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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大結局一:太虛歸真(黛玉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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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大結局一:太虛歸真(黛玉結局)

第四十三回  大結局一:太虛歸真(黛玉結局)

黛玉寶玉定居二十四年後,江寧,別苑。

黛玉坐在水閣的窗邊,手裏拿著一卷《南華經》,卻久久沒有翻頁。

窗外,春雨淅淅瀝瀝,湖面籠著薄霧,遠處的雷峰塔在煙雨中若隱若現。

她已經四十餘歲了。鬢邊有了銀絲,眼角有了細紋,當年那個“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的少女,如今已是端莊沈靜的賈夫人。可眉眼間那股清冷之氣還在,只是多了幾分閱盡世事的淡然。

“夫人,該喝藥了。”紫鵑端著藥碗進來,她也老了,鬢發斑白,可依舊在她身邊。

黛玉接過,一飲而盡。

藥很苦,可她眉頭都沒皺一下——這二十幾年,她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

“寶玉呢?”她問。

“老爺去書院了,說周先生請他去講學,要晚些回來。”紫鵑說,“巧姐兒帶著孩子們在後院玩,要不要叫來?”

“讓他們玩吧,別拘著。”

紫鵑退下。黛玉站起身,走到廊下。

雨絲斜斜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衣襟,可她不躲,反而伸手去接。

這雨,像極了那年大觀園的雨。

她想起在瀟湘館,聽雨打芭蕉,寫《秋窗風雨夕》。

那時她才十五歲,以為最大的煩惱是寶玉和寶釵走得近,是身子弱,是寄人籬下。

誰知後來,是屍變,是逃難,是家破人亡,是……無數人死在眼前。

她活下來了。

她嫁給了寶玉,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賈安在軍中,已是參將;次子賈平在書院,隨探春治學;女兒賈寧,嫁給了戚元敬的孫子。子孫滿堂,夫妻和睦,在旁人看來,是圓滿的一生了。

可她知道,心裏有塊地方,一直是空的。

那塊地方,裝著她永遠無法釋懷的疑問:這亂世,究竟是怎麽來的?那些吃人的怪物,究竟因何而起?那些死在亂世中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夫人,”門房來報,“門外有位先生求見,說是……賈雨村。”

賈雨村?黛玉一怔。

這個名字,她二十年沒聽過了。那個在金陵設鴻門宴,逼寶玉娶周婉如,最後和哈爾巴同歸於盡賈雨村?

“他……還活著?”

“看著像,可又不太像。”門房遲疑,“頭發掉沒了,背也駝了,像個游方僧人。”

“請他到前廳。”

前廳,賈雨村果然來了。

他老得不成樣子了。頭發掉沒了,頭頂有一塊賴頭疤痕,臉上滿是皺紋,背也佝僂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僧袍,背著個破布袋,手裏拄著根竹杖,杖頭掛著一串銅錢,走起路來叮當作響。

可那雙眼睛,依舊精明,依舊……透著算計。

“林姑娘,”他拱手,聲音沙啞,“二十年不見,可還安好?”

“托老師的福,還活著。”黛玉還禮,“請坐。紫鵑,上茶。”

“不必了。”賈雨村擺手,“我此來,不是喝茶的,是……送東西的。”

他從破布袋裏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裏頭是幾本泛黃的冊子,還有一卷羊皮地圖。

“這是……”黛玉接過。

“這是烏薩滿的遺物。”賈雨村說,“當年哈爾巴拉沒有弄死我。我裝死,逃過一劫,躲在山裏養了半年傷。傷好後,就隱姓埋名,四處游歷,想弄清楚一件事——這屍變,究竟怎麽來的。”

“你查到了?”

“查了二十年,有點眉目了。”賈雨村指著冊子,“你看這第一本,是烏薩滿的煉丹筆記。上面說,血參的方子,不是他創的,是從中原一個道士那兒得來的。那道士姓陶,是前朝皇室的煉丹術士,專為皇帝煉長生藥。”

“長生藥?”黛玉皺眉。

“是。”賈雨村翻開冊子,指著一段文字,“你看這裏——‘陶道人言,血參乃天地至陰之氣所化,生於萬人坑,長於屍山血海。若以童男童女之血澆灌,佐以四十九種毒草,煉制成丹,服之可延壽一紀。然此丹有毒,服者雖延壽,卻會神智漸失,嗜血如狂,三日發作,見人則噬’。”

黛玉手一顫:“所以血參從一開始,就是毒藥?”

