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 59 章

關燈
第59章 第 59 章

倔強的桃和失態的零

櫻井桃奈今天沒有去醫院。

天剛蒙蒙亮時, 她給徒弟雪野冰月打了電話,拜托冰月先照看一下尚在昏迷中的小林燦。

桃奈心知肚明,以安室透的敏銳和能力, 勘破神谷浩死亡的真相只是時間問題, 她知道安室透會去醫院找她, 但她不想與安室透發生爭執, 也不想聽他再次闡述那些關於秩序與程序的道理。

那些道理她懂, 但她此時此刻無法遵從。

因此, 在昨夜以血符催動亡靈了結一切之後,她便連夜返回公寓,將自己的所有物品收拾得一幹二凈, 不留絲毫痕跡。

同時, 遠程顯現怨靈的血符之術耗費了桃奈大量的靈力,導致她現在看眼前景物重影,需要安靜的休息一上午。

古緣堂門外,金屬卷簾門落下,將內部的樟子門遮擋,掛上了“閉店中”的牌子。

藥堂內陷入黑暗,唯有裏間臥房窗簾縫隙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映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桃奈平躺在後屋的床鋪上。

屋子裏的那簇光柱緩慢地移動, 爬過床鋪,眼看就要觸及桃奈的眼簾,她卻側過身將自己重新埋進陰影裏。

街道傳來零星的人聲, 聽著窗外逐漸喧囂的世界, 桃奈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遺棄在時間之外的孤島, 提前進入了黃昏。

她閉著雙眼, 想讓過度消耗的身體快點得到休息。

然而, 強行催動血符的後遺癥陣陣湧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鈍痛,即便合著眼皮,也仿佛有幽藍色的光斑在黑暗中明滅閃爍,像接觸不良的路燈抽搐地映出地上的人影,一次次描摹出昨夜那些哀嚎亡魂破碎的輪廓。

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桃奈靈力的枯竭帶來的虛空感,也牽扯著心底那份無法言說的澀痛。

劇痛如同鑿子,撬開了記憶的縫隙。

桃奈好像回到了前幾天的清晨,安室透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然後將煎蛋擺到她面前,桃奈開心地仰起頭,安室透順勢從身後低頭吻住她,哈羅在他們腳邊歡快地轉著圈……

突然,溫馨的畫面陡然碎裂,被纏繞在神谷浩周身的亡魂和小林燦躺在ICU裏蒼白的臉取代。

桃奈睜開眼,急促地喘息著,額角鋪滿一片冷汗。

此時已是清晨,安室透想必已經得知了神谷浩的死訊,也看到了她留下的那封訣別信。

一想到安室透閱讀她的告別,桃奈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微涼的枕頭裏,掩耳盜鈴地用這樣的方式壓下喉嚨口翻湧的酸楚。

心裏懷念,但桃奈腦海中另一個聲音卻在冷嘲熱諷地質問:

你在難過什麽?這不正是你權衡之後,親手選擇的結局嗎?為了守護具體的人,為了快意恩仇,必然要付出的代價,這代價包括他,也包括你自己。

桃奈深深舒了口氣,身體疲憊不堪,大腦卻異常活躍,梳理著這幾日驚心動魄的變故。

降谷零,現代的公安警察,守護的是整個社會系統的正義與秩序,他的信條是必須通過合法程序,搜集確鑿證據,將罪犯繩之以法。

用證據扳倒神谷浩,不僅僅是為了消滅一個惡徒,更是為了維護法律本身的公信力與尊嚴,向世人證明規則的力量。

來到米花町這一年多,桃奈並非不懂這個道理。

她明白,如果人人都可以憑借個人意志繞過法律執行私刑,那麽社會賴以維系的根基便會崩塌,最終帶來的可能是更大的混亂。

但是,她櫻井桃奈也有自己的價值觀。

她是來自戰國時代的巫女,是直接的守護者,她堅信阻止眼前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的悲劇,保護眼前鮮活的生命,是第一要務。

