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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生死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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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生死抉擇

第六回生死抉擇

院內,眾人悄悄松了口氣。

黛玉卻知道,這口氣松不得。矛盾只是暫時壓下,遠未解決。糧食、水、外頭的威脅、內裏的人心……每一樣,都是懸在頭頂的刀。

“林妹妹。”寶玉走到她身邊,低聲道,“方才阿蠻說,這屍毒怕光怕火,尤其第三重的,白日裏幾乎不能動。我們或許……可以趁白天,出去找些糧食。”

“太冒險了。”探春反對,“外頭什麽情形,我們一概不知。萬一……”

“我知道糧食在哪。”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

眾人轉頭,看向角落——是一直縮在那裏的柱子。

黛玉想起他是和邢夫人一起進來的那小道童。那孩子六七歲的樣子,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小聲說:“我知道……廚房後頭的地窖裏,還藏著十幾袋米。是廚房柳家的男人偷偷藏的,預備過冬用。”

黛玉盯著他:“你為何現在才說?”

柱子低下頭,絞著衣角:“我、我怕……那日,我親眼看見柳家的吃了粥,然後……然後就變了,咬死了他媳婦……我嚇壞了,就跑……”

“你說什麽?”黛玉忽然抓住重點,“奴仆吃了粥才變的?什麽粥?”

“就、就是那日晚上的粥……”柱子聲音越來越小,“我不小心,把師父的丹藥,掉、掉鍋裏了……”

院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瘦小的男孩身上。

原來,禍根在此。

沈默。令人窒息的沈默。

柱子嚇得渾身發抖,“撲通”跪下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師父死了,我害怕……那丹藥香得很,我想著、想著或許能吃……”

“你師父是誰?”黛玉問。

“是、是東府的敬老爺……”

賈敬?寶玉和探春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駭。

賈敬暴斃,府中只說是“丹毒攻心”,難道……

“那丹藥是什麽樣子?”黛玉追問。

“紅的……像血,裏頭有絲,會動……”柱子比劃著,“師父說,是長生丹……”

“血丹。”阿蠻脫口而出,“是血丹!烏薩滿說過,血丹威力是血參十倍,只需一粒,就能讓上百人發狂!”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一粒丹,毀了一個榮國府。而這樣的血丹,忠順王府手裏,還有多少?

“林妹妹。”寶玉的聲音發幹,“若真如阿蠻所說,這屍毒能‘傳代衰減’,那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固守,而是……而是主動出擊,在它傳到第十代之前,找到解藥,或者至少,找到克制之法。”

“怎麽找?”湘雲問,“外頭全是那些東西,我們出得去嗎?”

“白天或許可以。”探春沈吟道,“阿蠻說第三重的怕光,白日裏行動遲緩。我們挑正午日頭最盛的時候出去,速去速回。”

“可誰去?”平兒問,“外頭什麽情形都不知道,萬一……”

“我去。”寶玉說。

“我也去。”探春說。

“不行!”黛玉和湘雲同時開口。

“二哥哥,你是府裏的指望,不能冒險。”黛玉看著寶玉,眼神覆雜。

“三妹妹,你是姑娘家,外頭太危險。”湘雲拉著探春的手。

“正因為我是府裏的男人,才該我去。”寶玉難得嚴肅,“林妹妹,你守家已是不易,我若再縮在後面,還算什麽男人?”

“我也是。”探春掙開湘雲的手,“多一個人,多一份照應。”

三人僵持不下。

一直沈默的阿蠻忽然開口:“我……我也去。”

眾人看向她。

“我知道雪靈芝長什麽樣,在哪裏可能找到。”阿蠻小聲但堅定地說,“而且,我熟悉關外那些人的路數。或許……或許能幫上忙。”

黛玉看著他們,又看看院子裏其他人——邢夫人躲在屋裏不敢出來,婆子們瑟瑟發抖,丫鬟們滿臉恐懼。能靠的,只有眼前這幾個了。

“好。”她終於松口,“但有幾個條件。”

“第一,只去四人。寶哥哥,三妹妹,阿蠻。茗煙也跟著,他機靈,熟悉路。”

