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 35 章

關燈
第35章 第 35 章

未盡的遺憾

傍晚, 瀨田泉花園小區。

寬敞的客廳籠罩在水晶吊燈光暈下,光潔的大理石餐桌映出精致的餐具與冒著熱氣的菜肴。

“和古緣堂合作?”小林燦無精打采地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遲疑了一下, “我確實是想為林鷹藥業拓展新的業務線, 引進一些效果好的傷藥, 但這種聽起來就很傳統的古法制藥, 沒有經過嚴格的現代醫藥檢驗, 會不會……不太靠譜?”

小林慶太郎放下湯碗, 點開手機,將早已準備好的資料推到女兒面前:“雪野君跟我提起時,我就詳細了解過這家古緣堂, 尤其是這位年輕的負責人, 你看,這個叫櫻井桃奈的女孩,雖然年紀不大,但她親手制作的藥品療效口碑極佳,在5丁目那片區域幾乎家喻戶曉,而且不止是傷藥,聽說她調配的一些護膚藥膏效果也非常神奇, 這方面或許也是你可以考慮的合作方向。”

小林燦低頭看去。

手機屏幕上, 一個穿著紅白巫女服黑長發的女孩映入眼簾。

看著這身熟悉的裝扮,小林燦眼睛被刺痛,昔日不堪回首的記憶湧上心頭。

她皺眉:“這個女孩是……巫女?”

“是的, ”小林慶太郎觀察著女兒突然變化的臉色, 知道她又想起了舊事, 語氣放得更緩, “燦醬, 爸爸知道,因為康介的事情,你心裏一直有道坎,當年我們病急亂投醫,被那個假巫女騙了,但這並不代表所有的巫女都是騙子,我聽雪野君說,這位櫻井小姐不僅醫術得到大家的廣泛認可,身手也不凡,還曾從槍口下救了他們的兒子,是個正直勇敢的……”

“我知道了,爸爸,”小林燦打斷父親的話,食欲全無,她放下碗筷,“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和公司好,您安排個時間吧,我去見見她。”

說完,她沒等父親的回答,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溫暖的夕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屋內,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但照在小林燦身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她脫下拖鞋,蜷縮在床頭,伸手拿過床頭櫃上那個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相框。

相框裏,是她和一個黑發男人的親密合照。

那時的她,還是一頭柔順的栗色長發,兩人肩並肩靠在一起,笑容燦爛。

照片中的男人沒有看鏡頭,而是滿眼寵溺與愛意地凝視著身旁的人。

小林燦撫過相框裏男人英挺的眉眼,一滴淚珠滑落,正好滴在照片中男人的臉頰上。

“康介……”她低聲呢喃,聲音哽咽。

一年前的噩夢再次浮現。

那時,鷹島康介奄奄一息地躺在重癥監護室裏,醫生已經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並商議是否要停止使用呼吸機,小林燦心如死灰,接受了戀人即將離世的事實,卻在醫院外,遇到了一個穿著巫女服的老婦人。

那女人以極高的價格賣給她一張符紙,信誓旦旦地說這能喚回她未婚夫瀕死的命運。

悲痛到極致的人,很容易抓住任何一點微光當作救命稻草,即便知道那可能是鏡花水月,也甘願一試。

更何況那位老年巫女說得頭頭是道,確實很神。

小林燦相信了,她將所有的期盼都傾註在那張薄薄的符紙上。

那天晚上,鷹島康介確實奇跡般地睜開了眼睛,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那僅僅是殘酷的回光返照,當天深夜,愛人便永遠地離開了她。