“是毒藥,也是長生藥。”賈雨村冷笑,“那些想長生的人,管它毒不毒,只要能多活幾年,什麽都敢試。前朝末代皇帝,就是服了這丹,瘋了,在宮裏亂咬人,被侍衛殺了。陶道人帶著方子逃了,逃到關外,傳給烏薩滿的師父。”

“那烏薩滿為何要煉制血參,引發屍變?”

“為了權勢。”賈雨村說,“烏薩滿看出,這丹能控制人——服了丹,就成了只聽他號令的行屍。他想用這個,控制草原,控制中原,控制天下。而他背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是忠順王。忠順王想篡位,需要一支不怕死、只聽令的軍隊。烏薩滿的血參,正好。”

黛玉明白了。一個想長生權勢,一個想篡位,一拍即合,用無數百姓的命,煉他們的長生藥,造他們的僵屍軍。

“可他們沒想到,這毒會擴散,會失控。”賈雨村嘆道,“屍變一起,就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忠順王自己也被反噬,死得淒慘。烏薩滿想用血池控制,可血池也失控了,養出鐵木真那樣的怪物。這就叫……玩火自焚。”

黛玉翻著那些冊子,越看心越冷。

上面詳細記載了血參的種植、煉制、試驗過程——用活人試藥,記錄他們的反應,從發熱到發狂到死亡,一筆一筆,冷血得令人發指。

“你看這段。”賈雨村指著一頁,“‘甲子年三月初七,試藥者三十七人,皆青壯男子。服藥三日,力大如牛,不知疼痛,唯懼光畏火。令其互鬥,至死方休,勝者食敗者血肉,兇性更熾。妙哉,此乃神兵也。’”

神兵?把人變成互相撕咬的怪物,叫神兵?

黛玉合上冊子,指尖冰涼。

“賈先生為何要查這些?又為何要告訴我?”

“我查這些,是因為……我想贖罪。”賈雨村苦笑,“當年在金陵,我設局逼寶玉,害了不少人。後來裝死逃生,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人。

這二十年,我走遍大江南北,查血參的來歷,查屍變的根源,就是想弄明白,這世道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弄明白了,死了也能閉眼。”

“那現在弄明白了?”

“明白了一點。”賈雨村說,“這屍變的根,不在血參,在人心。在那些想長生不老的人心,在想權傾天下的人心,在想不勞而獲、一步登天的人心。

只要有這些心在,沒有血參,也會有別的東西出來害人。”

黛玉沈默。是啊,根在人心。

那些高高在上的君王、貴族、道士,為了自己長生,為了自己權勢,視百姓如草芥,拿人命當試驗。

這才釀出這場滔天大禍。

“那這地圖是?”她看向那卷羊皮地圖。

“這是陶道人留下的。”賈雨村展開地圖,上面畫著山川地形,標著許多紅點,“這些紅點,是陶道人這些年種植血參的試驗點。

你看,從漠北到江南,從西域到東海,遍布天下。有些地方的血參,可能還沒被發現,還在暗中生長。”

黛玉心頭一寒:“你是說,屍變還可能再起?”

“可能。”賈雨村點頭,“只要這世上還有人想長生,血參就滅不絕。

我在雲貴深山裏,就見過一個寨子,全寨人都在種血參,用人血澆灌,煉成丹藥,賣給山外的富商權貴。我去報官,官府不管——那些買藥的,就是官。”

“那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賈雨村搖頭,“我能做的,就是把這些地方標出來,告訴能管的人。你是賈夫人,寶玉是江南名士,探春是書院山長,湘雲富甲一方,妙玉醫術通天……你們說話,有人聽。或許……能防患於未然。”

他把冊子和地圖推給黛玉:“這些,交給你了。怎麽用,你看著辦。”

“賈先生要去哪兒?”

