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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屍潮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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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屍潮圍府

第二回屍潮圍府

八月十五,中秋夜。

榮國府內張燈結彩,一派升平景象。

大觀園正殿前的空地上搭了戲臺,鑼鼓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賈母由鴛鴦攙扶,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笑得合不攏嘴。

王熙鳳穿梭在席間,一疊聲地吩咐這個、招呼那個,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得擦。

王夫人、邢夫人等在一側是侍候賈母。

黛玉坐在女眷席的靠後位置,安靜地吃著茶。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繡竹葉的夾襖,外罩金絲薄衫,素凈得與周遭的錦繡繁華格格不入。

寶釵坐在她身旁,著一身杏色紅縷金百蝶穿花的褙子,正與探春低聲說笑。

“林姐姐怎麽不說話?”史湘雲湊過來,手裏舉著個吃了一半的茶點,“可是嫌我們聒噪?”

黛玉勉強笑了笑:“只是有些乏了。”

她確實乏。

這幾日夜裏總睡不踏實,一闔眼便是光怪陸離的夢魘:有時夢見父親站在一片血海裏朝她招手;

有時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座高塔裏,塔下無數黑影仰著臉,眼眶裏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綠的火。

“寶兄弟呢?”探春環顧四周,“怎麽開席了還不見人?”

襲人忙上前回話:“二爺午後說頭疼,在怡紅院歇著呢,說晚些再來給老太太、太太們請安。”

賈母聽了,關切道:“可請太醫瞧了?這幾日時氣不好,仔細別著了風。”

“瞧過了,說是累著了,吃兩劑安神湯就好。”

正說著,戲臺上正演到《長生殿》裏“驚變”一折。

唐明皇與楊貴妃在禦花園中賞月,忽聞漁陽鼙鼓動地來。那扮作唐明皇的老生嗓音洪亮,一句“呀!何處喧嘩?”聲震屋瓦。

就在這一聲唱腔落下的剎那——

東角門方向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聲音極短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生生掐斷,卻又尖利得刺破夜空,連戲臺上的鑼鼓聲都蓋不住。

席間霎時一靜。

“怎麽回事?”賈母皺起眉頭。

王熙鳳正要起身去查看,卻見一個婆子連滾帶爬地沖進園子,頭發散了,衣裳也扯破了半邊,臉上毫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囫圇話。

“死、死人了……吃、吃人了……”

“渾說什麽!”王夫人厲聲呵斥,“中秋佳節,哪來的死人?定是吃多了酒湖沁!”

話音未落,更多的嘈雜聲從東面湧來。

腳步聲、哭喊聲、器皿碎裂聲混作一團,間或夾雜著非人的嘶吼,像是野獸,又像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戲臺上的伶人停了唱,樂師住了手,所有人都望向聲音來處。

然後,他們看見了。

月光下,十幾個身影搖搖晃晃地穿過月門,走進園子。

走在前頭的是個年輕小廝,黛玉認得他——是東府賈珍那邊的人,常在角門當值。

可此刻,他的模樣全然變了:臉色青灰,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沾著血沫的牙;

一只眼睛不知被什麽抓爛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窩;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咬痕,皮肉外翻,卻不見多少血——血仿佛已經流幹了。

他身後,跟著更多這樣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一般的青灰面色、渙散瞳孔,步履蹣跚卻方向明確,直直朝宴席這邊湧來。

“啊——!!!”

不知是誰先尖叫起來。

席間頓時炸了鍋。

女眷們慌作一團,推搡著往後退;男人們抄起手邊的桌椅杯盤,卻不知該如何應對;

丫鬟婆子們哭喊著四散奔逃。

賈璉拔出腰間佩劍,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那領頭的小廝已走到戲臺前。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辨認方向,然後猛地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個樂師——那是個彈琵琶的少女,不過十四五歲年紀,嚇得呆立當場。

“噗嗤——”

利齒入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裏清晰得可怕。

鮮血噴濺,染紅了白色的戲服。

少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軟軟倒了下去。小廝趴在她身上,埋頭啃噬,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嗬嗬”聲。

“妖、妖怪啊!!!”

