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曾願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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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足以讓每一個趕時間的人崩潰,知己也是一樣。

到電影院的時候已經快八點半。

陸途雙手插兜,看著眼前這個快步向他跑來的女人因為運動而漲紅的臉和起伏不定的呼吸。

知己不敢擡頭看他,一直低頭撐著膝蓋喘息。

臉在發熱,太燙。

她幾乎有些想逃,去用冷水洗把臉冷靜一下就好。

“跑什麽,又不急。”

她擡頭。此刻卻像是真實地在男人臉上看到了她所懼怕的不耐的神色。

我又不會走。不知道有什麽好趕的。

陸途心想,不由皺眉。

“怕你等久了。”

陸途很快就買好電影票回來。

知己沒問他要看什麽電影,卻無意間看到是最近很火的一部關於軍人的電影。聯想到陸途的性格和職業,他選這部電影倒也正常。

坐在黑暗的電影院裏,周圍都是摟摟抱抱的情侶,讓知己格外感覺不適。甚至開始暗暗後悔為什麽要和陸途出來看電影。

平時在家倒也還好,兩個人不過是合夥過日子,相處就像工作合作夥伴

。但到了這種特殊的環境下,卻顯得格格不入,讓她覺得尷尬得無地自容。

電影已經開場,陸途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異常,為了不打擾到別人,只好側過身去湊在她耳邊說:“怎麽了?是不是沒買爆米花不舒服?”

他說話時呼出的微微熱氣讓知己的耳朵一陣陣發麻,這種麻意直至指尖,讓她更是難受,不由縮起身子來躲避他。

但同時又輕聲嘟囔:才不是爆米花呢……我都幾歲了……

陸途哂笑,好像並不接受她的辯解,但卻提醒著她:電影開始了,先專心看電影,等會再帶你出去吃飯,聽話。

聽你的大頭話。知己的白眼快要翻得沖出天際,別把我還當二十歲出頭好哄的小女生啊。

不滿的情緒很快在看電影時就被打散。

直至片尾曲播放之時,知己才從震撼之中緩緩回過神來。

她的脖子因為久坐有些僵硬。但她還是勉力側過頭去看陸途。

電影院的燈光已經亮起。

陸途的神色還是始終淡淡的,不像是有什麽影響。

但知己知道,也看到了,他的眼中似乎也是有著情緒的。這一次,她看懂了。

知己也終於明白了陸途選這部電影的意義。

軍人也好,警察也罷,他們這種職業,從入職的一開始便是把生命托付給了國家和人民。

在最隱秘的角落,他們身陷戰火和泥淖咬牙毫無怨言;在最光明的角落,他們卻甘願平庸大隱於市。

哪怕是馳騁沙場,馬革裹屍。這也是他們最向往,卻絕不懼怕的生命結局。

作為一個醫生,知己太明白這種感覺。

因為對她而言也是一樣的。

祖國哪日需要時,哪日便是她挺身而出的時候。

他們都是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胡楊樹,深深紮根於這片土地之中,擋沙供蔭,坐看著萬裏河山,人世如畫,卻從來不在意被自己攔在樹幹身後的滾滾黃沙。

正當知己感覺眼眶溫熱之時,陸途的聲音卻打斷了她的思緒。

“走吧,去吃點東西。”看到她目光閃爍,眼裏有淚,終是不忍她這樣。

陸途語氣平靜,再看不出一點剛才眼底情緒的波動。

——

知己原以為陸途會挑一家西餐廳,就像尋常男女約會一樣,總要弄些於平常不一樣的西洋玩意襯托出約會的獨特性,但他只是挑了一家粵菜餐館就帶著知己去吃了。

店裏的人不算多,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門可羅雀了。

誰讓這個時候已經完全不屬於飯店,而是徹徹底底的宵夜時間了,能有開門的店鋪已經很不錯了。

陸途坐在知己的對面,垂頭看著菜單,良久還是伸手把菜單遞給了知己:“還是你來點吧,我不知道粵菜什麽好吃。”

知己點頭。

想來陸途是考慮到了她的大學是在廣州念的,所以特意挑了這家。

但她還是一邊看著菜單指著菜向服務員示意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問他:“怎麽來這裏吃飯?”

服務員基於良好的服務素質,只是微笑著摁著手中的點菜機,並未插話。陸途恰好也沒有說話,一時之間場面陷入了沈默。

知己以為陸途可能臨時離開去了洗手間,擡起頭來時才發現男人不過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盯著她,目光灼灼,神色清淡。