她守護的是眼前一個個具體的人,是他們的生命與安寧。

桃奈不是一意孤行,她嘗試過去適應這個時代的規則,她曾試著去問安室透流程,也願意為了他,硬壓下自己射箭除魔的本能,告訴自己再等等,再信這個世界的規則一次。

但她最終發現自己無法違背流淌在血液裏的本能與信仰。

作為巫女,她的職責便是替天行道,鏟除邪惡,庇護弱者,信奉的是效率至上,結果的正義高於過程的繁瑣。

她憑借與生俱來的靈力洞察善惡,一旦判定,出手果決,從不猶豫,也從不後悔。

而這恰恰是桃奈與安室透之間最無法調和的沖突點。

她愛上了安室透,一個現代法治社會最堅定的守護者。

安室透的世界,由證據、程序、規則構築;而她的世界,由直覺、靈力、果決的行動定義。

兩條軌道,註定難以並行。

所以,她選擇了離開。

無法改變信念,也無法融入安室透的世界,那麽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自己的世界安靜走開。

她守護了朋友,給予了亡靈公道。

同時,也守護了她與安室透之間純粹的感情。

畢竟相愛一場,而且都是彼此的初戀,桃奈雖然心中萬般不舍,但還是選擇了快刀斬亂麻,用離開避開爭吵和互相傷害,把他們的關系停在這個還有美好可回憶的瞬間。

這個認知帶來的並非解脫,反而讓疲憊更加沈重。

桃奈拉高薄被,將自己裹緊,想汲取一點暖意驅散那從內而外滲出的寒冷,但身體的虛弱還是放大了情緒上的無助,她眼眶陣陣發熱,卻倔強地咬住下唇,不讓那代表軟弱的液體滑落。

沒什麽難過的,桃奈在心裏勸自己。

至少這樣,日後回想起來,浮現在腦海的,是那些耳鬢廝磨的溫存,是安室透為她做早餐時的側影,是共同逗弄哈羅的歡笑……而不是為了“誰更正確”吵到聲音沙啞,用最傷人的話,去攻擊曾經最珍惜的人。

思緒再次被一陣尖銳的頭痛打斷。

桃奈嘆口氣,松開牙齒,用指關節大力按壓著抽痛的額角。

三個小時前,她回到安室透公寓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後,站在客廳中央,留戀地環顧著這個充滿他們甜蜜回憶的空間。

哈羅不懂人類情感的覆雜,見到它喜歡的可愛姐姐回來,興奮地跳起來,毛茸茸的身體不停地蹭著她的小腿。

桃奈蹲下身,撫摸著小狗柔軟的腦袋,心中一片酸澀。

她很喜歡哈羅,安室透還特地親手為她定制了一個哈羅形狀的手機掛件。

看著哈羅無憂無慮吐著舌頭的可愛模樣,桃奈想到之前在網上瀏覽過的那些情侶分手後爭奪寵物撫養權的帖子。

那時她是隔岸觀火的旁觀者,只覺得這事兒是趣聞一樁;未曾想一朝風煙俱凈,自己竟從看客成了故事裏的傷心人。

真是世事無常。

桃奈動過帶走哈羅的念頭,這毛茸茸的小生命能給失戀的她不少慰藉,但轉念一想,連自己的式神貓都因為她不擅廚藝而賴在到諸伏景光家不肯回來,哈羅跟著她,連口熱乎飯吃不上,跟著安室透,能衣食無憂,得到更好的照顧。

最終,桃奈不舍地親了親哈羅的腦袋,然後將定制的哈羅手機掛墜放在了空蕩蕩的次臥床鋪上,徹底結束她與安室透之間的一切。

——

安室透作為被分手的一方,也不太好受。

如桃奈所預料的那樣,今天是晴空萬裏的好天氣。

時間已近上午九點,本該是公寓內灑滿金色輝的時刻,然而,一向熱愛太陽的安室透,卻將屋裏所有的窗簾都拉得密不透風,隔絕陽光的湧入。

客廳漆黑一片。

安室透向後仰靠著沙發,雙臂搭在沙發靠背上,腳下散落著一堆已經空了的銀色生啤易拉罐。

哈羅察覺到了主人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不敢像往常一樣親昵地湊過去,蜷縮在沙發的另一角,用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圈起來,偶爾發出幾聲細微的哼唧聲。

