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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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戰後第45天,霧都開始重建,並逐漸恢覆社會秩序。

雖然人們還沈浸在死亡的悲痛和陰影中遲遲未能走出。但總是還要為了活著的人,繼續向前看。

這段時期,各大心理診所的人員爆滿,有不少還沒畢業的學生通通被老師揪出去幫忙,一天到晚腳不沾地。

特別是霧大心理系,除了大一的純菜鳥,幾乎整棟樓都空了。但凡還有點專業儲備就得去醫院發光發熱,不會說話就閉嘴當病人傾訴的垃圾桶,再不行就滾去端茶倒水。

雖然強度略高,但往好處想,畢業時他們就是有至少一年工作經驗的應屆畢業生,在就業市場卷出新高度。

重建和走出需要漫長的時間,但有些變化則更直接,或者更加悄無聲息。

再次踏進氣象局大樓最高層,昭皙發現自己居然無比平靜。

塵封腐朽的大門被推開,映出那位老人平靜的臉。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今天,因此沒有驚訝,也沒有任何掙紮和辯駁。

沒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功績和罪孽,千百萬的亡魂壓在他的身上。而現在,根據約定,到了贖罪的時刻。

沒什麽需要準備的,反正他一直穿著黑色,無需置辦喪服。也沒什麽需要留下的,他對霧都沒有恩情,這片土地不會記住他的名字。

長刀刺穿虛影凝聚的身體,消散的前一刻,他掙紮著從圓桌最盡頭的椅子站起回頭,目光越過窗外即將放晴的天空,看向更遠的地方。

而同一時間,霧大校長辦公室所在的地下。

木析榆坐在棺木邊上,指尖旋轉的硬幣落入那具僅有心臟跳動的軀殼,註視著這具早該死去的身軀在湧動的霧中化為零碎的光點。

收回視線,他仰頭看向霧都開始潰散的邊界。毫無情緒的灰白眼睛,看著那道屏障的虛影,宛如粉化的墻面一點點碎裂,一同散去。

一切發生得悄無聲息,連霧都以外註視著這裏的那些視線都不得已選擇了默認。

舊王已死,可留下了一個更大的怪物。

之前漫長的談判中,他們無數次向霧都施壓,試圖維持現狀。然而在第三天,終於不耐煩的木析榆越過雖然還耐著性子,但已經滿眼寫著想撕破臉的昭皙,扔出了最後的方案——

答應條件,他繼續留在霧都。否則明天全球大霧,他親自登門拜訪,一個個確認。

眾人:“……”

這個方案一出,直接襯得昭皙之前的商量充滿人文關懷。

這幾位的身後是百來年都沒緩過來氣的國土,面前是屏幕裏在昭皙身後無比醒目的白發和那雙緩緩瞇起的危險眼睛。

幾秒鐘的僵持過後,其中一個老家夥輕咳一聲,率先認清了現實並試圖挽回顏面:“那什麽……我沒有異議來著。”

有了開了頭,其餘人好像找到了目標,不約而同地面露鄙夷。但旋即又變了嘴臉紛紛附和,生怕說晚一步,明早睜眼就聽到這位坐在床邊懶洋洋地來句「早上好」。

他們不是昭皙,大早上受不得刺激,這麽大歲數還得為自己的心腦血管健康著想。

對這副嘴臉,昭皙倒是見怪不怪。

他專門把木析榆放這間屋裏為的就是這種時候。既然目的達成,他也懶得再和這群老不死的人精虛與委蛇。

然而還沒來得及繼續推進流程,原本搭在椅背站在身後的木析榆忽然伸手將他按回椅背,無視「你要幹什麽」的眼神質問,朝鏡頭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耽誤了三天時間,現在想息事寧人?不好意思,談判的人換了不知道嗎?”

木析榆扔下硬幣,從昭皙手裏抽走紙,朝屏幕另一邊臉色驟然變得難看的幾張老臉,似笑非笑:“我看這個方案還有挺大的壓榨空間,要不我們重新聊聊?”