知己被他聚焦的眼神盯得有些臉頰微燙,連忙低頭掩飾不再言語。

察覺了她的尷尬,又有些懊惱自己的出神,陸途回答了剛她的問題:點評網上查到的。

噢。知己簡單回應,之後不再出聲了。匆匆點了份燒臘、蝦餃和青菜粥便應付了事。

菜上齊的時候,知己其實還是並不太餓,之前和蔣琴在一起時便已經吃了一些,是想起陸途約了看電影一事,才匆匆從飯點時刻離開,此時還是覺得有點飽。

於是嘗了嘗幾碟菜便放下了筷子,托腮觀察著桌對面的人。

陸途之前是沒有吃的,想必是一直等著她的,應該是餓了很久。

但即便如此,他的動作仍然是不緊不慢的,絲毫沒有慌張的樣子。

修長白皙的手指指節分明,此刻輕捏著一支勺羹攪拌著碗裏的熱粥。手指尾部有明顯的厚繭,大約是長期拿槍造成的吧。

“看著我幹什麽?”陸途沒有擡頭,卻察覺到了知己打量的眼神。

“啊?”知己忙轉移視線,裝作什麽也沒有聽到。

閑著就幫我把粥攪涼。陸途把粥向她推過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指使她。

唉,誰讓自己遲到了呢。知己認命接受任務。

吃過飯後離開時已經快要十一點了,但街道上仍然是車水馬龍。

陸途先行去地下車庫取車,知己沒有陪他,而是站在街邊等他。

但很快她就發現了自己這個決定的錯誤。

大街上很熱鬧,尤其是成雙成對的人,臉上更是濃情蜜意,似乎比閃爍的霓虹燈還要耀眼。

而此時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街頭實在是有些可憐。

一陣冷風吹來,知己不由瑟縮,裹緊了衣服,心裏想著陸途這一去可真久啊。與其站在街上傻傻地吹著風還不如和他一起去車庫呢。

知己罵自己的沒出息。

然而,本來早應該返回的人此刻卻坐在車裏,隔著不遠的距離凝視著她。

知己仍然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踢著地上的石塊,完全沒有擡頭,以至於也根本沒有發現陸途的存在。

孩子氣的舉動,一點都不像她在醫院時雷厲風行的表現。

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頭,其實知己很好認。

雖然今天她穿著平跟鞋,但她比尋常女孩都高了些,此刻也並不覺得淹沒在人潮之中了。

冬末春初的季節裏,街頭上的人還是穿著各種的深色大衣,唯有她,一抹亮色,從人群中凸顯了出來,鉆進了陸途的視線。

知己很少穿白色的衣服,陸途曾猜測過,或許是她成天在醫院見過的白色太多,讓她有些厭惡。而她又向來不喜整日穿著暗色系衣服,反而是更偏愛暖色。

酒紅色的鬥篷大衣旁墜著兩個白色的毛球,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包裹在了紅色毛絨團子之中,分外可愛顯眼。

陸途發現,這似乎還是三年前他們雙方父母見面時知己穿的那件衣服——被她媽評價看上去很活潑很喜慶的那件。

他的太太,也不知道說是節約還是懶好了,三年來竟然也沒把這件衣服淘汰。

普通女孩不是去年穿過的衣服今年就不再樂意穿了麽?陸途暗自失笑,腳下卻輕踩油門緩緩發動。

下次再陪她買一件吧。差不多款式就好,反正這麽可愛。

陸途笑著決定了下一次約會的內容。

知己好容易才見視線裏一臺熟悉的,等待已久的車慢慢靠近。還沒等車裏的人搖下車窗開口讓她上來,她就拉開了車門直接上了車。

冒失得一點都不擔心上錯了車。

開門瞬間,車外的寒風便一股腦的湧了進來。

進來的女孩也是帶著逼人的寒氣的,模樣也是顯而易見地被凍壞了。

早知道剛才就不應該答應她,應該帶她去停車場的。陸途不著痕跡地將空調溫度調高,看到她終於不露出瑟縮的模樣時才放下心來。

剛從冷風中回過神來的知己這時才想起了抱怨:“怎麽才來啊?我都等了很久了。”說完才發現自己語氣中有著不合時宜的抱怨和嬌嗔。

這似乎,有些超越了他們關系的範疇了吧……

她很是後悔,卻不敢直接轉頭過去觀看陸途的臉色,只好從車窗玻璃的反光裏偷偷觀察。

“你也讓我等了很久。”陸途淡淡拋下一句話,臉色沒有絲毫改變。

知己內心卻是後悔不已——果然不應該說這句話的,被懟回來了吧……

“路上有些堵,讓你久等了。”

正當知己恨不得咬斷自己舌頭之時,陸途卻補上這樣一句話,似是回應她之前的問題。

知己訥訥地噢了一聲便專心看著窗外不再言語。

顯而易見拙劣的謊言。陸途嘆氣,望著車雖多卻暢行無阻的道路。不過幸好,知己也並沒有多想。

直到車緩緩開進小區,在樓下停穩時,陸途才說了第三句話打破了他們之間從上車起就莫名其妙維持的沈默。

“我明天要出差了,去外地辦案,可能半個月的時間吧。”

他握著方向盤,熄了火以後車上的小燈照得他的臉異常溫柔,讓知己恍惚間有錯覺,好像以為他們真的就是一對結婚三年的夫妻,即將出行的丈夫溫柔地交代著太太自己的行程。

知己原本想要叮囑他註意安全,沒想到到嘴邊的話卻不由自主地變成了:其實你不用跟我報備的啊。

說完她又馬上後悔了。

今晚上車後說的兩句話,沒一句經過了腦子的!知己恨死自己了。

陸途果然沈默了很久,斜眼半是嘲諷半是用她讀不懂的情緒看了她一眼後,便徑直推開了車門,摔門離開。

摔門在車廂裏回蕩聲音很大,知己被嚇了一跳以後,也匆匆下了車。

夜幕裏,陸途已經走遠了,在夜中的背影顯得格外的冷峻。

餵。你沒鎖車啊。知己朝著那邊的方向喊。

話音未落,身後的車卻是“滴”了一聲鎖緊了。似乎在揭示著他並沒有忘記,不需要她提醒。

所以……他這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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