人群徹底崩潰了。所有人都在尖叫、奔逃,桌椅被撞翻,杯盤碎了一地,瓜果點心滾得到處都是。

王熙鳳試圖維持秩序,卻被驚慌的人群推倒在地,金釵掉了,頭發散了,她也顧不得。

黛玉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那血腥的一幕,胃裏翻江倒海,卻奇異地沒有感到恐懼。

或許是因為眼前的景象太過荒謬,荒謬到像是另一場更真實的噩夢;

又或許是因為,她忽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玉兒,這世上有時候,人比鬼更可怕。”

她擡起頭,望向天際那輪滿月。月光清冷,無聲地照著這片驟然陷入地獄的人間。

而遠處,東角門外,更多的嘶吼聲正由遠及近。

榮國府的中秋夜宴,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修羅場。

子時三刻,榮國府東角門失守。

那幾十個搖搖晃晃沖進中秋宴席的“怪物”,不過是第一道浪頭。真正的潮水還在後面——從東府蔓延過來的屍變,在短短一個時辰內,已吞噬了大半個寧榮街。

賈璉握著劍的手抖得厲害,劍尖上還滴著黑紅的血。

他砍倒了那個趴在樂師身上啃噬的小廝,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頭顱滾落在地,嘴巴還在一張一合。

可更多的“東西”從月亮門外湧進來,無窮無盡似的。

“關、關門!快關門!”他聲嘶力竭地吼。

幾個還算鎮定的家丁沖上去,合力去推那兩扇厚重的包銅木門。

可門外有東西在撞,砰砰砰,一聲重過一聲,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頂住!頂住啊!”

“二爺,頂不住了——”

“轟!”

門閂斷裂。兩扇門板被撞得向內飛開,砸倒了好幾個家丁。

月光下,黑壓壓的人影潮水般湧了進來。

不,那已經不是人影了——是幾十、上百個步履蹣跚、面色青灰的“東西”,他們曾經是這條街上的商販、車夫、乞丐,此刻卻成了只知啖肉的惡鬼。

“退!往後退!”賈璉邊吼邊退,腳下絆到一具屍體,險些摔倒。

榮禧堂前的空地上,已是一片狼藉。

戲臺倒了,桌椅碎了,瓜果糕點和鮮血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膩膩的。

女眷們的哭喊聲、家丁們的怒吼聲、還有那種非人的嘶吼聲,混作一團,將中秋的圓月襯得如同鬼眼。

“老太太!快扶老太太進去!”王夫人尖聲喊道。

賈母早已嚇得昏死過去,被鴛鴦、琥珀幾個大丫鬟七手八腳地往榮禧堂裏擡。

邢夫人癱坐在地,□□濕了一片,被兩個婆子硬架起來。

王熙鳳摔傷了腿,一瘸一拐地往後退,平兒死死護在她身前,手裏舉著個銅燭臺,手抖得厲害。

黛玉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那些“東西”撲倒一個又一個活人,撕咬、啃食,鮮血噴濺在廊柱上、假山上、月洞門上。

有個“東西”撲向她這邊,她看清了那人的臉——是常來送花的夏婆子,很和善的一個老人家,總愛塞給她兩朵新鮮的花。

可現在,夏婆子半邊臉被撕爛了,露出白森森的顴骨,眼珠子混濁發灰,直勾勾地盯著她。

“姑娘小心!”

紫鵑撲過來,一把將黛玉拽到身後。雪雁不知從哪撿了根斷掉的桌腿,閉著眼朝張婆子揮去。

“砰!”

木棍砸在肩膀上,夏婆子晃了晃,卻沒停,繼續向前。雪雁嚇得丟了棍子,腿一軟坐倒在地。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沖出來,狠狠撞在夏婆子身上。

是個身材高壯的家丁,他死死抱住那婆子,扭頭朝黛玉她們吼:“跑!快跑啊!”

黛玉被紫鵑、雪雁拉著往後退。

她回頭,看見那家丁被夏婆子一口咬在脖頸上,血如泉湧。

可他竟還不松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夏婆子拖倒在地,滾作一團。

“去……去瀟湘館……”黛玉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瀟湘館有竹墻,只有一道門……”

醜時初,瀟湘館內。

黛玉背靠院門,劇烈地喘息。紫鵑、雪雁一左一右攙著她,三人皆是鬢發散亂,衣裙上濺了斑斑點點的血跡——不知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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