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巡撫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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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巡撫府邸
第二十二回巡撫府邸
金陵巡撫周府，後花園。
寶釵坐在涼亭裏，手裏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對面坐著個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穿著鵝黃衫子，容貌清秀，正是巡撫王大人之女周婉如。
“寶釵姐姐，你又在發呆。”周婉如嘟著嘴，“自打從北邊來，你就總這樣魂不守舍的。”
寶釵回過神，勉強一笑：“許是累了。”
“累就多歇歇。”周婉如湊近些，壓低聲音，“我爹說了，等過了這陣子，就給你尋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嫁出去。你放心，有我們周家在，定不讓你受委屈。”
寶釵心中一澀。好人家？風光嫁出去？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
“婉如妹妹，”她輕聲問，“你爹……真要議和？”
周婉如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才小聲道：“可不是嘛。我爹說了，蠻族勢大，打是打不過的，不如議和，還能保住江南半壁江山。朝中好多大人都讚同呢。”
“那王守備呢？”
“王伯伯是武將，當然主戰。”周婉如撇嘴，“可打仗要錢要糧，朝廷不給，他拿什麽打？再說了，萬一打輸了，金陵城破，咱們都得死。議和雖然……雖然委屈些，可至少能活命。”
委屈些？寶釵想起蠻族首領那張蠻橫的臉，想起哈爾巴拉那雙貪婪的眼睛。
議和，不過是換種死法罷了。
可她沒說出來。如今的她，寄人籬下，有什麽資格說三道四？
“寶釵姐姐，”周婉如忽然問，“你從北邊來，可見過那些……吃人的怪物？”
寶釵身子一顫，眼前閃過瀟湘館的火光，閃過黛玉那雙冰冷的眼睛，閃過自己跪在哈爾巴拉面前的屈辱。
“見過。”她低聲說，“很可怕。”
“那……那咱們議和了，它們會不會放棄打到江南來？”
“或許會，或許不會。”寶釵說，“蠻族要的是江山，不是廢墟。他們也需要人種地，需要人織布，需要人納稅。”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心虛。
蠻族要的，真的是這些嗎？
那些驅趕屍群攻城的蠻兵，那些屠城劫掠的蠻將，他們像是要長治久安的樣子嗎？
可周婉如信了。她松了口氣，笑道：“那就好。只要不打仗，怎麽都行。”
正說著，丫鬟來報：“小姐，薛姑娘，老爺請你們去前廳。”
前廳裏，周巡撫正在會見客人。客人不是別人，正是賈雨村。
“雨村先生此計甚妙。”周巡撫，撫須笑道，“賈寶玉雖落魄，可畢竟是榮國府嫡孫，身份擺在那兒。若與小女聯姻，賈、周兩家聯手，王世忠那莽夫，便不足為慮了。”
“大人英明。”賈雨村躬身，“只是那賈寶玉，似乎不願……”
“不願？”周巡撫冷哼，“由得他不願？如今這金陵城，是本官說了算。他若識相，乖乖娶了小女，本官保他榮華富貴；他若不識相……”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寶釵站在屏風後，聽得清清楚楚。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賈雨村，又是賈雨村。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如今又要把寶玉推進火坑。
而她，能做什麽？
她什麽也做不了。她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靠著周家的施舍茍活。她能去告訴寶玉，讓他快逃？可逃去哪兒？天下雖大，已無凈土。
“寶釵姐姐，”周婉如小聲問，“那個賈寶玉……是個什麽樣的人？”
寶釵回過神，看著周婉如天真爛漫的臉，忽然覺得悲哀。
這個少女，還不知道自己將要嫁給一個什麽樣的人，不知道這場婚姻背後是怎樣的算計，不知道這亂世中，每個人都只是棋子。
“他……”寶釵艱難地開口，“他是個好人。”