從那以後,小林燦不再相信任何神神鬼鬼的說法,對那些利用他人痛苦牟利,裝神弄鬼的人更是深惡痛絕。

是他們,給了瀕臨絕望的小林燦最後一絲虛假的希望,又親手將其掐滅,讓她墜入更深的深淵。

可這一次,父親極力推薦的合作對象,偏偏是她最不願接觸的巫女。

礙於雪野家與父親的深厚交情,以及父親的一片好意,小林燦不好直接強硬回絕。

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將相框放回原處。

小林燦決定,去見一見那位巫女小姐,然後找一個合適的理由,當面婉拒這次合作。

這樣,既全了禮節,也堅守了自己的原則。

——

次日中午。

剛下過雪的米花町氣溫驟降,行人呼出的氣息凝成團團白霧。

櫻井桃奈在巫女服外裹了一件雪白的羽絨服,按照雪野冰月發來的地址,抵達約定的咖啡廳附近。

一開始桃奈是沒打算穿羽絨服的。

對她而言,身著巫女服會見合作方是專業與誠意的體現。

區區寒冷而已,她強大的靈力足以抵禦。

然而,當她僅穿著單薄的巫女服推開公寓門後,湧進來空氣冷的像刀子劃在皮膚上,仿佛能刮掉人一層皮。

桃奈縮著脖子打了個哆嗦。

來自戰國時代的巫女,最終還是向令和年代的寒冬屈服了。

小林燦約的這家咖啡廳的位置有些特別,不像其他店鋪那樣開在繁華的商業街,而是坐落於一棟住宅樓的一層,二樓是一家偵探事務所。

桃奈朝著波洛咖啡廳門口走去。

陽光照在潔凈的積雪上,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兩個看起來約莫十二三歲左右,裹得像小球一樣的女孩子,歡笑著從桃奈身邊跑過,她們厚厚的手套裏捧著剛捏好的雪球,其中一個活潑的短發女孩一邊倒退著跑,一邊將雪球朝桃奈身後用力一扔。

“園子!”

桃奈聞聲轉身,見一個穿著藍色棉襖,眉眼間拽著幾分大人氣勢的小男孩,肚子上被砸開了一朵白色的雪印。

男孩露出半月眼,無奈地瞪著前面的女孩:“我都說了我不玩,你們還……”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彎腰,迅速團起一個雪球扔向那兩個女孩,臉上切換成惡作劇得逞的壞笑:“接著!”

前面的長發女孩和短發女孩牽著手靈巧地躲開,長發女孩回過頭,沖男孩得意地吐了吐舌頭:“新一打不到!打不到!”

被叫新一的男孩被激起了好勝心,又捧起一團雪追了上去,經過桃奈身邊時,他還放緩腳步擡頭朝她笑了笑。

很有禮貌的小男孩。

桃奈也微笑著點頭回應。

她看著三個孩子嬉笑打鬧著跑遠,跟在他們身後,來到波洛咖啡廳門口。

她站在大門外,看著手機確認了一下地址,又對著玻璃門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發絲和衣襟,推門而入。

叮鈴——

門楣上的風鈴發出悅耳的聲響

濕潤的空氣夾著醇厚的咖啡香氣撲面而來,與門外凜冽的寒冬形成了鮮明對比,宛如一步從冬季跨入了暖融融的春天。

一位亞麻棕色長發的年輕女侍應生抱著托盤迎上前:“歡迎光臨!”

“你好,”桃奈也回以友善的微笑,正準備說明來意,“我約了……”

“這裏。”

一個清冽的女聲從靠窗的位置傳來,打斷了她未說完的話。

桃奈循聲望去。

窗邊的沙發座上,一位穿著棕色棉風衣,圍著黑格圍脖的年輕女子靜靜地看著她。

女子一頭栗色長卷發,柳葉細眉,眼尾上挑,本該是嫵媚的,卻因那過於濃密長睫低垂,掩去了大半眸光,透出一種倦怠的疏離,整個人就像一件蒙上了塵埃的東方古董瓷器,優雅,精致,卻帶著一種易碎的精雕細琢感。

桃奈認出,這正是雪野冰月發來的照片上的那位林鷹藥業的負責人,小林燦。

桃奈朝女侍應生點頭示意,隨後邁步走向窗邊,在小林燦對面的位置坐下。

剛坐下的瞬間,桃奈的靈覺便感知到小林燦周身縈繞著一股非同尋常的寒意。

那並非窗外冰雪帶來的物理低溫,而是另一種源自魂靈的,穿透骨肉的陰涼。

桃奈將視線聚焦在小林燦蒼白的臉上。

她看見一道亡魂一直纏繞在小林燦的身邊,不願離去,無聲無息地侵蝕著她的精氣神,導致她血氣嚴重不足。

小林燦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憂傷與疲憊,或許也與此有關。

涉及到一個人的身心安危,桃奈凝聚起一絲靈力,深入探尋。

果不其然,在她的靈視中,小林燦身側依附著一道淡薄的人形輪廓。

但那輪廓與尋常侵蝕生者的怨靈不同,這道魂魄周身非但沒有陰冷戾氣,反而流轉著一層金色光暈,如同一道暖流屏障,將試圖靠近小林燦的陰寒之氣盡數隔絕。

然而,這守護的力量過於強大,且因執念而長久滯留,其本源的能量在不經意間浸潤著小林燦的肉身凡胎,會使她不堪重負。

桃奈心中微震。

她認得那魂魄旁的金光。

是唯有生前具備巨大奉獻與犧牲之人,才能凝聚的功德金光。

小林燦見桃奈從坐下開始就一言不發,只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疑惑地擡手摸了摸臉頰:“我臉上……是沾了什麽東西嗎?”

