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恩賜

關燈
恩賜

陳檐文聽著他一遍遍的“我愛你”和“對不起”,感受著頸間滾燙的濕意,那顆被冰封了太久的心,終於裂開了一道無法忽視的縫隙。

他恨邵明堂嗎?恨。那些被剝奪自由、被監視、被強行拖入黑暗的日子,是他無法磨滅的噩夢。

但他能徹底割舍嗎?看著邵明堂此刻的痛苦和絕望,聽著他訴說那些艱難的過往和扭曲的初衷,陳檐文悲哀地發現,他做不到。

他們糾纏太深,過往的愛恨早已長成了彼此骨血的一部分。

邵明堂之於他,是劫難,是創傷,卻也是青春裏最熾熱的光,是刻入生命的習慣。他無法想象,自己的人生裏徹底剔除這個名字後,還剩下什麽。

陳檐文清醒的知道。不會再像愛邵明堂一樣去愛任何人了。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麻木。

邵明堂感受到懷裏身體的細微松懈,盡管沒有得到回抱,但這已是奢求。

他不敢放開,只是更緊地,卻又無比珍惜地擁著,仿佛抱著全世界最後的救贖。

“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讓我彌補,我用餘生來贖罪,好不好?如果你最後還是無法原諒我,我放你走,我發誓。”

真的會改嗎?

陳檐文有一瞬間的迷茫。他真的想嘗試著相信邵明堂,可是現在的他,做不到。

就像狼來了的故事,被騙了太多次,就沒人願意相信了。

陳檐文閉上眼,淚水再次滑落。

“我不會再做對不起你的事情。”邵明堂看不到他的表情,難耐的閉上了眸子,“要是哪一天……你厭倦我了,不想見我了,可以隨時抽身,我絕不阻攔。”

陳檐文怔住了,眸光劇烈的顫動。

邵明堂這句話相當於把陳檐文放在了上位。告訴他,往後餘生,只要陳檐文心裏還有他,便留在他身邊,要是哪天陳檐文不要他了,便能說扔就扔。

卑微到了極致,把自己放到了塵埃裏。

良久,陳檐文極其緩慢地,幾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

只是一個微小的動作,卻讓邵明堂瞬間僵住,隨即是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他猛地松開懷抱,雙手顫抖地捧著陳檐文的臉,通紅的眼睛急切地搜尋著確認:“檐文?你答應了?你真的?”

陳檐文避開他過於灼熱的視線,聲音低啞,帶著濃重的疲憊:“這是我最後一次信你。”

足夠了!這就足夠了!

邵明堂再次將陳檐文緊緊摟進懷裏,“謝謝你。我不會再讓你失望,絕不會。”

他語無倫次,像個得到了天大恩賜的孩子。

周圍好奇的目光和機場的廣播似乎重新湧入感官。

邵明堂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著激動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攬住陳檐文的肩膀,低聲道:“我們先回家,好嗎?”

陳檐文沒有反對,任由他帶著自己,離開了機場喧鬧的大廳。

回到那棟新別墅,邵明堂的情緒依舊高漲,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殷勤。

“你先坐,休息一下,飛機上肯定沒吃好,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邵明堂說著,眼睛亮得驚人,語氣裏是壓不住的雀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我最近……學著做了幾道你以前喜歡的菜。”

即便是在被邵明堂囚禁的時候,邵明堂也會變著法的給他做好吃的,只不過那時陳檐文食不知味,根本吃不了什麽東西。

那些精心烹飪的美食,最後的歸宿便是垃圾桶。而邵明堂那時表面上無所謂的笑著,晚上便會發了狠的折騰他,用盡各種手段,逼得陳檐文求死不得。

陳檐文看著他,最終還是淡淡應了一聲:“好。”

邵明堂立刻轉身紮進廚房,系上圍裙的動作都透著一股輕快。廚房裏很快傳來利落的切菜聲和食物下鍋的滋啦聲,香氣漸漸飄散出來。

陳檐文坐在客廳沙發上,聽著廚房裏的動靜,鼻尖縈繞著熟悉又陌生的飯菜香,神情有些恍惚,更多的是一種深沈的疲憊和麻木。

給予機會,不代表傷痕能夠立刻抹平。

他環顧四周。極盡奢華,卻又大部分由鋒利線條構成,看上去便讓人心裏發緊,無端的想逃離。

來這個別墅的時候他已經有意識了,只是不能對什麽事情都做出反應,因此,即便是過了這麽久,他也沒能好好的看看這個地方。

旁邊的桌角有塊禿皮。那是陳檐文不小心磕到時弄出來的,當時邵明堂把他抱在沙發上,半跪下來,一點點為他清理傷口。

沒多久,邵明堂端出了三菜一湯,擺盤竟意外地精致,色香味俱全,顯然不是他口中“學著做”的簡單水平。

“快來嘗嘗,”邵明堂拉開椅子,眼神期待地看著陳檐文坐下,自己卻有些緊張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合不合你現在的口味。”