“好人？”周婉如眼睛一亮，“那便好。我最討厭那些紈絝子弟了。”
好人？寶釵苦笑。在這世道，好人活不長的。
就像黛玉，就像寶玉，就像……從前的自己。
前廳的談話還在繼續。
賈雨村告退後，周巡撫叫來管家，低聲吩咐：“去張參將府上，請賈寶玉過府一敘。就說……本官要與他商議賈府舊事。”
管家領命而去。
寶釵知道，這是要攤牌了。
她轉身，悄然離開。
回到自己房間，她從妝奩底層翻出一個小錦囊——那是當初扔給哈爾巴拉的那個，後來哈爾巴拉死了，她又偷偷撿了回來。
錦囊裏，還有最後一粒血丹。
她看著那粒暗紅色的藥丸，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走出房間，走向廚房。
廚房裏，丫鬟正在為周婉如燉燕窩。
“我來吧。”寶釵接過燉盅，“小姐最近氣色不好，我給她加些補藥。”
丫鬟不疑有他，退下了。
寶釵打開燉盅，看著裏頭晶瑩的燕窩，手在顫抖。
只要一粒，只要把這粒血丹放進去，周婉如就會在三天後“病發”，狀似時疫，無人會懷疑。
然後，聯姻之事自然作罷。寶玉就得救了。
可周婉如呢？那個天真爛漫、叫她“姐姐”的少女呢？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最終，她合上錦囊，轉身離開廚房。
她做不到。
她可以算計，可以妥協，甚至可以出賣。
可殺人……她做不到。
也許，這就是她和黛玉的區別。
黛玉可以為了救瀟湘館的人，孤身赴死。
而她，連下毒的勇氣都沒有。
她真是個……懦弱的人。
####
當晚，巡撫府設宴。
名義上是為賈寶玉接風洗塵，實則是一場鴻門宴。
寶玉本不想去，可賈雨村親自來請，話裏話外透著威脅——不去，就是不給周巡撫面子；不給周巡撫面子，那他們在金陵，就待不下去。
“寶二爺放心。”賈雨村笑瞇瞇地說，“只是吃頓飯，敘敘舊。周大人最是愛才，見了二爺，定然喜歡。”
喜歡？寶玉心中冷笑。喜歡到要把女兒嫁給他？
可他還是去了。不去不行。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可黛玉呢？探春呢？湘雲呢？還有那些一路跟著他、信任他的人呢？
他不能任性。
巡撫府張燈結彩，宴開三席。
主座上坐著周巡撫，五十來歲，富態，笑容可掬，可眼神精明。左手邊是王世忠，面色冷峻；右手邊是賈雨村，一臉諂媚。
下首坐著一些金陵的文武官員，還有幾個本地鄉紳。
寶釵和周婉如坐在屏風後，只露半面。
寶玉被安排在周巡撫身旁，算是貴賓。
“賢侄一路辛苦。”周巡撫舉杯，“老夫敬你一杯，為你壓驚。”
寶玉舉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嗆得他咳嗽。
“賢侄海量。”周巡撫笑道，“聽說賢侄在京城時，便以詩酒聞名。今日良辰美景，何不作詩一首，以助酒興？”
作詩？寶玉心中苦澀。家破人亡，山河破碎，他哪還有心情作詩？
可眾目睽睽，他不能拒絕。
他想了想，緩緩吟道：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這是曹操的《蒿裏行》。
滿座皆靜。
周巡撫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世忠卻眼睛一亮，看向寶玉的眼神多了幾分欣賞。
“賢侄……”周巡撫幹笑，“這首詩，未免太過悲涼。”
“悲涼？”寶玉放下酒杯，“王大人可知，北地如今是何景象？千裏無雞鳴是真，白骨露於野也是真。生民百遺一……恐怕都說多了。”
席間一片死寂。幾個鄉紳低頭喝酒，不敢接話。
“賢侄醉了。”周巡撫臉色沈下來，“來人，送賈公子去醒醒酒。”
兩個家丁上前，要架寶玉。
“慢著。”王世忠開口，“賈公子說得沒錯。北地慘狀，諸位大人難道不知？還是知道了，卻裝作不知？”
“王大人！”周巡撫拍案，“今日是接風宴，莫談國事！”
“國事？”王世忠冷笑，“國都快亡了，還談什麽宴不宴的！”
眼看要吵起來，賈雨村連忙打圓場：“二位大人息怒。賈公子一路勞頓，難免心緒不佳。不如先讓賈公子回去歇息，改日再敘？”
周巡撫順坡下驢：“也好。賢侄先回去歇著，改日老夫再設宴賠罪。”
寶玉起身，拱手：“告辭。”
他轉身要走，屏風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賈公子留步。”
是寶釵。
她走出屏風，來到席間，對周巡撫盈盈一拜：“大人，妾身與賈公子是舊識，可否容妾身送他一程？”
