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矯情:一視同仁。

關燈
第32章 矯情:一視同仁。

“最近還有大夫應詔前來為殿下看診嗎?”謝儀舟問。

“有,從未間斷過,不過大多數都是普通傷藥,只有一種來自南州深山的傷藥與三小姐你那藥一樣具有昏迷和麻痹效用,也對殿下傷口有效,被太醫院收去琢磨了。”

“昏迷麻痹?”

“是。”宋黎杉知無不言。

謝儀舟想問的並不是這個,但這個回答讓她生出了好奇心。

具有麻痹作用的草藥在民間常用於制服生性暴烈的家禽,為什麽用到江景之身上,麻痹效用減弱,卻能讓原本無效的傷藥發揮作用?

謝儀舟潛心琢磨了會兒,猶疑問:“聽起來怎麽像……像是太子體內有什麽活物作祟似的?”

宋黎杉道:“太醫院的人也是這樣說的。”

謝儀舟駭然失色,瞪大眼睛望著宋黎杉。

“據說是南疆的一種蠱蟲,蟲子本身無毒,但可以泌出一種令傷口無法愈合的黏液。太醫院眾人商討後,一致認為殿下之所以傷勢難愈,就是因為這種蠱蟲。”

蠱蟲是活的,經摻雜了麻痹草藥的藥粉後,暫時被壓抑住活性,讓傷藥得以發揮作用。

可麻痹草藥的劑量是一個問題,少了,蠱蟲不能完全沈睡,會導致傷口恢覆緩慢。多了,毒性溢出,累積到江景之體內。

“既然知道了緣由,怎麽還不解決?”

宋黎杉無奈:“南疆距離京城山高路遠,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三個月,聖上身體不好……殿下身負江山重任,不能長時間離京,只能派侍衛前去尋找解決辦法。”

謝儀舟怔怔點頭。

明德皇帝身體的事情,她不是第一次聽人提及了……

這件事上謝儀舟幫不了任何忙,她手掌壓著紛雜跳動的心,停頓了會兒,問出另一個她最初想問的問題:“他的失憶癥能醫治好嗎?”

以前的林喬只知道賺銀子和捉弄人,不怎麽關心她與餓死鬼的事情,就算與江景之說了,也說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江景之也不可能因為他的一面之詞做出這麽大的改變。

謝儀舟懷疑江景之想起來了什麽。

宋黎杉道:“前不久殿下特意去太醫院詢問了這事,結果好像不太如意……這病癥太過少見,除了幾個膽大包天的術士騙子,沒人敢說能醫治的了……”

這句話把謝儀舟弄糊塗了。

他沒想起來,為什麽一改過往的冷淡,對她這樣好?

又為什麽處處針對餓死鬼,嫉妒成那副嘴臉?

.

太醫院奉江景之的命令連夜研制的迷藥,效果比坊間常見的強上百倍,謝長留服下不足半盞茶的時間,就頭暈腦脹,站立不穩。

“謝三小姐為了孤的傷勢殫精竭慮,這強身健體的藥丸算孤的一點心意,聊表感謝。”江景之負手立在窗旁,欣賞著外面如洗的碧空與隨風擺動的瓊樹枝葉,吩咐道,“謝夫人那份也不能忘,來人,去看著謝夫人服下。”

這藥丸並非什麽滋補良藥,而是折磨人的毒藥。

謝長留知道卻不能阻止,更因為江景之站著,哪怕他眼前天旋地轉,也不能坐下。

他弓著肩背作揖,氣息虛浮道:“多謝……殿下。”

“謝大人客氣。”江景之沈吟少許,又沈靜道,“聽三小姐說,謝夫人至今未能從去年的喪子之痛中走出來。如此長久的傷懷悲痛下去,對身體不好,這樣吧,齊州去年鬧了水患,如今治理的不知怎樣了,謝大人不妨替父皇前去巡查一遍,順便帶著謝夫人去散散心。”

齊州偏遠,水患後不過一年半,沒那麽快恢覆繁盛。

那等貧苦之地,會是散心的好地方?

