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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絢爛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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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絢爛撲空

劉玫姐嚇了一跳,趕緊手忙腳亂從口袋裏翻出紙巾幫他擦拭,又轉身去接了杯涼水,小心翼翼拍了些在他額頭。

看著陳易安這副失魂落魄、焦頭爛額的模樣,劉玫心裏也跟著一緊。

共事這段時間,她早把這位才華橫溢又活潑肯拼的年輕人當成了自家弟弟。

陳易安為了這部片子付出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個通宵,克服了多少困難,她都一一看在眼裏。

如今突然遭遇這等變故,她心裏也不好受。

劉玫雖然不知道昨天具體發生了什麽事,但聽說祁總昨天匆匆而來,跟陳易安聊了不到一小時就拂袖而去,氣氛很不好。

她大概也能猜出,肯定是兩人間出了什麽問題。

她不便直接探聽隱私,只能斟酌著字句,委婉提議。

“導演,你先別急。咱們想想辦法,看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要不,我給祁總那邊打個電話問問情況?或許只是財務流程上的誤會……”

陳易安鼻孔堵著紙巾,聲音發悶,“沒用的,玫玫姐。別問了,自取其辱。”

“可……可是現在……”劉玫急得搓手,“群演眼看就要到位了,還有今天的各種支出……這,這每一筆都是錢啊!”

陳易安沈默了幾秒,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陰沈的天空,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轉身沖回臥室。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錢包走了出來,從裏面抽出一張銀行卡,遞到劉玫面前。

“玫玫姐,這裏面,有十多萬,你先拿去應急吧。”

這是他所有的積蓄。

劉玫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張薄薄的卡片,仿佛它燙手一般,“導演,這是你自己的錢吧?”

她慌忙將卡推了回去,連帶著陳易安的手一起緊緊攥住,語氣焦急又帶著心疼。

“小陳,這是你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吧?你快收回去!聽姐一句勸,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說句難聽的,這點錢只夠填今天窟窿的眼兒,那明天呢?後天呢?這無底洞咱們填不起的!”

陳易安魂不守舍,眼神都有些失焦。

“但是群演都來了,今天的勞務費總不能賴賬。玫玫姐,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是你也知道,今天已經算開工了,攝影機一響,黃金萬兩。不只是群演,美術那邊的置景,還有攝影機器的租賃,演員的片酬也是按天算的。怎麽可能說停就停……”

劉玫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若是能提早一天知道賬戶被凍結,他們今天根本不會開工,也就不用白白投入這麽多成本。

她看著陳易安蒼白憔悴的臉,一股怒火混著無奈湧上心頭。

“我不知道投資方那邊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但這麽硬撐下去絕對不是辦法!導演,劇組明天必須停工!不然……不然你最後不僅片子拍不出來,還得背上一身債啊!”

她越說越氣,忍不住憤憤道:“這……這不是把你往死路上逼嗎?!”

陳易安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疲憊的陰影。

最終,他艱難地點了點頭,做出了那個無比沈重的決定——劇組,停工。

他知道祁真生氣,但沒想到他會這麽狠。

祁真明明知道這件事對他來說有多重要,但偏偏,還是要把事情做得這麽絕。

盡管內心已是狂風巨浪,這一天的拍攝,陳易安還是強迫自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指揮若定,甚至比平時要求更為嚴苛。

最終,當天的戲份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順利完成了。

收工後,陳易安和劉玫站在一起,面對所有聚攏過來的工作人員。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大家辛苦了。有件事要通知大家……從明天開始,我們組暫時停工。”

話音剛落,下面立刻一片嘩然。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安。

今天的拍攝明明異常順利,效率奇高,怎麽突然就要停工?實在是太突然了。

陳易安沒有解釋具體原因,只是含糊地說是遇到了一些“不可抗的困難”,拍攝計劃需要調整,讓大家先回去休息,保持通訊暢通,等候通知。

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王欣妍、李墨等幾個親近的人滿臉擔憂,互相交換著眼神,隱隱猜測這變故與昨天那位氣場強大的祁總脫不了幹系,但看著陳易安異常難看的臉色,誰也不敢多問。

葉嘉辰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心神不寧卻還要強做鎮定的小陳導,眸色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陳易安的肩膀,溫言安慰,“易安,如果是資金上的問題,我可以……”

“——謝謝。”陳易安有些應激,“謝謝,葉哥。但我現在……腦子很亂,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整理清楚。我現在這個狀態,根本不在創作頻道上,對不起……”

“沒關系,我理解。你好好休息幾天。”葉嘉辰被他拒絕也不著惱,態度依舊溫和。

“不過易安,你要記住,這片子不僅是你一個人的心血,也是我的,我不會眼睜睜看著它出事。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好嗎?”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沈甸甸的承諾感。