“第二,正午出發,申時之前必須回來。無論找不找得到,申時一到,立刻返回。”

“第三,帶上火把、桐油、鑼鼓。若有危險,點火敲鑼,我們在這邊接應。”

“第四……”她頓了頓,看向寶玉,“活著回來。”

寶玉看著她,重重點頭。

午時,日頭最盛。

瀟湘館的墻打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寶玉、探春、阿蠻、茗煙依次鉆出,每人背著一個包袱,手裏握著削尖的木棍——這是林老漢連夜做的,雖不頂用,總比徒手強。

墻內,黛玉站在高處,目送他們遠去。

四人貼著墻根,小心翼翼往大觀園深處走。

園子裏一片死寂,假山傾頹,花木摧折,亭臺樓閣門窗大開,裏頭黑黢黢的,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

“去廚房地窖,得穿過藕香榭。”茗煙小聲說,“那邊臨水,路窄,得小心。”

寶玉點頭,握緊木棍。他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長這麽大,他從未經歷過這般險境。從前只在話本裏看過俠客除妖,真輪到自己,才知道什麽叫怕。

“噓——”探春忽然按住他,指了指前方。

藕香榭的九曲回廊上,躺著幾個人影。

不,那已經不能算人了——他們以怪異的姿勢扭曲著,有的趴在欄桿上,有的倒在橋面,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了。

“是……是第三重的?”湘雲小聲問。

阿蠻觀察片刻,點頭:“看膚色,青中帶黑,是傳到第三重以上的。日頭太盛,他們休眠了。”

“繞過去?”茗煙問。

“繞不過。”探春搖頭,“只有這一條路。”

“那就……悄悄過去,別驚動他們。”寶玉咬牙。

四人躡手躡腳,踏上回廊。木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每一聲都讓他們的心提到嗓子眼。

最近的一個“東西”就躺在三步開外。

那是個丫鬟打扮的女子,半邊臉被啃爛了,露出森森白骨,眼珠混濁,直勾勾盯著天空。

她胸口微微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寶玉屏住呼吸,從她身邊挪過。

腥臭味撲鼻而來,他胃裏一陣翻騰,強忍著沒吐出來。

一步,兩步,三步……眼看就要穿過回廊。

“哢嚓。”

探春踩到一根斷枝。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園子裏,清晰得刺耳。

躺在地上的那個“丫鬟”,眼皮動了動。

瀟湘館內,黛玉忽然心悸。

她捂住胸口,望向藕香榭方向。那裏一片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安。

“姑娘,怎麽了?”紫鵑問。

“沒什麽。”黛玉搖頭,強迫自己冷靜。

可那股不祥的預感,如陰雲籠罩,久久不散。

藕香榭上,四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丫鬟”的眼皮又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混濁的眼珠轉了轉,最後,定格在他們身上。

“嗬……”

她喉嚨裏發出低吼,四肢開始抽搐,掙紮著要爬起來。

“跑!”寶玉大吼。

四人拔腿就跑。可回廊狹窄,又躺著七八個“休眠”的怪物,根本跑不快。那“丫鬟”已經爬起來了,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撲過來。

“這邊!”茗煙眼疾手快,推開一扇臨水的軒窗,“跳!”

窗下就是荷花池。這個時節,荷花已謝,只剩枯葉敗梗。可顧不得那麽多了。

探春第一個跳下去,水不深,只到腰際。接著是阿蠻、寶玉。茗煙最後一個跳,那“丫鬟”已經撲到窗前,枯瘦的手爪差點抓住他的腳踝。

“噗通!”

四人落在水裏,濺起好大一片水花。池水冰冷刺骨,凍得他們直打哆嗦。

“快、快上岸!”寶玉牙齒打架。

他們掙紮著往岸邊游。可池底的淤泥太厚,每走一步都陷進去,寸步難行。

而岸上,更多的“東西”被驚動了。

藕香榭裏,回廊上,假山後……一個接一個的身影搖搖晃晃站起來,轉向荷花池,轉向水裏的四個活人。

數十雙混濁的眼睛,在陽光下,泛著死寂的光。

“嗬……嗬……”

低吼聲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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