“我?”賈雨村起身,拄著竹杖,“繼續走,繼續查。走到走不動了,就找個地方,死了算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猶豫了一下,說:“林姑娘,有句話,我憋了二十年,今天想說——當年在金陵,我逼寶玉娶周婉如,不只是為了討好周巡撫,也是因為……因為薛姑娘。”

黛玉一楞。

“我喜歡薛姑娘。”賈雨村低聲說,“從在賈府見到她第一眼,就喜歡。可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她是大家閨秀,我是落魄之人。

我當了官,想娶她,可她已經……心裏有人了。我嫉妒寶玉,嫉妒所有能站在她身邊的人。所以我才……才做了那些混賬事。”

他苦笑:“現在說這些,沒意思了。薛姑娘走了,我也老了,都過去了。只是……只是請你轉告薛姑娘的在天之靈,說我賈雨村……對不起她。”

說完,他轉身走了,竹杖點地,叮當作響,漸漸消失在雨霧中。

黛玉站在門口,久久不語。

她沒想到,賈雨村那樣的人,心裏也藏著這樣一段情。

也沒想到,他查了二十年屍變的真相,只是為了贖罪。

人人都有罪,人人都在贖罪。

這亂世,就是一座大煉獄,每個人都在裏頭熬,熬到油盡燈枯,熬到魂飛魄散。

夜裏,寶玉回來了。

黛玉把冊子和地圖給他看,說了賈雨村的話。寶玉看了,沈默良久。

“原來如此。”他嘆道,“我一直想不明白,好好的人,怎麽會變成吃人的怪物。

現在明白了——不是天災,是人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為了自己那點私欲,把天下人拖進了地獄。”

“寶玉,你說這世道,還會好嗎?”

“會。”寶玉握住她的手,“有咱們在,有孩子們在,有千千萬萬不想讓世道變壞的人在,就會好。只是……得慢慢來,急不得。”

“可那些種血參的地方……”

“我去查。”寶玉說,“聯絡各地官府,聯絡書院的學生,聯絡湘雲的商隊,一處處查,一處處毀。不能讓二十年前的慘劇,再重演。”

黛玉看著他,這個曾經只知吟風弄月的公子哥,如今眼神堅定,肩上有擔子,心裏有天下。

他長大了。她也老了。

“寶玉,”她輕聲說,“我累了。想出去走走。”

“去哪兒?我陪你去。”

“不用,我想一個人走走。”黛玉說,“去北邊,看看京城,看看大觀園……看看那些故地。”

寶玉看著她,明白她的心思。二十年了,她一直沒回過京城,沒回過賈府。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觸景生情,怕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好。”他點頭,“我讓安兒陪你去,他正好要回京述職。”

“不用,我一個人就行。”黛玉說,“帶幾個護衛,輕車簡從,看看就走。”

寶玉不放心,可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三日後,黛玉帶著紫鵑和四個護衛,乘船北上。

一個月後,洛陽,北邙山。

黛玉沒有直接回京城,而是在洛陽下了船。

她想去北邙山看看——那裏是歷代帝王將相的陵寢所在,她想看看,那些追求長生、最終化為一抔黃土的人,葬在什麽地方。

北邙山很大,荒草叢生,墳冢累累。

黛玉讓護衛在山下等著,只帶著紫鵑,慢慢往山上走。

時值深秋,草木雕零,山風凜冽。滿山都是墳,有的還有碑,有的只剩土堆,有的已被盜掘,露出森森白骨。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黛玉輕聲念道,“當年曹孟德見此景象,作《蒿裏行》。如今我見此景象,方知詩中之悲。”

“姑娘,天冷了,咱們回吧。”紫鵑給她披上鬥篷。

“再走走。”

兩人走到山頂。這裏視野開闊,可俯瞰洛陽城,遠眺黃河。夕陽西下,天地一片蒼茫。

黛玉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觀園,姐妹們結詩社,她作《葬花吟》:“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那時她葬花,如今她站在萬人冢前,才知什麽是真正的“葬”。

“姑娘,那邊有個人。”紫鵑指著遠處。

黛玉望去,只見山崖邊,坐著個和尚,光頭,破袈裟,背對著她們,正在看夕陽。

那背影,有些眼熟。

她走過去。和尚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是個癩頭和尚,頭上長著癩瘡,臉上有疤,可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孩童。

黛玉心頭一震。這和尚,她見過。

不,是在夢裏見過。

那年她三歲,家裏來了個癩頭和尚,要化她出家,父母不肯。和尚說:“既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了。

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

她沒聽,見了外祖母,見了寶玉,見了姐妹們,哭了無數次。病一直沒好,可也活到了現在。

“師傅……”她輕聲喚道。

和尚看著她,笑了:“絳珠仙子,別來無恙?”