桃奈收斂靈力,搖了搖頭:“沒有。”

她從小林燦的眼神中,感受到對方對她的排斥,所以沒有急於道出自己所見魂魄的事情,安靜地等待對方的下文。

“是這樣的,”小林燦無意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道出,“我初步看了下櫻井小姐的藥堂資料,覺得貴堂的產品定位與我們林鷹藥業現階段希望引進的藥品方向不太符合,所以,非常抱歉,這次恐怕無法與您合作了。”

她對巫女這個身份抱有極深的陰影,實在生不出半分信任。

昨晚她特意查了櫻井桃奈的資料,發現對方不僅售藥,同樣也售賣符紙、承接驅邪祈福之類的事務。

在小林燦心中,無論眼前這位巫女長了一張多麽純真無害的臉龐,本質上,與那個利用她至暗時刻行騙的老巫女並無區別。

她絕不可能與這種人合作。

剛剛那些話,已經用盡了她所有的職業素養。

桃奈沒有因小林燦拒絕而退縮,而是靜靜地等她說完,才開口:“合作與否並不重要,但小林小姐……”

亡魂不能長時間留在人間,小林燦的身體狀況也岌岌可危,桃奈作為巫女,既然看見了就不能坐視不理:“您是否長期感到疲憊、畏寒,即便在陽光下也感覺不到真正的溫暖?夜晚夢境紛亂,總感覺有人在一旁註視?”

小林燦準備拿起包的手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這些癥狀她從未對外人提過。

這個巫女怎麽會知道?

桃奈盯著小林燦的反應,繼續溫和地說:“糾纏您的並非惡念,而是一位身負功德的守護靈,他金色光輝溫暖,卻因執念太深,反而讓您如置寒淵,他的存在,正在慢慢消耗您的生命。”

小林燦渾身一顫。

“你……你在胡說什麽……”她聲音發抖,下意識地否定。

她強迫自己相信,這不過是對方為促成合作而調查了她,利用了康介的故事。

桃奈看穿小林燦的抗拒,清晰地道出更多細節:“守護您的亡魂,身著深藍色警服,肩章樣式獨,他左肩上有一道舊疤,是個很溫柔的男人,從未想過傷害您分毫。”

“康介……”

小林燦脫口喚出那個名字,淚水盈滿眼眶。

那道肩膀上的疤痕,是康介在警校訓練時意外留下的,除了最親近的人,根本無人知曉。

小林燦跌坐回沙發,目光緊緊鎖住對面年輕的巫女,滿是審視與掙紮。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我能看出,您對我抱有戒備,”桃奈點破小林燦對她的態度,回以一個包容的微笑,“我提及此事,並非為了合作,而是您的安危已不容忽視,亡魂執念不散,便無法轉世,最終只會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而您的身體也會日益虛弱。”

說完,沒等小林燦反應,桃奈站起身,留下一句真誠的邀約,把選擇留給了她自己:

“如果您願意相信我,今晚十一點,我在古緣堂等您。”

“我會幫助你們,完成未盡的遺憾。”

——

晚上十點三十五分,古緣堂內。

櫻井桃奈和雪野冰月核對完今日的賬目,打掃完藥堂的衛生,關門閉店。

雪野冰月穿上羽絨服,一回頭,見桃奈依舊端坐在櫃臺後,身上還是那件單薄的紅白巫女服,看起來沒有下班的打算。

“師父,您不回家嗎?”冰月疑惑地問。

“我還有點事,”桃奈擡起眼,朝她笑了笑,“你先回去吧。”

“哦,好的,”冰月乖巧地點頭,對於師父的事情從不多問,恭敬地朝桃奈鞠了一躬,“那我走了,師父再見。”

“路上小心。”

桃奈目送冰月拉開樟子門,門外寒冷的夜色短暫湧入,又被迅速隔絕。

藥堂內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角落裏那座老式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桃奈擡頭看了眼鐘面。

距離她和小林燦約定的十一點,還有二十多分鐘。

她並不焦急,彎腰打開下方的儲物格,取出幾簸箕白日裏曬好的草藥,借著燈光,不疾不徐地細致挑揀分類。

時間在草藥的窸窣聲和鐘擺的韻律中漸漸流逝。

當桃奈將第五批挑揀好的草藥歸置妥當,用棉紙細心包好時。

噔——

座鐘發出沈郁悠長的整點報時聲,回蕩在寂靜的堂內。

十一點整。

鐘聲落下,桃奈也放下手中的藥包,擡頭看向門口。

夜色中,樟子門被一只白凈的手輕輕拉著向兩側滑開。

門外寒氣裹挾著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小林燦。

她依舊穿著白天那件棕色的棉質長風衣,栗色的長卷發披散在肩頭,黑色的格紋圍巾將她大半張臉都掩藏起來,只露出一雙帶著覆雜情緒的眼睛,那裏面有掙紮,有懷疑,也有一絲微弱的期盼。

小林燦走進藥堂內。

溫暖的藥香將她包裹,與門外的嚴寒仿佛兩個世界。

桃奈站起身,笑著望向小林燦:

