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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手

關燈
斷手

指尖滑動,點上了那個未讀消息,是短短幾個字:晚安。

手機光照射下的眸子動了動,浮動漣漪,手指起起落落,最後點了發送。

晚安。

做完這一切後,陳檐文點開了趙柏舟的聊天框,發的消息一條沒看,就刪掉了這個人,並刪掉了所有的聯系方式。

緣盡了,就沒有糾纏的必要了。他不想和趙柏舟覆合,也不會給他任何可以覆合的希望。

陳檐文說道:“關燈。”

“好的主人。”機械音響起的同時,瞬間一片漆黑。

陳檐文陷在柔軟的床裏,慢慢地合上了眼。

夢裏全是同一張臉。

讀書那會兒,邵明堂是一中拉風的不能再拉風的人物,他長得好,朋友多,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節,跟誰都能說上幾句話。同學提到他,永遠露出的都是艷羨的表情。

陳檐文與他天差地別,他不善交際,下課了不是睡覺就是趴在桌子上解題,旁人提到他,評價永遠是三個字“書呆子”。

命運的齒輪在文理分科時悄然轉動。重點班班主任李老師敲著講臺,宣布年級第一的陳檐文時,教室裏炸開細碎的議論。

“我草。”“這是真大佬。”“就他?”……

邵明堂正和校花說笑,聞言回頭,目光掃過教室後排那個單薄的身影。

陳檐文聽到了,卻並沒有朝他的方向看過去,只是說道:“謝謝老師。”

李老師滿意的點點頭,說道:“坐下吧。”她拍拍手:“成績單我放大屏上了,第一名和最後一名坐一起,第二名和倒數第二坐一起,以此類推,開始挪屁股。”

班主任李老師的話讓陳檐文攥緊了筆。

當邵明堂的影子籠罩過來時,他聞到對方身上混著洗衣粉味的陽光氣息。

緊接著,他聽到那人說:“年級第一,你叫什麽名字?”

明明大屏上有,為什麽還來問?陳檐文疑惑的轉頭,餘光瞥見對方上揚的眉梢和自然下垂的眼尾,明明是張揚的長相,笑起來卻帶著蠱惑人心的溫柔,整個人洋溢著濃厚的活人氣息。

陳檐文看他一眼,便如同被陽光灼傷的灰塵,他開始無端的對這個人排斥,出於禮貌回應道:“陳檐文。”

邵明堂不在意他的冷淡,自我介紹道:“我叫邵明堂,多多指教。”他彎了彎眉眼。

他話雖這麽說,卻沒什麽需要陳檐文指教的。邵明堂上課也聽講,也記筆記,但是更多時間是在睡覺,下課不是和朋友們在操場上打球就是去小超市買冰棍。

陳檐文偶爾從題海中擡頭,總能看見少年在陽光下奔跑的剪影。

他不懂球,但能看出來邵明堂打的挺好的,進了好幾個,誰都擋不住他。

那身影仿佛帶著灼熱的溫度,燙得他慌忙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在聽見“邵明堂”三個字時驟然擡頭。

高二下學期,不再頻繁參加競賽的陳檐文開始備戰高考。

某個悶熱的午後,邵明堂打完球歸來,校服隨意系在腰間,汗水浸濕的襯衫勾勒出少年壯實的腰線。他丟來一瓶可樂:“大忙人終於現身了。”

那時候可樂是玻璃瓶,冒著滋滋發白的冷氣,無數水珠自瓶身滾落,滴在課桌上,暈下一片水痕。

三伏天有人送冰鎮可樂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因為小超市離教學樓很遠,要走半天,下一趟樓渾身都是汗,黏黏膩膩的粘在後背上。

陳檐文拒絕了,“謝謝,但我不喝碳酸飲料。”

邵明堂還沒碰到過不愛喝碳酸飲料的人,新奇得很,“為什麽?”

陳檐文實話實說:“家裏不讓。”

養父母從來不在家裏擺這些東西,他和陳櫻秀都不知道不能喝,所以在去補習班的路上,陳櫻秀說想喝,陳檐文毫不猶豫的就給她買了。

回到家,養父母看到了垃圾桶裏的玻璃瓶,不由分說給了陳檐文一個耳光。陳檐文被打的頭嗡嗡作響。養母猶嫌不夠,去拿家法。陳櫻秀撲了過來,哭著擋在了陳檐文面前,養母才罷休。

從那時起,陳檐文才知道,不能亂買東西。

這麽大人了還怕爸媽,他已經做好了被嘲笑的準備,邵明堂卻沒笑話他,漫不經心地套上校服,陽光穿過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細碎的光斑。

“怕什麽,你爸媽又看不到你。”

這幾個字如一記重錘砸在陳檐文的頭上,砸的他頭腦發懵。他筆尖頓住,靜音圓珠筆在試卷上暈出墨團。

陳檐文鬼使神差的說道:“謝謝。”

他將那瓶冰可樂握在手裏,濕涼的觸感像是握著一塊寒冰,擰開瓶蓋的時候,白汽迅速噴湧而出,流到了他的手上。

邵明堂趕緊抽紙,“可能是我上來的時候搖了搖,你沒事吧?”

