著孫嬸準備的早餐,Bond趴在他腳邊,啃著一個鈣奶棒,發出“嘎嘣嘎嘣”的輕響。

祁真用完早餐,拿起西裝外套,像過去幾天一樣,走到陳易安身邊,俯身在他額頭落下一個輕吻,又揉了揉聽到動靜興奮站起來的Bond的腦袋。

“今天有個重要的跨國視頻會議,可能會晚點回來。”他交代道,語氣尋常。

陳易安“嗯”了一聲,沒有擡頭,繼續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祁真並未在意,轉身走向玄關。

聽著電梯的聲音往下,陳易安的心怦怦直跳。

確認祁真確實離開後,他走向Bond的狗窩,騰空給它裝玩具和牽引繩的雙肩包,將重要證件、現金等必不可缺的物品裝好,換上毫不起眼的深藍色連帽衛衣和黑色工裝褲……

Little Bond並不知道主人正在謀劃一場“叛逃”。

它像個小跟屁蟲,興奮地跟著陳易安在幾個房間之間轉來轉去,以為這是什麽新游戲,時不時撲上去咬他的褲腳,發出“嚶嚶嚶”的撒嬌聲,黑亮的眼睛巴巴地望著他,尾巴搖得像螺旋槳,渴求著他的撫摸和關註。

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Bond毛絨絨的腦袋和耳朵,小家夥立刻舒服得瞇起眼,整個身體都靠過來蹭他。

“乖,一邊兒玩去,老大有事。”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

但Bond顯然不理解,依舊執著地繞著他的腳打轉。

陳易安收好東西,給小家夥的鑲鉆狗碗裏加了一天的量,又開了兩個進口罐頭,檢查了自動餵水機的水量充足。

最後,將它最喜歡的那個、已經有些玩舊了的毛絨小熊阿貝貝,放在它平時最愛趴臥的客廳地毯上。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在Bond面前蹲下,摸了摸哢哢幹飯的小狗頭,有點傷感,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了。

他起身往外走,打開門準備出去的時候,Little Bond飯也不吃了,“汪”地叫了一聲,撒開四條小短腿,屁顛屁顛跑過來。

小狗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陳易安,拼命想鉆出門縫,像是不明白今天為什麽不帶他出去玩。

陳易安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將Bond輕輕推回門內,指著地毯,命令道:“坐!”

Little Bond訓練有素,乖乖坐下了,歪著小腦袋哼哼唧唧。

“聽著,Bond,”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交代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你老大我,這次是去浪跡天涯,不是出門遛彎或者買菜,不能帶你。”

“跟著我,風吹日曬,朝不保夕,你的鉆石狗碗沒了,頂級狗糧也吃不上了,留在這裏……”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乖乖聽二大王的話,他不會虧待你。”

陳易安深深看了它最後一眼,仿佛要將這毛絨絨的小小身影刻進心底。

然後,他狠了狠心,以最快的速度關上了門。

門內,立刻傳來Bond急切的抓撓門板聲和更加響亮、帶著恐慌的吠叫與嗚咽。

陳易安拉低衛衣的帽子,快步走進電梯,一次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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