安室透目光空洞地盯著模糊的天花板,好像要把那一片模糊的黑暗看穿。

酒精並未起到麻痹作用,反而讓心底那種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感更加清晰。

他原本想拿的是冰箱裏的波本酒,威士忌濃烈的酒精能更有效地麻醉神經。

可當他拉開冰箱看到波本酒瓶時,突然想起去年的一個早上,桃奈好奇地嘗了一口波本後,皺著小臉嫌棄地評價“我不喜歡波本”。

當時安室透聽著這句話心裏就很刺痛,現在被分手了,光是看到琥珀色的酒瓶,就會觸景生情地想到桃奈在家裏的每一個鮮活的細節。

安室透越想心越亂,他大口呼吸一下,直起身,伸手探向茶幾,又拿起一罐新的生啤。

噗嗤——

易拉罐被拉開,逸散出麥芽氣息的酒汽。

安室透的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空罐,又落在自己手中這罐新的酒上,忽然失笑一聲。

如果桃奈還在這個家裏,她定會阻止他的吧?

估計在他想打開第二罐的時候,桃奈就會急匆匆地跑過來收走他的酒,然後板起臉,一本正經地對他碎碎念:“零,喝太多酒傷身體的!你還總是熬夜,今晚不可以再喝了!”

可是,桃奈已經不在這個家裏了。

安室透的笑意瞬間消失,他仰起頭,大口地灌著冰涼的酒液,尖削的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急促地上下滾動。

幾口喝完一罐啤酒,他單手用力,捏癟空易拉罐,隨手丟在腳邊。

他知道桃奈現在在哪裏。

為了躲他,桃奈一定藏在了古緣堂,以她的性子,怕他硬闖,肯定拉下厚重的卷簾門,沒準還在外面掛上了“閉店中”的牌子,把藥堂偽裝成沒人的模樣。

安室透很想立刻去找桃奈,抓住她,和她好好談一談。

他想告訴她,他們之間並非只有對立這一條路,可以找到平衡和共存的方式。

但安室透清醒地知道,此刻的他們都處在情緒最不穩定的臨界點,任何一句不恰當的話,都可能成為點燃積壓矛盾的導火索,引發更激烈的爭吵,將最後一點情分也燃燒殆盡。

先彼此冷靜一下也好。

安室透痛苦地抹了把臉,手掌撐著膝蓋,又坐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站起身,把屋裏的窗簾都拉開,然後走向廚房,拿起了掃把和簸箕。

陽光刺入室內,把地上亂七八糟的易拉罐映照的像是被光剖開的廢墟。

太狼狽了。

安室透一邊清掃著地上的癟易拉罐,一邊嘲諷自己。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事事爭強好勝、永遠做到最好,居然也會有如此失態的一天。

不管怎麽樣,生活總要繼續。

萬一桃奈某一天突然想通了回來了呢?

他不能讓桃奈到家裏是這般混亂頹的景象。

——

神谷浩死訊傳出後,最先抽走他用權勢與偽善構築的華麗殿堂基石的,是他身邊親近的人。

神谷浩的葬禮上,山口雲百賀身著一襲肅穆的黑衣,她不再需要扮演悲慟未亡人,當記者將話筒對準她時,她沒有流淚,而是向公眾投下了第一顆炸彈:

“神谷浩先生,在人前是德高望重的議員,在人後,卻是一個用權勢令我日夜生活在恐懼與屈辱中的惡魔,他不僅用我家人的安全威脅我保持沈默,更曾親口向我炫耀,他是如何通過卑劣手段,讓那些阻礙他道路的人意外消失的,我手中,保留著他部分往來資金的秘密賬本,以及一些他酒後失言的錄音,我願意將所有證據,提交給檢方。”

在山口雲百賀發聲的同時,神谷浩離異多年的前妻夏目敦子,也在一位知名律師的陪同下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她穿著紅色西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眼神裏沈澱著長年累月的痛苦。

“我與他離婚,並非外界所傳的性格不合,”夏目敦子說,“而是因為他屢次的出軌,以及對家庭的背叛,當我爭取我們兒子的撫養權時,他居然用兒子的命威脅我,說如果我們的孩子離開他的掌控,他不敢保證孩子在去學校的路上會不會發生交通事故。”

她出示了多年前的日記覆印件,上面詳細記錄了神谷浩的威脅話語、時間地點,上面一樁樁展示著她身為母親的絕望。

“我沈默了十年,因為我是一個母親,我賭不起,現在,這個惡魔死了,我的兒子也長大了,我終於可以站出來,告訴所有人這個男人的真面目,我相信,被他迫害至此的,絕不止我一人。”