絳珠?黛玉一楞。那是她的乳名,只有父母知道,這和尚怎麽……

“師傅認得我?”

“認得,認得。”和尚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貧僧在此,等你二十年了。”

“等我?”

“是。”和尚指著滿山墳冢,“你看這些墳,裏頭埋的,都是想長生的人。

皇帝想長生,煉丹吃藥,死了;

將軍想長生,殺人如麻,死了;

富商想長生,散盡家財,死了。

可他們到死都不明白,長生不是吃藥吃出來的,是……”

他頓了頓,看著黛玉:“是你還淚還出來的。”

還淚?黛玉想起那個夢——她是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得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修成女體,下凡還淚。

“你是說……那些屍變,那些死人,都是因為我還淚?”

“不,不。”和尚搖頭,“你的淚,是情淚,是仙緣。那些人的淚,是血淚,是孽債。他們為長生,造殺孽,欠血債,這血債積累千年,總要還的。屍變,就是他們還債的方式。”

“可那些百姓是無辜的——”

“無辜?”和尚苦笑,“這世上,哪有完全無辜的人?君王煉丹,百姓不勸,反而獻童男童女;權貴索賄,百姓不抗,反而助紂為虐;道士騙人,百姓不揭,反而奉若神明。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黛玉語塞。是啊,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這亂世,是所有人一起造的孽。

“那……這債,還得完嗎?”

“還不完。”和尚說,“只要還有人想長生,想權勢,想不勞而獲,這債就還不完。

今日毀了血參,明日還有別的;

今日殺了烏薩滿,明日還有別的妖人。

生生世世,循環往覆,這就是人間。”

黛玉心頭冰涼:“那……就沒有辦法了嗎?”

“有。”和尚看著她,“辦法在你。”

“我?”

“你是絳珠仙草,是天地間至清至凈之物。你的淚,能洗凈孽債,能化去血汙。將天下的血參變成人參。”和尚說,“只是……要你付出代價。”

“什麽代價?”

“你的命。”和尚說,“用你的命,換這世道百年太平。

百年後,孽債又起,又需有人還淚。

如此循環,直到……人人都不想長生,不想權勢,不想不勞而獲的那一天。”

黛玉沈默。

用她的命,換百年太平?值得嗎?

她想起那些死在亂世中的人——元春、寶釵、王熙鳳、賈母、王夫人……還有無數不認識的百姓。他們的命,難道就不值錢?

“我若答應,該如何做?”

“跟我來。”和尚轉身,往山崖下走去。

黛玉跟上。紫鵑想攔,被和尚看了一眼,就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山崖下,竟有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和尚撥開藤蔓,走了進去。黛玉猶豫片刻,也跟了進去。

洞裏很深,很黑,可走著走著,前方有了光。那光不是日光,不是燭光,是……五彩斑斕的,像夢境一樣的光。

走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仙境。雲霧繚繞,奇花異草,瓊樓玉宇,仙鶴飛舞。

遠處有座宮殿,匾額上寫著四個大字:“太虛幻境”。

黛玉楞住了。太虛幻境……那是她在夢裏來過的地方。警幻仙姑,金陵十二釵的冊子,她都在這兒見過。

“這是……”

“這是你的來處,也是你的歸處。”和尚說,“你是絳珠仙草,本該在這兒修行,卻下凡還淚,惹了一身紅塵。如今淚還完了,該回來了。”

“可我還有夫君,有孩子,有……”

“那些都是幻象。”和尚說,“寶玉是神瑛侍者,本是來渡你的。你淚還完了,他的劫也渡完了。你們塵緣已了,該各歸各位了。”

塵緣已了?黛玉心頭一痛。她和寶玉,二十年夫妻,生兒育女,相濡以沫,竟是幻象?