“你終於來了啊。”

——

從波洛咖啡廳回到家的那幾個小時,對小林燦而言,是一場理智與情感的酷刑。

她反覆告誡自己,那個叫櫻井桃奈的巫女所說的一切,都可能是精心設計的騙局。

左肩的疤痕、那些癥狀,或許只是巧合或調查。

一年前那個老巫女虛假的承諾和康介的離世提醒小林燦不要再陷入同樣的謊言。

可是,當桃奈說出的“深藍色警服”“功德金光”“溫柔的男人”,這些詞語像帶著溫度,燙穿了小林燦用理智築起的冰墻。

康介告白時的緊張、受傷後安慰她的笑容、彌留之際手心的溫度……所有被刻意壓抑的情感洶湧而至,像是煮沸的蜂蜜,落在她心裏又甜又痛。

小林燦憎惡利用痛苦的神棍,但那個從未走出來的自己,卻瘋狂地渴望這一次是真的。

因為桃奈那句“魂飛魄散”讓小林燦無法不在乎。

她可以承受再次被騙的失望,卻無法拿康介永恒的安寧去賭一個萬一。

於是,晚上在指針指向十點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氣,破釜沈舟地走到玄關,穿上那件棕色風衣,系好那條康介送她的黑格圍巾,想要能從這熟悉的織物中汲取一絲勇氣。

“就在這裏嗎?”小林燦看見桃奈站在櫃臺前,用一支飽蘸朱砂的毛筆在黃表紙上繪制繁覆的符文。

她環顧這間雖古雅但十分普通的藥堂,感覺自己又被愚弄了。

桃奈沒有擡頭,筆走龍蛇,最後一筆落下,符紙上靈光微閃。

她指尖夾起剛畫好的符紙:“放心吧,店裏的監控我都關了。就算拍到什麽,也只能錄到你和我,絕不會錄到你想見的那位。”

說著,她手腕輕抖,幾張符紙如同被無形之風托起,“嗖嗖嗖”精準地貼附在四面墻壁和門窗之上。

“我需用這些符箓暫時稀釋此地生與界的氣息,為你開一道縫隙,你才能看見他,”桃奈一邊布置,一邊向小林燦陳述著規則,“也幸好,那位亡魂先生身負功德金光,靈魂澄澈,這樣的魂魄才能承受通靈的牽引而不被玷汙,若是業障纏身的惡靈,我也不敢輕易召喚,否則無論對你還是對我都極為兇險。”

布置妥當,桃奈走到藥堂中央,示意小林燦站在自己身邊。

她閉上雙眼,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覆雜的手印,指尖泛起柔和淡藍色的光暈。

桃奈輕聲開口:“你現在閉眼凈心,凝神,想著他。”

小林燦將信將疑地合上眼,在腦海中凝神勾勒那張她日思夜想的面容。

桃奈並攏食指和中指,藍色的光芒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水波般在空氣中蕩漾開來,貼於四周的符紙隨之共鳴,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與桃奈的靈力交織,整個藥堂的空間變得朦朧,模糊了現實與彼岸的界限。

金光與藍光像兩條游蛇,纏繞著交錯在二人面向,像拉面一樣迅速凝聚、拉伸,勾勒出一個挺拔的人形輪廓。

黑發,濃密的眉毛。

桃奈看著眼前出現的輪廓,對小林燦說:“可以睜眼了。”

小林燦聽到桃奈的話,顫著睫毛睜眼。

在看到眼前熟悉的輪廓幻影後,她屏住了呼吸。

兩道光芒漸褪,鷹島康介的身影清晰地顯現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深藍色警服,肩章清晰,只是周身籠罩著一層半透明的微光,仿佛由月光和霧氣凝結而成,虛幻卻又無比真實地存在著。

“康介!”

小林燦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撲上前想要擁抱他,雙臂卻徑直穿過了那虛幻的身體,只感受到一片空無和沁入骨髓的涼意。

她踉蹌一步,徒勞地抓握著空氣,泣不成聲。

鷹島康介的魂魄凝望著她,伸出手撫上小林燦的臉,眼中滿是心疼,卻無法真實地觸碰。

“燦,不要哭,”他的聲音帶著空靈的回響,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一年,你每次哭,我的心都像被碾碎了一樣,可我,連為你擦眼淚都做不到。”

小林燦用力搖頭,淚水卻落得更兇。

“對不起,”康介的目光落在她空無一物的無名指上,遺憾地笑了笑,“我放在儲物櫃最底層那個舊箱子裏,其實有一枚戒指,我本打算那次任務結束後,就回來向你求婚的……”

他苦澀地笑了笑:“沒想到,最後還是沒能親口告訴你。”