這股來自底層的控訴浪潮輿論發酵過大,動搖了上層的利益聯盟。

與神谷浩關系密切的三友財團第一時間發布聲明:“我集團與神谷浩議員僅限於合規的商業合作,對其個人可能涉及的違法行為毫不知情。我們堅決支持司法機構的調查,並已暫停所有與神谷浩相關項目的撥款。”

曾經在議會中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僚們,紛紛在公開場合劃清界限,痛心疾首道:“我們對他私下裏的行為感到震驚和失望,這完全違背了我們政黨的理念……”

面對如此爆炸的消息,媒體更是聞風而動抓住熱點,發布一篇篇深度報道:

《雙面人生:神谷浩的光輝履歷與陰影下的罪孽》

《從親密之人到致命證人:妻子與前妻聯手揭露的真相》

《神谷浩之死,是終結還是序幕?恐引發政商界巨大海嘯》

新聞媒體加上自媒體爆料,神谷浩的負面消息傳播極快,僅僅兩天,神谷浩的從一位“德高望重的政治家”坍塌為一個“出軌、威脅、貪汙”的終極惡棍。

他生前依靠權勢編織的保護網,在他死後如同崩盤的垃圾債,被所有人恐慌性拋售。

這股由自下至上爆發的力量撕碎了“神谷浩”這個名字上所有虛偽的裝飾,將他的罪惡與醜陋暴露在公眾目光之下,接受著來自整個社會的的審判。

公安這邊也看到了相關的議論

公安辦公室,風見裕也將一份厚厚的輿情簡報放在安室透的辦公桌上。

“降谷先生,輿論持續發酵,神谷浩如今已是千夫所指,婚內出軌、威脅親屬、權錢交易……這些罪名雖然無法直接送上法庭,但足以讓他身敗名裂,他背後的勢力也徹底放棄了他。”風見推了推眼鏡,如釋重負道,“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也算是罪有應得了。”

安室透站在窗前,凝視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不夠,風見。”

風見裕也一楞:“……降谷先生?”

安室透轉過身,眼中沒有因為輿論勝利而產生的松懈,反而燃燒著更冷靜執拗的火焰。

“輿論的審判,只能將他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這或許能讓活著的人出一口惡氣,但對於那些被他直接迫害至死的人,比如小林慶太郎,對於那些無法發聲的冤魂來說,這遠遠不夠。”

安室透走到辦公桌前,指尖重重地點在那份簡報上。

“這就是罪有應得嗎?神谷浩是死了,但他的罪行,尤其是那些最血腥的部分,並沒有得到法律意義上的清算,他死亡報告是心臟麻痹,在記錄裏,這甚至算是一種善終,這對他那些數不清的受害者而言,公平嗎?”

風見裕也沈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上司的意思。

輿論的喧囂只是表象,他們追求的是更深層的實質性正義。

風見裕也點點頭:“我明白了,但是關於小林慶太郎的案子,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謀殺,證據鏈幾乎都斷了,知情人也大多被處理幹凈。調查會非常困難,甚至可能……沒有結果。”

“那就查下去,”安室透毫不猶豫道,“動用零組所有權限,重新梳理所有與神谷浩有關的意外死亡和失蹤案件,撬開那些還在世的、曾為他執行黑暗任務的手下的嘴,找到那個加密通信器的所有往來記錄,追蹤每一筆可疑資金的最終去向。”

安室透的眼前浮現出桃奈離開時留下的字條,和她那雙能看透冤屈與黑暗的眼睛。

他要親手用證據和法律,為神谷浩打造一個囚籠,即使對方已經是一具屍體。

這不僅是為了完成公安的職責,給社會一個的交代,更是為了向桃奈證明,他所堅持的這條看似充滿桎梏的道路,擁有能將像神谷浩所有罪名公布於世並正言順地送入地獄的力量。

——

米花中央醫院,ICU走廊裏。

櫻井桃奈靠在墻壁上,滑動著手機屏幕,瀏覽著關於神谷浩死後的各種負面新聞。

“我都來一天了,燦醬怎麽還沒醒啊……”

小林燦的伯父伯母昨天從外地趕來,正與桃奈一同守在ICU病房外。

小林伯父向來與弟弟小林慶太郎感情深厚,先是遭遇弟弟離世的打擊,又看到唯一的侄女小林燦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別哭了,快把眼淚擦擦,”小林伯母紅著眼圈,一邊遞給丈夫紙巾,一邊壓低聲音勸慰,“萬一燦醬醒了,看見你這副樣子,她心裏該多難受……”