滾燙的手指擦在他的手上,陳檐文手指顫栗,慢慢地抽了回去,搖搖頭,“我沒事。”

顧漣笙正巧路過,看到這一幕心下了然,調侃道:“喲,邵哥,連班長都敢整,老李知道了不弄死你。”

陳檐文眸光微動。邵明堂幫他擦手的也是一頓,朝顧漣笙罵道:“去你的,這純屬意外。”

是的,陳檐文想起來,自己好像看到過。邵明堂有時會把汽水上下搖晃好幾下,遞給自己顧漣笙,然後顧漣笙就會破口大罵,追著他跑半層教學樓。

邵明堂急了,“真沒那回事。”

陳檐文點點頭,“謝謝。”他說罷他笑了笑,將可樂的瓶口對準了自己的嘴。

辛辣的氣泡在喉間炸開,嗆得眼眶發燙。他望著邵明堂泛紅的耳尖,忽然覺得這碳酸飲料的滋味,竟比想象中還要令人上癮。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都無所謂了。

事實上,他和邵明堂在整個高中的交集並不多,甚至可以說是不熟,這是他們破冰的開始。

一個人在冷水裏凍久了,看到太陽時第一感覺不是溫暖,而是疼,密密麻麻的疼。

副主任醫師職稱證很快下來了,是謝燼來送的。

“謝謝主任。”陳檐文接過,目光落在謝燼臉上,捕捉到對方表情的細微異常,“主任,有事?”

謝燼似乎被他過於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關閉的辦公室大門,壓低了聲音,“剛才趙總來找我了。”他停頓,觀察陳檐文,對方臉上沒有任何預期中的變化。謝燼只好繼續,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替他不值的慍怒:“他帶著楊一忱,要求換主治醫生。”

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空氣裏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遠處的嘈雜。

梅淩華教授死後,能做石僵癥手術的整個世界就兩個人,陳檐文,謝燼。

石僵癥的研究進行到現在,突然要求換人,對進程多少會有影響。可對於陳檐文來說,誰給他們看病都無所謂,“我知道了。”

陳檐文和趙柏舟的關系在醫院不是秘密。謝燼蹙了蹙眉,意識到什麽:“你們之間是不是……”

陳檐文十分坦蕩,“我們分手了。”

所以趙柏舟和誰在一起,都與他無關。

空氣停滯了。謝燼聲音提高:“分手了?”

趙柏舟年少有為,又體貼,他很難想象,陳檐文會因為什麽和他分手。

陳檐文點點頭。只見謝燼的表情平靜下來,朝他露出一個微笑:“分了也好,別耽誤工作。”

謝燼語氣真摯,不像提醒,倒像是某種祝願。

不愧是主任,滿心都是工作,陳檐文啞然失笑,“我盡快把楊一忱的病例資料給你。”

“好。”謝燼滿意的離開了。

整理病歷資料和總結病情治療是個細致又麻煩的活,陳檐文熬了一周的大夜,終於整理完交給了謝燼。

走在下班回去的路上,他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晃動。人行道和車道的界限在他眼中變得不再分明。

刺耳的喇叭聲如同金屬摩擦般驟然炸響!伴隨著輪胎在濕冷路面上刺耳的尖叫!

陳檐文遲鈍地、茫然地循聲轉頭。

視野被兩道刺目的、撕裂黑暗的白光完全占據,如同死神的凝視,冰冷而迅疾地撞入他的瞳孔。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砰!!!”

一聲沈悶而恐怖的巨響。

世界在瞬間天旋地轉。巨大的沖擊力從側面狠狠砸中了他的身體,將他像個破敗的布偶般狠狠摜了出去。

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骨頭被硬生生折斷碾碎的劇痛從左臂洶湧襲來,瞬間淹沒了其他所有感覺。

耳鳴尖銳地持續著,蓋過了遠處隱約的驚呼和車輛急剎的聲音。

“呃……”一聲破碎的痛哼從他喉嚨裏溢出,微弱得如同嘆息。

……

神像以青銅鑄就,歷經歲月,表面沈澱出深沈內斂的青黑色光澤,關公赤髯赤臉,青龍偃月刀立在身前,一雙眼瞪得像銅鈴,射出寸寸陰光,看上去極為詭異。

邵明堂在國內的分公司即將正式開業,在那之前,照例拜上一拜,圖個風水。

邵明堂身著黑西裝,在神像前插了三炷香,拜了拜。

擡頭的一瞬,神像的手猛地斷裂,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神像斷手,不祥之兆。

這是神仙顯靈了?不想保佑他們?周圍人噤若寒蟬,不敢說話。

邵明堂眼神驟冷,瞇起雙眸看著關公像。

直到林默進門,在邵明堂耳邊說了幾句。

所有人清晰的看見,邵明堂的雙目瞪大了,“你說什麽?!”

陳檐文,出車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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