聽到鷹島康介的話,小林燦猛地用手捂住嘴。

她一抽一抽地哽咽著,另一只手顫抖地撫上自己的無名指:“在我心裏……康介,在我心裏,我早就已經嫁給你了。”

鷹島康介的魂魄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他伸出虛幻的手,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雖然無法真正抱住,但那濃郁的情感確實真實的。

透明的鷹島康介和真實的小林燦緊緊相擁,盡管彼此無法觸碰到對方,但兩人隔著生與死的界限,依然能以這樣的方式傾訴著積壓了一年的思念與愛戀。

一旁的桃奈靜靜看著,眼中泛起濕意。

她用指節蹭了蹭濕潤的眼角。

她的靈力召喚有限,估摸時間差不多了,她上前一步,輕聲提醒:“康介先生,執念已了,遺憾已訴,魂魄滯留人間過久,於你是消耗,終將魂飛魄散,無法轉世;於小林小姐,你的氣息也會侵蝕她的生機,是時候……放手了。”

小林燦身體一顫。

她看向康介。

康介的魂魄虛幻的手擡起,又無力地垂下。

小林燦深呼吸一口,強行壓下翻湧的悲慟,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康介,你放心去輪回吧,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生活,連你的份一起……我以後,不會再哭了。”

鷹島康介深深地凝視著小林燦,目光中翻湧著無盡的不舍與痛楚。

他這一生,對得起肩上的職責,對得起心中的信念,卻唯獨辜負了自己的愛人

他唯一的執念,就是沒能讓小林燦看見那枚早已準備好的戒指。

因為這份遺憾與不舍,他遲遲徘徊人間,不願離去。

若不是今夜巫女大人的點醒,他或許還會因一己執念,繼續無意間傷害著他最想守護的人。

如今夙願已了,他終於可以放下這份牽掛。

鷹島康介哀傷地笑著,朝著桃奈頷首道謝。

然後,他的身影開始逐漸變得透明,碎裂成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像一朵朵隨風飄散的蒲公英種子,輕盈地環繞在小林燦身邊。

光點溫柔地拂過她的發梢、臉頰,仿佛在最後一次為心愛的人拭去淚痕,帶著所有未盡的眷戀與祝福,在寂靜中完成最後的告別。

最終,流光翩然上升,穿過敞開的窗,匯入沈靜的夜色。

藥堂內,符紙的光芒熄滅。

桃奈收斂靈力,墻壁上的符紙自燃,化作幾縷青煙。

藥堂內恢覆了往日的寧靜,只剩下草藥清苦的香氣,仿佛剛才那場跨越生死的相見只是一場幻夢。

小林燦站在原地,仰著頭看向鷹島康介消失的方向,任由最後一滴淚滑下臉龐。

“你放心,”桃奈走到小林燦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康介先生會輪回到一個福澤深厚之家,這是他應得的善果。”

小林燦緩緩低下頭,擡手,用指尖拂去臉頰的淚珠。

她轉過身,感激地看向桃奈:“謝謝你,桃奈小姐。”

她今晚前來,內心其實抱著八成會被欺騙的預期。

卻未曾想,這位年輕的巫女竟真的為她搭建了這座通往彼岸的橋梁,讓她得以親口訴說未盡的愛意,聆聽愛人深藏的遺憾。

桃奈這麽厲害,小林燦不由得想,如果,一年前,她遇到的是桃奈,是不是就有機會救回康介?

“沒有如果,我精通陰陽之術,能與靈魂溝通,卻無法讓人起死回生,”桃奈看出小林燦的想法,“小林小姐,你愛的人,他最大的願望,是希望你能掙脫悲傷,真正快樂地活下去。”

被說中心事的小林燦苦澀一笑。

如今說再多也沒有用了,事情已成定局。

最起碼,她解救了自己的愛人,聽到了他臨終前最想說的話。

她再次鄭重地向桃奈道謝,但剛剛經歷過大悲大喜,心神激蕩,那股濃烈的悲傷雖被安撫,卻並未完全散去。

小林燦表示改日定當備上厚禮再次登門致謝,此刻,她想一個人靜靜,走一走。

桃奈理解地點點頭,目送著她單薄的背影融入門外的夜色之中。

厚重的樟子門輕輕合上,將冬夜的寒涼隔絕在外,也使得藥堂內顯得愈發空曠寂靜。

桃奈獨自站在堂中,並沒有立刻去收拾殘局。

她放任自己放空,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小林燦與鷹島康介魂魄相擁,淚眼凝望的畫面。

愛上一個人,或許只需剎那心動;可與摯愛相守白頭,卻要歷經多少無常變故?