周巡撫看了她一眼，點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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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面坐著個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穿著鵝黃衫子，容貌清秀，正是巡撫王大人之女周婉如。
“寶釵姐姐，你又在發呆。”周婉如嘟著嘴，“自打從北邊來，你就總這樣魂不守舍的。”
寶釵回過神，勉強一笑：“許是累了。”
“累就多歇歇。”周婉如湊近些，壓低聲音，“我爹說了，等過了這陣子，就給你尋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嫁出去。你放心，有我們周家在，定不讓你受委屈。”
寶釵心中一澀。好人家？風光嫁出去？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
“婉如妹妹，”她輕聲問，“你爹……真要議和？”
周婉如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才小聲道：“可不是嘛。我爹說了，蠻族勢大，打是打不過的，不如議和，還能保住江南半壁江山。朝中好多大人都讚同呢。”
“那王守備呢？”
“王伯伯是武將，當然主戰。”周婉如撇嘴，“可打仗要錢要糧，朝廷不給，他拿什麽打？再說了，萬一打輸了，金陵城破，咱們都得死。議和雖然……雖然委屈些，可至少能活命。”
委屈些？寶釵想起蠻族首領那張蠻橫的臉，想起哈爾巴拉那雙貪婪的眼睛。
議和，不過是換種死法罷了。
可她沒說出來。如今的她，寄人籬下，有什麽資格說三道四？
“寶釵姐姐，”周婉如忽然問，“你從北邊來，可見過那些……吃人的怪物？”
寶釵身子一顫，眼前閃過瀟湘館的火光，閃過黛玉那雙冰冷的眼睛，閃過自己跪在哈爾巴拉面前的屈辱。
“見過。”她低聲說，“很可怕。”
“那……那咱們議和了，它們會不會放棄打到江南來？”
“或許會，或許不會。”寶釵說，“蠻族要的是江山，不是廢墟。他們也需要人種地，需要人織布，需要人納稅。”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心虛。
蠻族要的，真的是這些嗎？
那些驅趕屍群攻城的蠻兵，那些屠城劫掠的蠻將，他們像是要長治久安的樣子嗎？
可周婉如信了。她松了口氣，笑道：“那就好。只要不打仗，怎麽都行。”
正說著，丫鬟來報：“小姐，薛姑娘，老爺請你們去前廳。”
前廳裏，周巡撫正在會見客人。客人不是別人，正是賈雨村。
“雨村先生此計甚妙。”周巡撫，撫須笑道，“賈寶玉雖落魄，可畢竟是榮國府嫡孫，身份擺在那兒。若與小女聯姻，賈、周兩家聯手，王世忠那莽夫，便不足為慮了。”
“大人英明。”賈雨村躬身，“只是那賈寶玉，似乎不願……”
“不願？”周巡撫冷哼，“由得他不願？如今這金陵城，是本官說了算。他若識相，乖乖娶了小女，本官保他榮華富貴；他若不識相……”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寶釵站在屏風後，聽得清清楚楚。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賈雨村，又是賈雨村。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如今又要把寶玉推進火坑。
而她，能做什麽？
她什麽也做不了。她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靠著周家的施舍茍活。她能去告訴寶玉，讓他快逃？可逃去哪兒？天下雖大，已無凈土。
“寶釵姐姐，”周婉如小聲問，“那個賈寶玉……是個什麽樣的人？”
寶釵回過神，看著周婉如天真爛漫的臉，忽然覺得悲哀。
這個少女，還不知道自己將要嫁給一個什麽樣的人，不知道這場婚姻背後是怎樣的算計，不知道這亂世中，每個人都只是棋子。
“他……”寶釵艱難地開口，“他是個好人。”
“好人？”周婉如眼睛一亮，“那便好。我最討厭那些紈絝子弟了。”
好人？寶釵苦笑。在這世道，好人活不長的。
就像黛玉，就像寶玉，就像……從前的自己。
前廳的談話還在繼續。