陳易安胡亂地點了點頭,葉嘉辰這番雪中送炭的話語,並沒有讓他感到絲毫寬慰,反而讓他心頭那股不安感越來越沈,幾乎要墜入深淵。

劇組的聚散就像一陣風。

看著朝夕相處的夥伴們帶著疑惑和擔憂一個個離開,收拾器材,搬運設備,原本喧鬧的拍攝地迅速變得冷清空蕩。

陳易安獨自站在中央,只覺得心裏百味雜陳,空落落的難受。

劉玫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看著陳易安孤零零站在那裏的背影,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大致猜到了陳易安和祁真之間那層特殊的關系,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語重心長地低聲道。

“小陳啊……這個圈子,有時候就是這麽現實。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很多時候,真的沒辦法。你,你也別太傷心了,身體要緊。姐的建議是,如果可以,你再好好跟那位……溝通一下,低個頭服個軟,別硬碰硬……”

所有人走後,陳易安坐在陰冷的陽臺抽了一夜的煙。

夏日雨後清寒的風,穿透他單薄的衣衫,他卻渾然不覺。

他想了很多,為什麽又是一模一樣的事情?

他的枕邊人,又一次,在最關鍵的時候,從背後捅了他一刀。

如果說,前女友夏穎當初在學生組的那點小動作,只是讓他覺得惡心和失望,尚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那麽這一次,祁真這精準而狠絕的打擊,他是真的……承受不起了。

一股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這就是他走捷徑,貪財好色的下場!

如果他陳易安當初沒有鬼迷心竅,沒有簽下那份契約,那麽他只會老老實實做自己預算能力範圍之內的計劃。

哪怕再艱苦,條件再簡陋,窮有窮的拍法,至少能保證項目能一步步推進下去。

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人釜底抽薪,進退維谷。

現在倒好,盤子鋪大了,結果資金鏈瞬間斷裂。

這感覺,就像給一艘已經啟航的快艇卸掉了發動機,硬塞給他兩只破舊的木槳,註定無法劃到夢想的彼岸。

僅僅一天,就燒光了他幾乎所有的積蓄。

就算他現在想拋開一切,從頭開始,也已經是癡心妄想。

他連最基本的啟動資金都沒有了。

陳易安不敢告訴家裏,從他毅然選擇走上藝術這條路的那天起,他就發誓要爭氣,不跟媽媽伸手要錢是底線。

可現在,他現在連下學期的學費都交不出來了。

祁真這一手,是真的,把他往死路上逼了。

走投無路之下,陳易安用最後一點錢,先買了部便宜手機,然後買了最近一班返京的機票。

他決定,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驕傲,再去求祁真一次。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初。

回到了那個為了獲得資金,為了能把片子拍完,而不得不忍辱負重、小心翼翼的狀態。

然而,現實給了他更沈重的一擊。

祁真把他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陳易安換了電話卡,一遍遍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的,永遠只有冰冷而規律的忙音。

祁真一次也沒有接聽過。

不止不接電話,人也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無處可尋。

陳易安試過在三環的壹號院等,祁真沒有再回那個地方;他鼓起勇氣去祁真公司樓下,卻被前臺客氣而堅決地攔在大廳,連電梯都進不去;他像個固執的傻瓜,在公司門口從日出等到日落,卻連祁真的車影都沒見到過一次……

陳易安突然發現,如果祁真想,跟他切斷聯系這件事真是太簡單了。

仙女下凡只需要一瞬間的念頭,而他這個凡夫俗子,就算把天下的喜鵲都抓來踩爛了,也夠不著對方一片飄然的衣角。

更別說,還有個兇神惡煞的老丈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跳出來,照著他腦袋就是狠狠一悶棍!

這幾天,陳易安只覺得把自己前二十年所有心痛的份額,都加倍用完了。

時間一天天無情流逝,他甚至已經不敢再去奢望劇組能夠重新開工。

他現在唯一的念想,卑微到只剩下能再聽一聽祁真的聲音,能再跟他說上一句話。

很多個無法入眠的深夜,他蜷縮在床上,清晰地感覺到心臟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他甚至悲觀地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會這樣,因為心碎而悄無聲息地死去。

在祁真生日這天,陳易安終於將那部承載了他們無數甜蜜瞬間,以及記錄了他最深情告白的小短片,完成了最後的剪輯和包裝。

他特意用一個可愛的心型U盤儲存,放在一個精美的小盒子裏,還準備了蛋糕和鮮花。

他只需要祁真的一個轉身,一句原諒,一個眼神的松動。

這一天,從清晨到日暮,他抱著孤註一擲的希望,給那個依舊處於黑名單狀態的號碼,發送了無數條石沈大海的短信,撥打了無數個無人接聽的電話。

沒有任何回應。

眼看太陽一點點冷下去,天空逐漸被冰冷的墨藍色侵蝕,陳易安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絕望的等待。