她說著,註意到一旁沈默的桃奈,歉然道:“抱歉啊桃奈小姐,讓你看笑話了。”

桃奈搖了搖頭,將手機揣回口袋。

她理解小林伯母不想讓外人看到丈夫失態的心情,體貼道:“沒關系,我正好去透透氣。”

說完,桃奈轉身朝著長廊另一端走去,將空間留給了這對憂心忡忡的夫妻。

拐過ICU區域的轉角,刺鼻的消毒水味稍稍淡去。

桃奈邊走邊疲憊地捂住嘴打了個哈欠,連日的擔憂和靈力消耗讓她身心俱疲,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視線不經意地掃向長廊盡頭。

那裏靠近窗戶的位置,站著一個熟悉的金發身影。

桃奈定住了腳步。

是安室透。

他站在那裏,身旁一名穿著便服的公安人員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向他匯報著什麽。

窗外透進來的光暗沈陰郁,在安室透身側劃下亮暗分明的界限,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一半浸在陰影裏,一半染著微光,好似一座孤峰屹立於深淵與淬火的交界之處。

桃奈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重重地敲擊著胸腔。

她下意識想轉身避開,目光左右掃視,尋找著可以躲避的路徑。

然而,就在桃奈準備挪動腳步的瞬間,安室透好像心有靈犀般突然轉過了頭,目光穿越了不算短的距離鎖定了她。

光線昏暗,桃奈看不太清安室透臉上的表情,但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安室透的註視,他的目光帶著千鈞的重量沈沈壓來,桃奈覺得自己像落入蛛網的蝴蝶,被那深沈覆雜的視線牢牢縛住,動彈不得。

安室透對身旁的公安低聲說了一句什麽,那名公安點頭,拉開樓梯間的門離開了。

而安室透自己則邁著大步朝著桃奈走來。

桃奈:“……”

她呼吸凝滯。

雖然分手了,但這應該算是和平分手吧?也不是仇人,偶遇前男友,打個招呼是應該的吧。

安室透在離桃奈僅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停住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盯著她,掃過她憔悴的臉龐。

桃奈被安室透看得渾身不自在,僵硬地牽動了一下唇角,擠出一個幹巴巴的問候:“下午好。”

“……”安室透忽略了桃奈這故作疏離的招呼,皺起眉頭,“你這兩天一直守在醫院?沒睡覺,也沒吃飯?”

桃奈穿著一件寬松的米色毛衣外套,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非但沒能為她增添生氣,反而像一道陰影,襯得那張小臉面色蠟黃,那雙平時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眸子籠罩著濃濃的疲倦,像一幅被雨水反覆沖刷後流失色彩的古畫,只剩下愁緒的灰翳。

“啊,”桃奈下意識地擡手揉了揉空癟的胃部,避開安室透的視線,低聲道,“燦醬她沒醒,我不放心,也沒什麽胃口吃東西。”

她處理完神谷浩的事情後,只在古緣堂休息了一上午,心裏始終記掛著小林燦,在附近找了個酒店洗澡換了身衣服就趕來了醫院,這兩天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裏,加上失戀的感覺實在太難受,她更食欲不振,僅僅喝過一杯小林伯母遞來的牛奶。

安室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向前一步,牽住了桃奈的手腕:“現在就去吃飯,然後好好休息,燦小姐這邊有她伯父伯母,還有我們的人保護,你稍微離開一會兒不會有事的。”

安室透掌心的溫熱燙的桃奈心跳失序,她掙開他的手:“我沒事的,你去忙你的吧……”

桃奈擡起頭,對上安室透的眼睛,故意改了稱呼,拉開兩人的距離:

“安室先生。”

桃奈這公事公辦的稱謂聽得安室透特別難受:“你非要這樣嗎桃奈?就不能給我一個……”

他的話被ICU病房旁突然傳來的一聲破音又狂喜的吶喊打斷。

“醫生!醫生快來!燦醬醒了!我家孩子醒了啊!”

是小林伯父的聲音。

桃奈渾身一震,再也顧不上安室透,轉身朝著ICU病房的方向沖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