眾人:“……”

你剛剛說壓榨了對吧,新時代的談判桌上說什麽壓榨呢,懂不懂規矩!?

雖然暗自腹誹,但很明顯,在全球百分之八十的異能者都聚集在霧都,且那位總局失聯的情況下,他們目前能做的居然只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昭皙。

昭皙:“……”

筆尖在手裏轉了一圈,在一眾視線中,他最終有點遺憾地宣布:他對趁火打劫的提議非常心動。

很顯然,這些提要求的老家夥沒意識到最重要的一點,這間屋裏的一人一鬼沒一個善茬。

甚至相比起來,木析榆的出身更正統那麽一點,算是正兒八經地念完了義務教育及高等教育,前半生無任何違法犯罪記錄,堪稱品學兼優。並且由於身份原因,對這幫人的破事沒什麽太大感覺。

至於身為人類的昭皙——鬥獸場關了改賭場,已經算給他血染的履歷洗白了一點。作為同類和被拋棄的幾百萬分之一,他在這披著人皮和這群老家夥虛與委蛇都犯惡心。

於是,這場原本可以至此結束的談判又對談了兩天,最終以其中一個老家夥捂著心口顫顫巍巍地站上窗邊結束。

商討結果大致可以概括為——霧都恢覆自主權,徹底解除封鎖,且各區域會繼續定期為霧都提供一定程度的經濟援助。

而要求只有一個:昭皙必須確保木析榆老老實實地留在霧都,哪都別去,什麽都別幹。

換句話說,這筆錢他們當上供了,不求幫忙,只求這位安分守己當個祖宗。

關於這一條,昭皙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瞥了身後人一眼。

不過木析榆沒什麽意見,他甚至沒什麽反應,壓根不在意在哪,也無所謂這點口頭上的束縛。

最後的這個空檔,他的手越過椅背放在昭皙一側的脖頸,有一搭沒一搭的輕點在跳動的脈搏,明顯興致缺缺。

這個動作的幅度不大,但確實惹人註目。

屏幕另一邊的老家夥們看得欲言又止。但奈何被騷擾的本人不知道是已經習慣了還是懶得管,從頭到尾沒一點反應。因此,直到合約簽署完成,也沒人吱一聲。

從合約簽署生效,到叛變者的公開審理,再到參與最初人體實驗人員的公開道歉及處分以及最後的處決。

積累的問題一件件迎來結果,在天空終於放晴的那一天,被霧籠罩的人們,仰頭看到了太陽。

犧牲者名單也在那天整理完畢並正式公布。

而這次的名單之後,氣象局過往文件結尾那句在過往那句死死束縛著每個死去及活著的人的枷鎖終於被去除,更換為了生者無盡的感謝和緬懷:

【我們永遠銘記並由衷感謝所有付出,願英雄的名字永恒伴隨這片新生的大地】

紀念碑立起的那一天,整個霧都從忙碌中短暫停下。

人們站在霧都的每個角落,透過模糊的眼淚和落下的純白花瓣,註視著面前,或者屏幕中緩緩滾動的一個個名字。

昭皙抱著白玫瑰,以氣象局繼任者的身份站在了紀念碑的最前方。

而他的背後,是那些長眠者的父母、伴侶、孩子或者朋友和並肩者。

柔和的花瓣貼上冰冷的石碑。這位在危難中接任,帶領人類走到今天的年輕總局沒有致辭也沒有立即起身,而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仰起頭,目光越過石碑和花瓣,註視著湛藍而遙遠的天空。

而他的視線盡頭,白發的身影坐在雙子塔自建立起就無人踏足的鐘樓頂端。

風卷起木析榆的發絲和衣擺,似乎隨時可能將輕飄的身體帶走。

可耳邊和胸口隨風晃動的鏈條卻帶著清晰的觸感和重量,讓他空蕩的目光從空中落下,停留在人群中的某一點。

昭皙原本想讓木析榆一起參與這場公開的紀念儀式,但他被拒絕了。

木析榆還記得昭皙得到答案後不算意外的表情,明顯是早有預料。

昭皙早就發現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無論身份有無變化,木析榆哪怕走在人群或霧鬼中,也始終沒有把自己歸為任何一方。

