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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3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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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3Ⅱ

44

付初謙想了很久,久到他錯以為阿拉斯加的雪落在了他的心臟裏,積成一小堆松軟冰涼的白色羽毛,讓他的心臟緩慢跳動,在凍僵的邊緣艱難存。

“我不知道你聽我道歉會不會氣,”他胸口被堵著,看向左邊的姜柏時好像看到那一堆明信片,“可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姜柏搖搖頭,他低著頭把杯子在手心裏轉了個圈,澄澈溫水晃蕩在杯壁上。

“我面對你總是心軟,現在回想,可能面試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經原諒你了。我重新見到你,又失去理智,想要馬上和你在一起,重新來過,我認真想過我是不是可以不計較以前的事,兩個人既然都已經變得成熟,是不是可以把我們的關系處理得更好,我認為可以。”

“但是我每次和你待在一起,我又一直控制不住自己,始終在氣,要說很多嗆人的話才會心情好。因為我一邊想要和你重新來過,一邊又忍不住懷疑,你明天是不是又要推開我,就連現在坐在你身邊,我都要做好你明天重新…”

“我不會了,”付初謙打斷姜柏,他語氣堅定地重覆強調了一遍,“我不會再那樣做。”

他把杯子放在旁邊的方桌上,去牽姜柏的手。他們的手心與手心中隔著空氣,隔著五年,也隔著雪,付初謙心臟落下去,覺得握不緊姜柏,因為慌張,講話也變得磕磕絆絆。

“我知道我這樣很厚臉皮,可能還有些無恥,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做得很好,也不會像過去那麽懦弱,”付初謙喉嚨幹澀,風灌進去,吐字也很用力,“你可不可以相信我,姜柏,拜托你。”

他們隔著厚外套,肩膀互相觸碰,在初冬寂寥蕭條的草場之上挽留過去、現在和未來。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姜柏眨眼頻率變得很慢,他嘴角微不可聞地抽動,又極力保持冷靜,“以前你有沒有過,哪怕一個瞬間決定要和我在一起?”

他偏著頭,和付初謙十指相扣,指骨硌著冰涼的皮膚。

有很多個瞬間。

比如診所課堂考核第一的那個晚上,他喝到只剩一點理智,半夢半醒之間聽到姜柏很煩惱地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對姜柏的喜歡在那間很小的宿舍裏滿溢出來,是沒有攻擊性被煮沸的水,付初謙謹慎地想過,先這樣在一起吧,把姜柏帶回家,他們一起吹日蛋糕的蠟燭。

付文鈺也一定會喜歡姜柏的,在昏暗鏡前和姜柏接吻的時候他也這麽想;等付文鈺好起來可以不用戴呼吸機了,在手術室外等待的時候他也這麽想。

爬滿紫藤的長亭下,尼古丁讓他產奇怪幻覺,他的靈魂飄蕩在飽含消毒水味道的空氣中,仿佛幾乎沒有重量的蒲公英,被清晨的風吹來蕩去,最後落在姜柏的手心中。

一萬個瞬間他這樣想,先在一起吧,第一萬零一個瞬間,他站在樓梯上,付文婕擡頭看他,她站立的地面上,與她相隔兩塊瓷磚距離的地方躺著姜柏的鞋子。

第一萬零二個瞬間,他不敢再想。

“我想過,很多次,”付初謙回答,“重新見到你後,我又開始想,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

“你再想一想,不要現在就拒絕我,好嗎?”他的大腦慢慢變得呆滯,開始預防性拒絕處理即將要接收的信息。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姜柏搖搖頭,放輕聲音,沒有猶豫地傷害他,“我不能再一邊想要你一邊恐懼你,你讓我覺得我的活又一團糟,我像被割裂了,我沒有辦法處理好我和你的相處。”

“我們重新見面到現在,還不算太長,還可以及時暫停。”他站起來脫掉付初謙給他的厚外套,付初謙才發現不遠處的蔡熠和唐可正在收帳篷。

所以一開始姜柏就沒有打算在這裏度過這個夜晚。

付初謙張張嘴,他裝作姜柏剛才沒有說那些話,遲鈍地問:“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相信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