他最終厚著臉皮拜托劉玫姐,輾轉要到了賀川的聯系方式。

電話撥過去,響了幾聲就被接起,背景音是震耳欲聾的音樂和男男女女的喧鬧笑浪。

“餵?哪位?”賀川帶著醉意的慵懶聲音傳來。

陳易安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賀總你好,我是陳易安。請問,祁真和你在一起嗎?我,我想找他。”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喲!小陳導啊!”賀川在那頭笑得有些不正經,背景的嘈雜聲小了些,似乎是他走到了相對安靜的地方。

“你又怎麽招惹到我們祁大少爺了?他這幾天跟個行走的火藥桶似的,一點就炸,嚇得我們哥幾個都不敢大聲說話!”

陳易安沒有心思理會他的調侃,執著地重覆著問題:“你現在跟他在一起嗎?”

“在啊!當然在!”賀川笑道,“好兄弟過生日,能不給他好好慶祝慶祝嘛!熱鬧著呢!”

陳易安懇求道:“賀總,我能不能跟他說說話,拜托了,他不接我電話……我……”

賀川嘆一口氣,“行吧行吧……那我幫你把電話給他,不過你可悠著點兒啊,有什麽話好好說,我這剛換的手機,別一會兒又讓他給我砸咯!”

陳易安連聲答應,耳朵緊緊貼著屏幕,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一絲一毫的聲音。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模糊的走動聲,推開厚重的門,更加清晰的喧囂瞬間湧來。

節奏強烈的音樂,男女混雜的笑鬧,還有人起哄著在唱跑調的生日歌,確實是一派熱鬧景象。

“餵?”

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聲音,此刻卻充滿了不耐和醉意,重重砸在陳易安耳膜上。

這是這段時間來,陳易安再一次聽見他的聲音,眼淚好懸沒掉下來。

積壓了數日的委屈、思念、痛苦和絕望,在這一刻幾乎要決堤而出。

他有好多話想說,想質問他為什麽不接電話,想問他為什麽避而不見,想問他是不是他們之間真的已經徹底結束了……

但此時此刻,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裏,化作了一陣劇烈的酸楚,梗得他只想掉眼淚。

“生日快樂,少爺。”

最終,他耗盡全身力氣,也只擠出了這幹巴巴的、帶著哽咽顫音的幾個字。

祁真明顯帶了幾分醉意,冷笑一聲,語氣刻薄,“呵,我還當你多有骨氣呢?怎麽,現在知道來找我了?”

“為了一個不知所謂的下三濫玩意兒,你竟敢不聽我的話!還護著他,替他說話!陳易安,我養條狗在身邊,它還知道沖我搖搖尾巴,知道誰才是它的主人!”

“你還真當自己是什麽了不得的藝術家?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北京城裏一抓一大把!沒有我,就憑你那點可笑的才華,你以為你能出頭?做你的春秋大夢吧!要不是我給你機會,就你那破劇本破電影夢,早他媽玩兒蛋去吧!”

一滴,兩滴……

溫熱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順著陳易安的臉頰不斷滑落,落在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水痕。

他並不是因為被否定。

他深知自己的才華與價值,就像有人對著一位絕色美人破口大罵“醜八怪”,根本無法傷及對方分毫。

這樣的話,換了任何一個人說,對他來說都不痛不癢。

可是這樣的話,偏偏是從祁真的嘴裏說出來的!

是從這個他毫無保留地喜歡、信任的人嘴裏,以一種如此輕蔑、如此踐踏的方式,狠狠砸向他的!

他閉上眼睛,喉結痛苦地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嘆息。

那聲音很輕,卻承載了太多被信任之人親手推入深淵的疲憊與不甘。

所有的僥幸,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放下全部驕傲,低聲下氣地哀求,一遍遍道歉和挽回。

然而,在一陣夾雜著其他人哄笑的背景音中,電話被毫不留情地掛斷了。

只剩下冰冷而絕望的忙音,在耳邊無限循環。

他從深夜一直枯坐到天明,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

當第一縷天光徹底照亮房間時,陳易安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他等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他麻木地站起身,開始吃那個精美的生日蛋糕,一口,又一口……

直到奶油混著眼淚糊了滿臉,明明蛋糕很甜,他吃在嘴裏只覺得又鹹又苦。

最後他把蛋糕殘骸和鮮花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看著那個放U盤的小盒子,越看越心痛,最後隨手扔進了放游戲卡帶的收納箱。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麽下去了,當務之急是先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他正蹲在沙發上發呆,桌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電話接通,葉嘉辰溫和關切的聲音傳來。

“餵,易安。你回北京了嗎?在哪兒呢?”

“回了,在住的地方。”

“那太好了!你現在方不方便見面?我們聊聊吧,在上次那個咖啡廳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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