江景之擺明是在發落他。

謝長留沒想到江景之會為了謝儀舟這樣對他,但仍不覺得自己教訓不聽話的女兒有什麽錯,勉強站立,道:“殿下旨意,臣莫敢不從,只是內子思念女兒,還請殿下讓小女同去……”

“她去不得。”

謝長留據理力爭道:“為人子女者……”

“不是所有人都必須有父母的。”江景之回首,黝黑雙目註視著他,道,“謝長留,你該知道我為什麽還能允許你站著與我講話。”

這是威脅。

謝長留身形一顫,趔趄了下,扶住椅靠才沒有失態。

江景之懶得再與他廢話,道:“謝三小姐孝順,怕會不忍二老辛苦,這樣吧,未免謝大人與謝夫人途中染病受難,孤派個禦醫與你們同行。”

說完,他不管謝長留是何反應,拂袖出了大廳,聽見身後廳中傳來跌倒聲與下人的驚呼聲。

江景之目不斜視地大步跨出,沒走多遠,須發皆白的謝太師迎面趕了過來,慌張行禮。

侍衛快步上前將人扶住,江景之臉上也掛著笑,道:“太師年歲大了,該多多休息,何故如此慌張?”

謝太師胡須抖了抖,道:“老臣無能,教子無方,還請殿下恕罪。”

“太師何故出此言論?”

謝太師居高位,經歷過諸多風雨,對明德帝的心思最是清楚。

朝中那麽多臣子,但凡有些家世淵源的,都知道明德帝還是太子時有多艱苦,這些世家大族都是會見風使舵的,總有些人曾經有意無意地為難或輕視過明德帝。

明德帝對臣下不信任,寧願辛勞成疾,也要將權利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皇帝如此,被他培養出來的儲君又當如何?

說得再清楚點,就是高位上的人對他們這些做臣子沒有什麽深厚的君臣之情,做事的臣子罷了,不聽話就換,天底下總歸是不缺想做官的人的。

縱是他太師府,看上去風光無限,可謝太師清楚,自己手中並沒有什麽實用的權利,一旦惹怒了江景之,覆滅不過是一夕間的事情。

謝太師深谙當退則退、明哲保身的道理,見江景之未將遮羞布扯開,俯身恭敬道:“老臣那儀舟孫兒年歲小,不知輕重,若是行事不周冒犯了殿下,還望殿下看在老臣的面子上,寬待她幾分。”

“太師多慮了。三小姐性情溫和,心思縝密,一能為孤療傷,二能出謀獻策,太師放心,孤定讓人好生照顧她。”

“多謝殿下。”謝太師再度行禮。

江景之對他的識時務還算滿意,坦然受了,由他送出謝府。

處置完謝長留,江景之問了謝儀舟的情況,得知她睡醒後除了疲憊乏力再無其餘不適,放下心來,轉道先後去了兵部、吏部,處理完公務再回府中,天又已晚。

江景之去找了謝儀舟。

謝儀舟正在喝藥,看見他立刻想到宋黎杉說的蠱蟲,連忙想要從榻上起來,被一句話攔下,“再栽倒我可不會接你。”

謝儀舟瞬間不著急了,悶悶坐回去,道:“……多謝殿下為我請大夫。”

江景之在床邊坐下,淡淡道:“一句謝就完了?”

謝儀舟深覺他不正常,這股郁悶又尖銳的攻擊性,就連餓死鬼身上都很少見。

她想不通,決定先顧全眼前事……怎麽答謝他?

謝儀舟一介平民,身上僅有的錢財還是江景之給的,除了口頭答謝,還能怎麽樣?

琢磨了下,她試探道:“要不,我為你煲湯作為謝禮?”

江景之嘴角一挑,怪聲怪氣道:“煲湯是個好主意,苦了我的嘴巴,滋養了餓死鬼的身軀,三小姐對餓死鬼當真是情真意切。”

謝儀舟:“……”

沒法聊了!