“你做得很好,是我的問題,”姜柏回答他,接下去卻像對他做最後告別,“辭職信周一我會發到你的郵箱,在律所團隊招到新的律助之前,我可以遠程辦公盡量協助你們。”

“姜柏,”付初謙叫他的名字,“求你。”

姜柏最後虛虛地摟了一下他,轉身往遠處只剩一點光亮的地方走去,黑暗逐漸吞沒橘色。

姜柏離開一個小時後,付初謙強裝鎮定地加了一點木炭,沒有讓火熄下去。

他把手套脫掉,對著炭火發了一會呆,在手機上找出了姜柏的聊天框,付初謙長按語音鍵,語無倫次地對著手機說話。

“對不起,姜柏,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聽,對不起,但是我也不知道怎麽樣你才能…抱歉…”

他往左滑,取消了語音的發送。

付初謙退出微信,打開備忘錄,開始給姜柏寫一封很長的解釋,他不想稱之為信,因為他在裏面胡言亂語,邏輯不通,思維跳躍到混亂不堪。

他寫了一大段關於記憶裏在家看到的男人身體交纏畫面和付文婕,有時他能稍微冷靜一點地把他和姜柏的時間線捋清楚,很好地把每一次姜柏眼中的躲閃解釋好他當下的內心活動,但沒一會他又在備忘錄裏非常痛苦地質問自己,你現在是否下定決心要和姜柏踏上這條被童年的自己視為背叛的道路?

付初謙手指顫抖,他語序顛倒地寫,帶有極其強烈的個人情緒,誠實坦白他其實並不能接受未來在付文鈺和姜柏之間二選一的局面,他不希望這樣的事發,因此希望姜柏能夠幫助他——他寫完就覺得自己自私到了極點,於是把這些話全刪掉了。

他希望姜柏能再考慮一下,哪怕討厭他現在說苦衷,也能夠再考慮一下。

把這些話粘貼進姜柏的聊天框中,付初謙渾渾噩噩地點了發送鍵,然後把手機熄屏。

宛如一條被剖膛開肚的魚被攤開在草地上,付初謙第一次對他人從頭到尾坦誠自己的全部感受和記憶,他痛恨以此來博求同情的自己,又暗自期待姜柏看到這些可以再心軟一次。

剛才寫過的話在大腦中一行行浮現,最後定格在“男同性戀”四個字上,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他開始一陣又一陣地幹嘔,耳邊響起醫院裏儀器運作的滴滴聲,敲擊耳膜。

大腦像是被人暴力塞進了一團五顏六色的泥巴,付初謙跪在地上幹嘔,他用力地抓住帳篷,眼前閃過成千上萬的畫面,大腦成了一臺信息過載的計算機,藍屏後是卡頓,數不清的窗口彈出來,布滿整個屏幕。

姜柏誇張美麗的眼妝映在醫院的白墻上,付文鈺孱弱的呼吸聲和變成一條直線的心電圖,怒吼和咆哮在交織回響,付初謙大口喘氣,卻沒有辦法汲取到溫和氧氣。

“付!”有人跑過來抓住他的肩膀,語氣焦急,輕拍著他的臉。

付初謙身體蜷縮起來,試圖從肺裏壓榨出氧氣來讓大腦平靜,他一下又一下地喘氣,風箱卻突破了他的胸膛,血肉模糊。

“過呼吸了,”男聲響起來,“明明之前只會輕微的呼吸困難,到底怎麽回事?!”

“想想辦法,Kerwin…想想辦法!”女抽泣著,一只手替他抹眼角,有人掰著他的臉,強勢地要求他跟著節奏調整呼吸,將一個塑料袋扣在他的臉上。

塑料袋脹起又收縮,如同一顆心臟。

付初謙的手在草地上亂抓,終於抓到手機,在混亂之中他抖著手指解鎖屏幕,沒有任何新消息。

塑料袋窸窣聲回蕩在耳邊,付初謙眼前模糊一片,有水從眼角流進耳朵裏,他像被浸泡在巨大的海洋當中,雨點砸向海面,一切卻寂靜得像阿拉斯加的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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