生命的脆弱與世事的難測,所以才更要珍惜能與所愛相伴的每一刻。

因為誰也不知命運的轉折會在何時突然降臨。

桃奈緩緩仰起頭。

忽然間,她想起了降谷零。

雖然她曾窺見過他的未來,知曉他不會像鷹島康介那樣突然離去,但這絲毫不能緩解此刻從靈魂深處湧起的、想要見到他的渴望。

從未有一刻,思念如此洶湧,如此滾燙,幾乎要灼穿她的心扉。

她想見降谷零。

立刻,馬上。

想要確認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溫度。

想要緊緊擁抱他,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呼吸那令人安心的氣息。

甚至,一個更深的渴望破土而出。

她想要徹底地擁有他,從身體到靈魂,用最親密無間的方式,來填滿剛剛被那個生死故事剜開的情感空洞。

——

木馬公寓。

安室透煩躁地靠坐在客廳沙發上,身上穿著白襯衫,領帶被他不耐煩地扯松,歪斜在頸間。

已經快零點了。

他半個小時前結束工作回到家,習慣性地先看向桃奈的次臥方向。

那裏一片漆黑。

桃奈沒有回家。

這不對勁。

桃奈下班的時間很規律,往常這個時間點,桃奈要麽酣然入睡,要麽還在燈下搗鼓她的草藥,或者窩在沙發裏追劇。

可今晚,次臥空著,客廳寂靜,空氣裏屬於桃奈的那份清甜的香氣也淡了許多。

夜不歸宿。

這四個字像細小的毛刺,紮在安室透向來冷靜理智的神經上。

他清楚桃奈有自保的能力,也明白她的去留自由,但在這深夜時分,對她行蹤的全然未知,安室透還是催生出一股焦躁和擔憂。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他給桃奈發的幾條訊息依舊狀態未讀。

耐心告罄。

安室透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揣進兜裏,站起身,抄起搭在沙發背上的灰色西裝外套,決定直接去古緣堂找人。

他快步走到玄關,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

哢噠。

門鎖傳來輕微的轉動聲。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攜裹著一股冬夜的寒意。

桃奈出現在門口。

她發梢和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花,鼻尖凍得微紅,那雙琥珀色瞳孔卻是亮澄澄的,像是從冰雪世界裏匆匆趕歸的精靈。

看到她平安無恙地出現在眼前,安室透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他伸手,將桃奈從冰冷的門外拉進溫暖的玄關,順手關上門,隔絕外面的風雪。

安室透拂去桃奈長發上晶瑩的雪粒:“你去哪兒了?怎麽這麽晚才回,消息也……”

話未說完,桃奈卻突然撲進他懷裏,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前。

她什麽也沒說,只是用盡全力地抱著他。

安室透感覺到桃奈的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什麽情緒。

但他沒有問,而是將桃奈更緊地擁住,用體溫溫暖她。

真實地觸碰著安室透的懷抱,桃奈才從那個悲痛的生死離別裏回到了人間。

她擡起頭,看向安室透,眼中流光溢彩,不再有悲傷,只剩下將熊熊燃燒的思念與愛意。

在安室透要開口說話時,她踮起腳尖,微涼的手捧住安室透的臉頰,帶著屋外風雪的氣息,仰頭覆上了他的唇。

——

白色的羽絨服和灰色西裝淩亂地掉落在地面。

沙發上,櫻井桃奈將安室透壓在身下,解開他領口被扯松的領帶,扔在了一旁的茶幾上。

她俯身,急切吻著安室透的唇。

桃奈吻得毫無技巧,卻異常用力,像是要通過這個吻確認安室透的存在,汲取他身上的溫度。

安室透扶著桃奈纖細的腰,仰頭回應著她,但仍在疑惑她這不同尋常的主動。

桃奈今晚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如此失態?

然而,懷中女孩溫熱的身軀像投入幹柴的烈火,燒熔了他所有試圖厘清頭緒的努力。

桃奈混亂的氣息攪動安室透胸腔裏的心跳愈發始劇烈,他反客為主,奪回了主導權,扣住她的後腦勺,用掠奪的深吻回應著她洶湧的情感,想借此安撫她不明緣由的不安。

兩人在不知不覺間換了位置。

安室透的白襯衫扣子全部被桃奈扯開,露出線條分明的焦糖色胸膛和緊實的腹肌。

桃奈顫抖著手去撫摸,仿佛看見一個秀色可餐的蜜糖蛋糕。

她喉嚨發幹,吞咽一下,仰起下巴照著安室透的鎖骨咬了上去。

窗外又飄起了大雪,輕柔的雪片一朵朵敲擊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簌簌聲。

室外溫度已降至冰點,客廳裏的氛圍卻在急速升溫。

細微而清晰的嘬吻聲在室內回蕩。

桃奈緊緊環住安室透的脖頸,她的腦袋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被安室透身上淡淡的咖啡香氣所占據。

那股想要徹底擁有他的渴望,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桃奈需要一個最直接的方式,來填補因見證生死別離而產生的空洞,來確認所愛之人真真切切屬於自己。