陳檐文拿起筷子,夾了一筷清蒸魚,魚肉鮮嫩,火候恰到好處;又嘗了一口旁邊的百合炒蝦仁,清爽彈牙。味道甚至比記憶中的更好。

他安靜地吃著,沒有說話。

邵明堂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見他吃得不多,也不評價,心裏那點雀躍慢慢被不安取代。他試探著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是不是……味道不對?或者不想吃這些?你想吃什麽,我重新做,或者我們出去吃?”

陳檐文擡起頭,對上他緊張的目光,搖了搖頭,聲音平靜:“沒有,很好吃。你的手藝……比以前更好了。”

得到肯定,邵明堂臉上立刻煥發出光彩,像是得到了最高獎賞:“你喜歡就好!你喜歡我以後天天給你做!”他忙不疊地給陳檐文夾菜,“多吃點,你瘦了很多。”

他們之間仿佛維持著一種平靜的、甚至堪稱“相敬如賓”的表象,但空氣裏彌漫的那種細微的謹慎和距離感,無聲地訴說著有什麽東西已經不同,裂痕仍在,只是被暫時小心翼翼地掩蓋了起來。

邵明堂努力想打破這層無形的隔膜,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放得格外溫和:“路上累不累?要不要再添碗湯?這湯我燉了挺久。”

陳檐文眼睫微垂,搖了搖頭,聲音平淡:“還好。不用了,謝謝。”

簡單的回答,禮貌卻疏離。

邵明堂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又很快自然地給他碟子裏添了只油燜大蝦:“嘗嘗這個,我記得你以前挺喜歡這個口味。”

“嗯。”陳檐文應了一聲,用筷子尖撥了撥那只蝦,卻沒有立刻吃。

空氣再次陷入沈寂。邵明堂看著對面的人小口吃著飯,儀態依舊斯文,卻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罩子,將他所有的關切和試探都輕輕擋了回去。

他心下澀然,卻不敢流露分毫,只得也沈默下來,味同嚼蠟地吃著這頓他精心準備,卻食不知味的晚餐。

這頓飯,就在這種看似平靜、實則充斥著無形張力的情況下結束了。

吃完飯,陳檐文習慣性地起身想收拾碗筷。

“別動,我來。”邵明堂立刻按住他的手,動作很快,又像是怕唐突般迅速松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些我來處理,你去休息吧。你臉色還是不太好。”

陳檐文動作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向客廳。

邵明堂利落地收拾好餐桌,洗完碗筷,擦幹凈手走出來時,看到陳檐文正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背影單薄而安靜。

他走過去,沒有靠得太近,停在一個不會讓對方感到壓迫的距離,聲音放緩了些:“檐文。”

陳檐文微微側頭。

邵明堂斟酌著語氣,小心提議:“明天……我預約了漢密爾頓醫生,我們一起去他那裏看看,好嗎?讓他再給你做個全面的評估,我也好徹底放心。”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看你意願,如果你不想去,我們就再約時間。”

陳檐文沈默了幾秒,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聲音聽不出情緒:“可以。去吧。”

邵明堂心裏稍稍松了口氣,語氣也輕快了些:“好,那我明天早上陪你過去。時間不早了,你今天也累了,早點休息?”他指了指主臥的方向,“房間都收拾好了,用的都是你以前習慣的牌子。”

陳檐文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轉身走向臥室。

邵明堂註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眼神深邃。客廳溫暖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

他幾乎可以肯定,陳檐文早就好了。那份清醒、冷靜,甚至偶爾流露的疏離和審視,絕不是一個沈溺於病中的人能有的。

他的檐文,或許一直在偽裝,在蟄伏,在耐心等待著最適合逃離的時機。

這個認知像細密的針紮在心上,帶來尖銳的痛楚,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種近乎驕傲的酸澀。

看,這就是他愛的人,即使身處絕境,也從未真正失去智慧和韌性。

邵明堂緩緩走到臥室門外,手輕輕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他知道,就算檐文好了,就算他曾經計劃離開,但現在,這根線又被續上了。以一種極其脆弱的方式。

他不會再用鎖鏈,但他也絕不會再放手。

他會用耐心,用彌補,用他所能付出的一切,織成一張溫柔的網,一天天地,一點點地,重新將他的月光,攏回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