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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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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贏了嗎

簡陋昏暗的營帳內,空氣中彌漫著血與藥草的味道。夏綿緩緩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瑞秋那對疲憊的褐色眼眸。

“夏綿小姐,你昏迷了整整三天。”瑞秋替夏綿的傷口蓋上敷料。

夏綿動了動手指,感覺身體沈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胸腔深處的鈍痛,她的喉嚨幹涸得發疼,聲音沙啞而微弱:“凱恩他……”

“殿下還昏迷著。”

瑞秋咬了咬唇:“月華宮使徒們大多耗光精神力了,而還有許多人在等著凈化。我們暫時沒有餘力使用治療術。”她頓了頓,低落地道,“更何況初級治療術對嚴重的傷勢幫助不大。”

夏綿因虛弱而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她艱難地問出了那個問題:“我們……贏了嗎?”

瑞秋沈默了好一會兒。

片刻後,她才輕輕地、帶著一種難言的迷茫與悲傷低語道:“如果這也能稱作勝利的話,可以說是慘勝吧。”

那殘酷的一戰,在她哽咽的聲音中,緩緩揭開。

在凱恩成功接回夏綿後,重傷的骸爾少將毫不戀戰,立刻下令他的師團全線撤退。

它顯然不願為厄裏少將的魯莽承擔損失半數亡靈軍的責任,選擇了明哲保身,將厄裏少將徹底拋棄在戰場。

與此同時,戰場另一側,厄裏少將卻如同一尊來自地獄的殺神,在聯軍陣中如入無人之境,以絕對的實力差,展開了單方面的屠殺。

他的長槍每一次揮舞,都帶走成片聯軍戰士的生命,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角落。

面對五階的厄裏少將,凱恩、克萊兒、伊文、斐迪南、聖光騎士團繼任團長肯特以及副團長漢娜——奧斯尼亞僅有的六位四階聖光騎士與聖盾士——聯手迎戰。

然而,即便六人合力,在厄裏少將狂暴的攻勢下,他們也僅能堪堪打成平手,每一次交鋒都險象環生。最終,凱恩在絕境中臨陣突破,艱難地將其擊殺。

聯軍的陣線,也推進至谷口最為狹窄之處。

然而,勝利的代價是如此沈重。

斐迪南和伊文長眠於戰場,而其餘人等無一例外命垂一線。

這次戰役,雖然因厄裏少將的狂妄自大,讓亡靈大軍損失過半,但聯軍自身同樣損失了三分之一的精銳。

瑞秋前腳剛走,帳門再次被輕輕掀開。克萊兒坐在輪椅上,由一名女兵推了進來。

她那張向來未語先笑的臉龐,此刻卻是一片死氣沈沈,沒有半分生氣。往日碧綠如湖泊的靈動眼眸,眼眶通紅,布滿血絲。她的手臂與腿上都纏繞著厚重的繃帶,觸目驚心,更有隱約的血跡從紗布中滲出。

女兵將克萊兒推到夏綿床邊,便體貼地掩上帳門,悄然離去。營帳內只剩下她們兩人。

克萊兒望著躺在床上的夏綿,輕聲問道:“感覺還好嗎?”

夏綿輕輕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了克萊兒胸前,那裏掛著一塊有些眼熟的殘破金屬碎片,在昏暗的營帳中閃爍著微光。

註意到了夏綿的眼神,克萊兒的目光垂下,落在那碎片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伊文的盾牌碎片。”

夏綿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啞聲道:“節哀順變。”這四個字,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克萊兒沒有回應,她的眼神變得遙遠,仿佛回到了久遠的過去。

“伊文……是我第一個朋友。”她的聲音變得柔軟,“我小時候心高氣傲,誰都看不起,嘴巴還特別毒。”

夏綿靜靜地聽著。

“只有他,總是不在意我的冷嘲熱諷,又或是根本沒聽懂……”克萊兒勉強扯出一個苦澀的笑,但那笑意根本無法掩飾她臉上深深的悲傷。

她輕輕咬住下唇,有些唐突地轉過頭去,垂下的發絲遮住了她的臉。當她再轉回頭時,夏綿只能看見她那濕潤的眼睫。

克萊兒道:“不說這些沒意思的了。”