她生澀又堅定地貼近安室透。

少女的身體柔軟又香甜,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在沖擊著安室透的理智防線。

然而,在最後關頭,安室透的責任感驟然回籠。

他與桃奈之間不該如此倉促。

他害怕自己的臥底身份無法履行一個男友的職責,一直沒敢給桃奈一個正式的告白,但又貪婪地把桃奈留在身邊,這已經夠卑鄙了。

他絕不能在沒有給予她應有承諾之前,讓關系更進一步。

安室透他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遏制住繼續下去的沖動。

他將滑落至臂彎的襯衫拉攏,遮住背脊,金色的腦袋埋在桃奈的頸窩裏,借著深呼吸平覆紊亂的心緒。

激烈的親吻停止。

桃奈火熱的頭腦也漸漸冷卻下來。

她雙眼迷蒙地望了會兒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暈,轉頭,瞥了眼埋在自己肩頸處的安室透,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金發。

聽著一向穩重的安室透此時深淺不一的喘氣聲,桃奈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有多麽大膽。

她的臉頰後知後覺地湧上一股熱意。

這時,安室透已經調整好呼吸,擡起身,手臂撐在桃奈身側,深深凝視著她。

桃奈慌忙閉上雙眼,不敢直面安室透此刻的目光。

她確實過於沖動了。

桃奈在這方面屬於學術造詣很高,但實踐根本沒有。

根據常識,在她生活的戰國時代,男女情之所至,幕天席地是常事。

可是,在這裏,相愛與結合並非如此隨心所欲,她從劇中和小說裏看到,似乎非常註重準備措施。

她在一個健康科普節目的廣告裏瞥到過,好像需要一種薄薄的……橡膠制品?

而且根據接吻的技巧判斷,降谷零顯然也沒有經驗,家裏不可能備著這東西。

所以,今晚無論是從天時還是地利來看,都不太適合人和。

安室透撐在桃奈上方,興致盎然地觀察著身下緊閉雙眼的女孩。

他看見一抹紅暈唰地一下從桃奈細長的脖頸蔓延而上,染紅了她臉頰,像一塊白玉沁入了紅色的胭脂。

而且,桃奈腦袋裏不知道又構建了什麽奇怪的邏輯閉環,竟然閉著眼睛,非常用力地點了點頭。

安室透:“……”

他喉嚨裏溢出一聲低低的笑。

這笑聲驚動了正在自我世界裏的桃奈。

她怯怯地睜開一只右眼,對上了安室透那雙盛滿笑意的紫灰色眼眸,又把迅速把眼睛緊緊閉上:“今、今天確實不太合適……你應該還沒有準備……”

啊!糟了!

桃奈突然卡殼。

她忘記那個小東西叫什麽名字了!

求知欲壓過了害羞,桃奈睜開眼,顧不上安室透近在咫尺的目光,眼珠滴溜溜地轉動,拼命在記憶庫裏搜索那個陌生的詞匯。

安室透楞住。

他懂桃奈說的意思。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桃奈從方才熱情似火的狀態中冷靜下來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個。

這種直接的思考角度,沖散了安室透最後一絲旖旎的念頭。

看著女孩那副陷入知識困境的迷茫模樣,安室透又忍不住笑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桃奈的,嘆息一聲:“你啊……”

真是個會擾亂人心智,又讓人毫無辦法的小巫女。

最終,桃奈直到被安室透刮了下鼻尖,看著他起身走向浴室,也沒能想起那個關鍵物品的準確名稱。

但她知道,安室透懂了。

這就夠了。

安室透進入浴室後,桃奈也翻身從沙發上滑下來,飛快地跑回自己的次臥。

她關上門,撲倒在柔軟的床鋪裏,把臉頰深深埋了進去。

過了好幾秒,桃奈才擡起頭,伸出手指,碰了碰發腫的唇瓣。

一種甜滋滋的喜悅從心底咕咚咕咚地冒出來。

桃奈抱著被子開心地在床上滾了一圈。

雖然,事情沒有按照她最初預想的那樣進行到底,但內心深處的焦灼空洞,已經被安室透深沈的吻一點點填滿撫平。

有零在身邊,真的太好了哇。

——

次日清晨。

冬日的晨光在餐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淡淡的海苔和烤面包的香氣飄散在客廳裏。

安室透難得早上沒有急匆匆出門,系著圍裙為桃奈準備了豐盛的早餐。

金槍魚三明治、培根和太陽蛋,以及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兩人挨著坐,安靜地用餐。

安室透的目光幾次落在桃奈身上,看著她小口小口咬著三明治,臉頰鼓鼓的像只倉鼠。

他想起桃奈昨晚的失控,惦記了一個晚上,開口問道:“你昨天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情緒不太對。”