她氣悶地不再說話,認真喝起藥來。

一大碗濃黑的湯藥,苦澀難聞,謝儀舟喝得很慢,喝完了去撚林研給她準備的蜜餞,一顆入口,驅散了些苦澀味道,她再擡頭,發現江景之在目不轉睛地看她。

漆黑的眼眸裏藏著一汪不見底的春水似的,與上一次她病倒睜眼望見的餓死鬼的眼神,一模一樣。

沒了記憶,說話難聽,眼神倒是還一如既往的溫柔。

謝儀舟臉龐慢慢發起熱來。

她不知為何有些心虛,轉過臉,盯著床幔上的繡紋看了起來,看著看著,宋黎杉說過的那些話重回到了她腦海裏。

南疆蠱蟲、皇帝衰弱、伺機而動的叛賊、羅啟明、朝中瑣事……

這麽辛苦,還要幫她撐腰出氣、照顧她、在她面前爭風吃醋……

謝儀舟心底發軟,低頭看著寢被,主動示好:“我聽宋黎杉說了蠱蟲的事……你不怕嗎?”

“你覺得我應該怕?”江景之敏銳地反問,“還是說你在為餓死鬼感到害怕?”

謝儀舟每次想關心他,都會被他氣到,她又不想理江景之了,可一想到他身上壓著的那麽多危機,心裏止不住的難受,那點兒火氣漸漸就冒不出來了。

但也不能讓他一直陰陽怪氣給自己氣受。

她真的會被氣死的。

謝儀舟擺正姿態,一字一句認真道:“我每次關心你,你都動輒譏諷挑釁,次數多了,我就是一塊石頭也會受傷的。”

江景之張口要說話,看見她嚴肅的表情,稍一停滯,嘴巴閉上,片刻後,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聲音太過簡略,短促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等謝儀舟意識到他是在認錯與妥協,突然有些尷尬,兩相靜坐,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了。

氣氛詭異地安靜了會兒,忽聽江景之冷不丁道:“不是要關心我嗎?我沒譏諷了,快關心。”

謝儀舟的臉唰地紅了。

哪有人當面討要別人的關心的?

她很是窘迫,佯裝不適地掩唇咳了咳,道:“你、你不用擔心,侍衛已經去了南疆,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江景之“嗯”了一聲,道:“繼續。”

謝儀舟快速覷了他一眼,在他一本正經的註視下,艱難地尋找措辭,“……你、你先養好身子,其餘的事慢慢來……”

江景之眉心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謝儀舟知道他這是不滿意,滯澀道:“……吃好喝好,早睡早起……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

江景之開口:“你關心人的法子好生拙劣。”

謝儀舟:“……”

她板起臉。

“這是實話,不是譏諷,傷不到你的心腸。”江景之道,“你也犯不著否定,我可不信若是餓死鬼遇到這些事,你也只是動動嘴皮子說幾句好聽的話。”

謝儀舟當然不會對餓死鬼的事袖手旁觀,可江景之不一樣,他是太子,難道還要她這個弱女子幫忙排憂解難?

“心虛了?”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問的謝儀舟放棄解釋,問:“那你想我怎麽樣?”

“一視同仁。”江景之道,“我自認不比餓死鬼差,你既然要謝我,就不要有偏頗……你自己是受過不公平待遇的,最清楚其中滋味。”

謝儀舟的心被戳了一下。

她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來自於父母,這是她心底的傷痛,被江景之堂而皇之地拿出來做類比,不倫不類的,沒讓她覺得難過,反而讓她覺得有點奇怪的道理。

謝儀舟為難地瞧了瞧江景之,見他一臉“被我問到啞口無言了吧”的表情,小臉一繃,問:“你確定?”

“哼。”

“那你保證不會生氣。”

江景之挑眉,“我倒不知,三小姐原來這樣擅長說廢話。”

謝儀舟嘆氣,“好吧。”

她幫不了江景之任何忙,只能盡可能地滿足他,不讓他受到偏頗待遇。

謝儀舟深吸氣,蓄力於手掌,擡起,一巴掌拍在江景之手背上,在清脆的巴掌聲裏說道:“矯情起來沒完沒了了是吧!你煩不煩!”

江景之:“……”

巴掌不疼,但很突然,令人震驚。

理智告訴江景之謝儀舟膽大妄為,必須嚴懲,江景之心底卻感受到一陣熟悉與悸動,就像那晚謝儀舟撫著他的臉親吻過來的感受……

這下不用為難了,謝儀舟的巴掌和她的親吻一樣,都有助於讓他恢覆記憶。

江景之的思緒在一瞬間轉動了百圈,在這個想法浮現腦中時,他眼皮猛地一跳,差點沒能維持住表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