夏綿伸手握住她的手。

克萊兒忽然就哭了。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下,“啪”地一聲落在夏綿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她安靜地任由淚水流淌,過了許久,才輕輕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殘淚,擠出一個悲哀卻真誠的微笑:“夏綿,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克萊兒離開後,夏綿掙紮著坐起身。盡管重傷與精神力透支讓她步履維艱,她仍咬著牙一步步向凱恩的營帳走去。

掀開帳門,她遠遠望著床上的身影。

凱恩的黑發淩亂地散在雪白的枕上,臉色比枕巾還白,一向紅潤的雙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濃密的睫毛在他眼窩下投下陰影,讓那張臉龐顯得更加憔悴。

他的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從胸口微弱的起伏中,才能辨識出生命的跡象。他的全身上下都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無聲訴說著戰鬥的慘烈。

其中最為駭人的,莫過於胸膛正中央那道拳頭大的穿刺傷,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猙獰得令人不忍直視。

——那傷口,就差那麽一點點,真的只有那麽一點點,就能直接刺穿他的心臟。

夏綿記得瑞秋回憶起那一幕時,聲音依然帶著不由自主的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輕輕觸碰凱恩的手。指尖傳來的涼意讓她心頭一顫,她輕柔地握住他的手腕,感受著那細弱的脈搏。

她幾乎是虔誠地,將自己的臉埋入他微涼的掌心。

起初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肩膀無法自控的、劇烈的顫抖。然後,是第一聲壓抑的、像從肺腑深處撕裂開的哽咽。

她緊緊咬住他的袖口,仿佛這樣就能堵住那決堤的悲鳴,但滾燙的淚水卻洶湧而出,很快浸濕了他整個手掌。

好似確認凱恩活著之後,她的感知才終於回覆,痛苦如海浪,一波又一波地翻湧著。

伊文輸牌後被貼滿紙條的傻氣臉龐、斐迪南將軍慈和的笑容……那些鮮活的面容,此刻都成了刺向心臟的冰錐。

說好要教她游泳的……

說好要一起開家庭音樂會的……

他們……怎麽可以食言呢……

那些還未來得及實現的未來,就這麽輕飄飄地消散了嗎?

“……夏綿?”

頭頂,微弱的聲音傳來。夏綿猛地擡頭,猝不及防地撞入凱恩那雙湛藍色的眼眸。

他的眼漸漸紅了,千言萬語只化作輕輕的一句:“真好,你還活著。”

夏綿顫抖著唇,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伊文以及斐迪南的死訊。

視線交錯中,凱恩像是懂了,他的臉蒼白得幾乎透明,道:“我知道,我親眼看見了。”

一個是視他如己出的至親長輩,一個是與他並肩長大的生死摯友……這份失去的重量,她連想象都覺得窒息。

凱恩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啞聲道:“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他們。”

是他拉著夏綿走出了她高墻環繞的王國——他看著夏綿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試著與這個世界建立聯系;他看著她交到朋友——看著她一點一點地軟化曾帶給他無比的欣喜,她每一個因受到世界溫暖回應而上揚的嘴角弧度他都珍藏在心底。

然而那點欣喜如今卻要她用數倍的痛苦來償還。

如果不是他多管閑事,她此刻是否就不必承受這份心碎?

如果他與伊文從未相識,伊文此刻是否仍在布倫賽的陽光下縱馬奔馳?

如果他早一點突破,斐迪南叔叔是不是就不會、就不會……死在他面前?

夏綿望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自責與悲傷,一股混合著心疼與酸楚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

別哭了!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再把自己的重量壓在他身上。

她努力吸了吸氣,用衣袖胡亂抹去了臉上的淚水。

她在床沿坐下,輕柔地摸了摸凱恩的發。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她的聲音因哭泣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凱恩靜靜地望著她,那眼神如此令人心碎,夏綿再也承受不住。她狼狽地伸手覆上他的眼,將臉頰埋入他的頸窩。

凱恩感受著身旁的溫度,右手摸索著找到夏綿的左手,十指相扣。

在簡陋的營帳中,時間仿佛凝固。

他們像兩株在暴風雨後相互支撐的樹,靜靜地依偎著。

滾燙的液體從他頸側滑落,不知是他的淚水,還是她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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