過分的熱情。

熱情到安室透在浴室裏沖了一個小時的冷水澡。

桃奈正咬著三明治,聞言動作頓了頓,將嘴裏的食物咽下,才擡起眼。

“算是……幫一個人超度了靈魂吧,”她並不知道自己給安室透帶來了多麽難以忍受的長效機制,回想起昨晚小林燦和鷹島康介含淚擁抱的場景,輕聲回答,“看著相愛的人經歷生離死別,心裏挺難受的。”

她說完,朝安室透揚起一個安撫的笑容,將昨夜那個脆弱的自己徹底掩蓋:“我現在已經緩過來啦,完全沒事了,零不用擔心我。”

安室透凝視著桃奈。

相愛的人生離死別嗎?

所以,桃奈昨晚那樣急切地確認他的存在,是因為目睹了別人的悲劇,將恐懼投射到了他們之間?

桃奈害怕失去他。

安室透端起牛奶抿了一口。

他的職業和身份確實危險。

如果有一天,他的臥底身份暴露,遭遇不測,桃奈一定會非常非常難過。

讓桃奈遠離他,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也不會讓她的情緒因他而如此起伏不定。

安室透清醒地知道這一點。

可是,

安室透舍不得放手。

他的目光貪戀地描摹著桃奈在晨光中柔和的眉眼。

桃奈是他游走在黑暗與光明邊緣時,各種面具下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實心跳。

他無法想象失去桃奈的生活。

就讓他自私這一回吧。

安室透伸出手,用指腹擦掉桃奈嘴角的面包屑。

“你放心,桃奈,”他深深地望進桃奈的眼睛裏,“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他會用拼盡全力,好好活下去。

為了自己的責任和任務,更是為了他的心愛的人不受傷害。

——

大雪過後,氣溫回升了幾度,屋檐下的冰棱滴著晶瑩的水珠。

兩天後的一個下午,古緣堂內。

幾個客人正在選購鹵味用的香料,雪野冰月站在窗邊的櫃臺前為他們介紹著。

桃奈站在另一側的櫃臺後,正顛著簸箕裏的幹藥草。

突然,樟子門被人拉開。

桃奈擡頭:“歡迎光……”

看到來人,桃奈的話語一頓。

“下午好。”

門口站著的是小林燦。

她依舊圍著那條熟悉的格紋圍巾,但氣色比上次見面時好了太多,眼底那種沈重的悲慟化為了淡淡的哀傷。

桃奈看到,小林燦的無名指上戴了一枚鉆戒。

冰月見小林燦來了藥堂,沖她揮揮手:“燦姐姐。”

小林燦朝冰月笑了笑,然後走到桃奈身旁,將一個精致雅觀的桐木禮盒輕輕放在櫃臺上。

“桃奈小姐,我是來正式道謝的,”小林燦目光在堂內那天鷹島康介站立的位置留戀了幾秒,才轉頭看向桃奈,““這份伴手禮聊表感激,感謝您那日的幫助,另外……我想跟您談談合作的事情。”

——

古緣堂對面的咖啡。

桃奈和小林燦再次面對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陽光透過玻璃,灑下斑駁的光影。

桃奈想起兩人初次見面的情景。

同樣是在咖啡店,同樣是靠窗。

只不過那時的小林燦身體虛弱,眼神裏充滿了戒備與敵意。

短短幾天,她經歷了蛻變,雖然身上的哀傷感依舊,但眉宇間卻多了一抹新生的堅韌。

“有關合作的問題,”桃奈攪拌著杯中的咖啡,誠懇地建議,“我希望小林小姐可以先客觀評估一下我藥堂的中草藥,看看是否符合您藥業的實際需求,而不是僅僅出於感激才提出合作。”

“那天為您做的事情,是我作為一名巫女的職責所在,您不必因此覺得需要回報我。”

小林燦聽到桃奈如此坦率的話語,不禁莞爾,她迎上桃奈的目光:“並非只因為感謝,實不相瞞,這幾天我派人以顧客的身份,在桃奈小姐的藥堂購買了一批治傷的藥膏,回去後已經請實驗室進行了詳細的成分分析和效果檢測,結果顯示那些藥質量很高,符合我合作的標準。”

說著,小林燦眨了下右眼:“我可是做了充足的準備才來找桃奈小姐談合作的呢,很意外吧?”

桃奈看著小林燦難得流露出的俏皮表情,臉上的笑容加深:“並不意外,我對我藥堂的藥,一直都很有信心。”

淡麗的冬日陽光籠罩在兩人之間,驅趕走最後一絲疏離。

兩個女孩相視一笑。

“那……”小林燦舉起面前的咖啡杯,“祝我們合作愉快,下午我會讓法務把正式的合同帶過來。”

桃奈也端起杯子,與她輕輕一碰。

瓷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合作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