賈雨村告退後，周巡撫叫來管家，低聲吩咐：“去張參將府上，請賈寶玉過府一敘。就說……本官要與他商議賈府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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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知道，這是要攤牌了。
她轉身，悄然離開。
回到自己房間，她從妝奩底層翻出一個小錦囊——那是當初扔給哈爾巴拉的那個，後來哈爾巴拉死了，她又偷偷撿了回來。
錦囊裏，還有最後一粒血丹。
她看著那粒暗紅色的藥丸，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走出房間，走向廚房。
廚房裏，丫鬟正在為周婉如燉燕窩。
“我來吧。”寶釵接過燉盅，“小姐最近氣色不好，我給她加些補藥。”
丫鬟不疑有他，退下了。
寶釵打開燉盅，看著裏頭晶瑩的燕窩，手在顫抖。
只要一粒，只要把這粒血丹放進去，周婉如就會在三天後“病發”，狀似時疫，無人會懷疑。
然後，聯姻之事自然作罷。寶玉就得救了。
可周婉如呢？那個天真爛漫、叫她“姐姐”的少女呢？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最終，她合上錦囊，轉身離開廚房。
她做不到。
她可以算計，可以妥協，甚至可以出賣。
可殺人……她做不到。
也許，這就是她和黛玉的區別。
黛玉可以為了救瀟湘館的人，孤身赴死。
而她，連下毒的勇氣都沒有。
她真是個……懦弱的人。
####
當晚，巡撫府設宴。
名義上是為賈寶玉接風洗塵，實則是一場鴻門宴。
寶玉本不想去，可賈雨村親自來請，話裏話外透著威脅——不去，就是不給周巡撫面子；不給周巡撫面子，那他們在金陵，就待不下去。
“寶二爺放心。”賈雨村笑瞇瞇地說，“只是吃頓飯，敘敘舊。周大人最是愛才，見了二爺，定然喜歡。”
喜歡？寶玉心中冷笑。喜歡到要把女兒嫁給他？
可他還是去了。不去不行。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可黛玉呢？探春呢？湘雲呢？還有那些一路跟著他、信任他的人呢？
他不能任性。
巡撫府張燈結彩，宴開三席。
主座上坐著周巡撫，五十來歲，富態，笑容可掬，可眼神精明。左手邊是王世忠，面色冷峻；右手邊是賈雨村，一臉諂媚。
下首坐著一些金陵的文武官員，還有幾個本地鄉紳。
寶釵和周婉如坐在屏風後，只露半面。
寶玉被安排在周巡撫身旁，算是貴賓。
“賢侄一路辛苦。”周巡撫舉杯，“老夫敬你一杯，為你壓驚。”
寶玉舉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嗆得他咳嗽。
“賢侄海量。”周巡撫笑道，“聽說賢侄在京城時，便以詩酒聞名。今日良辰美景，何不作詩一首，以助酒興？”
作詩？寶玉心中苦澀。家破人亡，山河破碎，他哪還有心情作詩？
可眾目睽睽，他不能拒絕。
他想了想，緩緩吟道：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這是曹操的《蒿裏行》。
滿座皆靜。
周巡撫的笑容僵在臉上。
王世忠卻眼睛一亮，看向寶玉的眼神多了幾分欣賞。
“賢侄……”周巡撫幹笑，“這首詩，未免太過悲涼。”
“悲涼？”寶玉放下酒杯，“王大人可知，北地如今是何景象？千裏無雞鳴是真，白骨露於野也是真。生民百遺一……恐怕都說多了。”
席間一片死寂。幾個鄉紳低頭喝酒，不敢接話。
“賢侄醉了。”周巡撫臉色沈下來，“來人，送賈公子去醒醒酒。”
兩個家丁上前，要架寶玉。
“慢著。”王世忠開口，“賈公子說得沒錯。北地慘狀，諸位大人難道不知？還是知道了，卻裝作不知？”
“王大人！”周巡撫拍案，“今日是接風宴，莫談國事！”
“國事？”王世忠冷笑，“國都快亡了，還談什麽宴不宴的！”
眼看要吵起來，賈雨村連忙打圓場：“二位大人息怒。賈公子一路勞頓，難免心緒不佳。不如先讓賈公子回去歇息，改日再敘？”
周巡撫順坡下驢：“也好。賢侄先回去歇著，改日老夫再設宴賠罪。”
寶玉起身，拱手：“告辭。”
他轉身要走，屏風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賈公子留步。”
是寶釵。
她走出屏風，來到席間，對周巡撫盈盈一拜：“大人，妾身與賈公子是舊識，可否容妾身送他一程？”
周巡撫看了她一眼，點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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