從霧中第一次見面,昭皙一眼就看清了面前那個危險的年輕人。他不那麽在意誰的死活,大部分時候僅憑一時興起做事。

而現在,隨著艾芙戈的死,從誕生起就籠罩的陰霾徹底散去,木析榆反而更不在乎立場,一如既往地隨心所欲,當然也無所謂被什麽人賦予的榮譽和認同感。

真正能被他在意的人太少了,有一些留在了過去造就了他的現在,而更少的幾個人留下,將伴隨他的未來。

至於除此之外的所有人,對木析榆來說依然不重要,僅僅是可有可無的附帶。

昭皙清楚一點,但沒有幹涉的意思。

就這樣吧。

木析榆漫不經心地想:這是最適合的位置,他還是不準備越過邊界,背負一些沒必要的期待。

搭在曲起膝蓋上的手擡起,他伸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花瓣,然後站起身。

胸口的金屬牌連著白發一同被風掀起,木析榆站在足以俯瞰整個霧都的最高點,灰白的眼中倒映的卻只有站在最前方的那個人。

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想起了幼年時自己站在高處看到慕楓對著桌上相片出神的場景。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越來越沈默,藥片和藥瓶撒了一地。他的眼中的痛苦摻雜著難以割舍的懷念。但更多的反而是一種強行壓下情緒後空洞的麻木。

看著這一幕,那時的木析榆其實沒什麽太多想法,更多的僅僅是本能地觀察。

記不清到底過了多久,那個僵硬蒼白的身影才動了動。直到看清那個站在高處漠然的孩子,慕楓才終於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木析榆隱約還記得自己那時好像說了什麽。

他不理解慕楓的混亂和覆雜,於是從小就不會寫內耗兩個字的木析榆選擇了直接問。

“既然放不下,那你為什麽要殺它?”

那天,他站在高處註視著人類的漫長的沈默,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提問:“你完全可以走到它的那一邊,那麽就不會有今天。”

“是啊……為什麽。”

慕楓用手臂擋住了眼睛,聲音帶著種難以形容的枯朽。

這句話說完,許久都沒有聲音,沈默的時間甚至長到木析榆懷疑他已經死了。

但最終,他依然得到了答案。

“也許是因為……我們都不會讓步。”

“為什麽?”他還是問。

霧鬼利己的天性在幼年時期的木析榆身上尤為明顯。

他看到了撫養者的痛苦卻並不在意,也不理解這個人為什麽會為過往已經做出的決定把自己折磨到一副快死的模樣。

“如果你更在意所謂的愛和感情那麽就不會選擇殺它。”木析榆思考著這個似乎陷入某種悖論的命題:“我認可你以前提過的理論,當我足夠想要得到某一樣東西,我會為了拿到它付出一切,讓步也沒有關系。”

他側了下頭,再度擡眼時,平靜的眼睛卻像一把豁開傷疤的利刃:“你已經做出了選擇,那麽按照理論,被舍棄的一方並不重要。所以……”他頓了一下,語氣天真卻又殘忍:“你為什麽還要為主動扔掉東西痛苦?”

“……”回應他的是更漫長的沈默。

慕楓幾乎是無意識握緊的手心,心臟的鈍痛和軀體化幾乎讓他無法思考甚至喘息。

年幼的孩子看了他很久,在意識到自己得不到答案的那一刻,他趴在欄桿上,無趣地換了問題:“你們為什麽都不會讓步。”

這一次,那人低啞的聲音終於回蕩在了徹底暗下來的屋內:“因為我們都有更在意的東西,我們的立場完全相悖。”

落地窗邊投下昏暗的亮光,木析榆扯起一縷自己的白發:“立場很重要?”