“不,不是幻象。”她搖頭,“那些眼淚,那些歡笑,那些苦難,那些相守,都是真的。我忘不了,也不想忘。”

“癡兒。”和尚嘆道,“既然放不下,那就再看看。”

他一揮手,面前出現一面水鏡。鏡中,是江寧,別苑。寶玉坐在書房裏,對著她的畫像發呆,眼淚一滴滴掉下來,打濕了畫卷。

“玉兒……玉兒……”他喃喃道。

黛玉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鏡中畫面一轉,是京城,賈府故址。那裏已建了座書院,是探春和湘雲出資建的,叫“懷玉書院”。

學生們在院中讀書,書聲瑯瑯。

一個女孩坐在窗前,眉目像極了黛玉年少時,正寫著什麽。

旁邊一個男孩探頭看,笑道:“妹妹這詩,倒像林姑姑的筆意。”

黛玉認得,那是她的孫女,賈安的女兒。

畫面又轉,是廣州,雲帆商行。湘雲站在碼頭,看著遠航的船,風吹起她的白發,她眼神悠遠,像在回憶什麽。

畫面又轉,是金陵,書院。探春在講堂授課,臺下坐著許多女子,專註地聽講。黑板上寫著:“女子當自立”。

畫面又轉,是各地,江南江北,關內關外。書院、醫館、義學、商行……像一顆顆種子,在這片飽經苦難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那些死去的人,以另一種方式,活著。

“看到了嗎?”和尚說,“沒有你,他們也會好好活著。這世道,沒有誰離了誰就不能活。你走了,他們或許會傷心一陣,可日子還得過,路還得走。”

黛玉看著鏡中的景象,淚流滿面。

是啊,沒有她,這世道照樣轉。可有沒有她,這世道會不一樣。

“我若用命換百年太平,這百年裏,會怎樣?”她問。

和尚又一揮手。鏡中景象變了。

是百年後的江南。書院更多了,女子不僅能讀書,還能做官,能行醫,能經商,能……和男子一樣,立於天地之間。百姓安居樂業,市井繁華,沒有饑荒,沒有戰亂,沒有……屍變。

但也並非完美。依然有權貴欺壓百姓,依然有貪官汙吏,依然有人想長生,想權勢。只是……比現在好多了。

“百年太平,不是沒有苦難,是沒有大亂。”和尚說,“百年後,孽債又起,又需有人還淚。

或許是你的孫女,或許是你的曾孫女,或許是某個你不認識的人。一代人還一代人的債,這就是人間。”

黛玉明白了。這人間,就是個還債的地方。

有人造孽,就有人還債。

還完了,太平一陣;又造孽,又還債。循環往覆,直到……人人都不想造孽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會來嗎?

她不知道。可她願意,用自己的命,換百年太平。

換她的子孫,能過百年太平日子。

換這世間女子,能多百年自由時光。

“我答應。”她說。

和尚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你想好了?這一去,就回不來了。沒有輪回,沒有來世,魂飛魄散,歸於太虛。”

“想好了。”黛玉平靜地說,“我這輩子,眼淚還完了,情債還完了,該還的還了,該得的得了。夠了。”

“好。”和尚合十,“那便去吧。”

他領著黛玉,走進太虛幻境深處。

那裏有個池子,池水清澈,卻深不見底。

池邊有塊石碑,上刻“灌愁海”。

“這是你當日受甘露灌溉之處。”和尚說,“下去吧,化了這身骨肉,散了這縷魂魄,你的淚,會化作甘霖,灑遍人間,洗凈這百年孽債。”

黛玉走到池邊,看著池中的倒影。

那個眉目如畫,卻滿臉淚痕的女子,是她,又不是她。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進賈府,寶玉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想起在瀟湘館,共讀《西廂》;

想起在亂世中,他背著她逃命;

想起成親那日,他說“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想起孩子們出生時,他抱著孩子,笑得像個傻子……

這一生,苦過,痛過,哭過,可也愛過,被愛過,活過。

夠了。

她回頭,對著人間方向,輕聲說:“寶玉,孩子們,姐妹們……我走了。你們好好的。”

然後,縱身一躍,跳進池中。

池水翻騰,泛起五彩光華。

她的身子漸漸融化,化作點點淚光,升上天空,化作雨,灑向人間。

那雨,是甘霖,洗凈了血汙,化去了屍毒,滋潤了土地,喚醒了生機。

人間,下了一場百年不遇的甘霖。

雨後,彩虹橫空,天地一新。

江寧,別苑。

寶玉正在看書,忽覺心口一痛,像被剜去了一塊。

他擡頭,看向北方,淚如雨下。

“玉兒……”

他知道,她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走到院中,看著天上的彩虹,輕聲說:“等我。等我了了塵緣,就去找你。”

遠處,書院鐘聲響起,悠遠綿長。

人間,又開始了新的輪回。

(黛玉結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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