“會有很多人死在霧中,霧鬼對人類沒有善意。既然我知道了,就要為霧都所有人的性命負責。也要為……我的錯誤彌補。”

慕楓的語速很慢,甚至會中途頓住,思考半晌才能回憶起接下來要說的話。這是情緒起伏過大以及過量服藥導致的副作用。

搭在扶手的手頓了一下:“所以你們是為了這些,才站在了對立面?”

慕楓猶豫後嗯了一聲:“雖然中間還有很多更覆雜的問題……但是,對。”

“哦……”木析榆放下手,懂了他的意思。可再次擡眼,漠然的語調卻帶來了新的問題:“可你為什麽要在意那些不相幹人的死活,讓自己走到今天?”

當這句話落入耳中時,慕楓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他甚至一點點移開冰冷到麻木的胳膊,對上暗色中始終平靜俯瞰自己的灰白眼睛。

慕楓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

“明明只要你想,就可以只為自己。你之前也說過人應該為自己活,但你的話經常和實際背道而馳。”沒在意他的反應,木析榆把下巴墊在扶手上的胳膊,思考著自己的選擇。

“在意的東西太多,所以才會一無所有。”

一片死寂中,他側頭註視著玻璃窗外陰沈的天幕,很快得到了答案:“如果我不要太多,沒有立場,只為了自己,是不是就只需要握住想留下的東西就好了?”

時鐘指針一點點向前,發出規律的哢嗒聲,慕楓坐在暗處看了他許久。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因為意外被創造出的孩子繼承了人類和霧鬼的基因,這讓他站在了夾縫裏,不被任何一方接受,卻也不會被任何一方束縛。

但在這種情況下,他甚至比霧鬼還要孤立。

有著相同基因的父子無聲對視,巨大的影子倒映在墻面。慕楓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最終只是幹澀地開口:“那如果……對方有呢?如果那人也有必須完成的事,選擇了立場呢?”

“那就有吧。”

出乎意料的,木析榆不怎麽走心地彎起眼睛:“如果我真的想留下什麽的話,那就都沒關系。”

硬幣從高處被拋下,他註視著不斷翻轉的兩面。直到它的邊緣落地,轉動著滾入茶幾下發出一連串聲響。然後聽到自己漫不經心放輕的聲音:“過程和立場都不重要,我只看最後得到的。不過……”他思考了一下,忽然又有點興致缺缺地松手:“不會有這麽一個人也說不定,沒什麽必要。”

過往的對話結束在白發的少年轉身離開。

那時他是真不覺得自己會為了什麽人淪落到和慕楓一樣的境地。

但現在看……也沒差多少。只不過,他沒有重蹈覆轍。

指腹從柔和的花瓣蹭過,和霧一樣近似純白的顏色,是那只霧鬼喜歡的花。

木析榆松開手,任由它被風裹挾,卷向遠方。

她和慕楓確實一模一樣。

人類和霧鬼,立場和愛恨,他們想要得太多,彼此折磨。哪怕把顫動的情緒和過往切割得面目全非也絕不肯讓步。

所以……他們都輸了,兩敗俱傷,直到一無所有。

連最後的結局都那麽相似。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木析榆掃了眼聯系人,旋即挑眉。

“結束了?比我想象中快……一會兒吃火鍋怎麽樣?”他笑著往前走了一步,僅僅這一步,他就已經站在了斜頂的最邊緣,隨時可能踩空。

“又是食堂,別了吧,我早就懷疑你們那廚子是不是舌頭沒味蕾,做什麽都是一個味。我做?可以啊,今晚晚餐我來負責了,手機沒收,不準點外賣。”

“什麽叫轉移話題還擾亂公共秩序,誰說我要跳樓了?”

雖然這麽說,但他的腳步卻向前了一寸。在墜落的那一瞬,聽到了昭皙氣笑的一聲。

“不接受指控和處罰,是你讓我下來的,我近期明明非常聽話。”

木析榆毫不悔改,甚至在下落的風中無辜地彎起眼睛:“我看到你了,那麽,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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