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月湖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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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月湖驚心
長安郊外。蘇苓芷和如月如煙一行人給蘇仲謙送行。
“芷兒，你樂坊裏事忙，就送到這兒吧。”二人一番叮囑道別，蘇仲謙準備上馬離開。
“老爺不必擔心，今兒為了給您送行，將樂坊歇業了。”
蘇苓芷說道：“可惜您業務繁忙，剛見面就得回去。我本還想帶您在長安城四處逛逛呢。”
“看到你能在長安安身立命，我已經很開心了。家裏生意還等著我回去操持，我也得趕緊回去，把你的近況告知你嬸嬸，她肯定高興！”
“嗯，那叔父一路小心。”幾人寒暄完畢，依依不舍地揮手告別。一裏開外的遠處山頭上，顏奪和葉嗔、魯達海藏於樹叢中，遠遠地看著他們的分別場景。
“少爺，既然蘇仲謙來了長安，我們為何不直接安排他們見面，卻要先安排個假的試探？”魯達海問道。
“不懂了吧。這個蘇仲謙的身份是真是假，尚不能定論。如若蘇姑娘是受人安排的假身份，山高水遠，她未必會認識遠在青州的蘇仲謙。如此一來，我們用假的一試便能讓她露出破綻。另一邊，這蘇仲謙若是假的，必定已事先預演了與她的相認戲碼。我們反其道而行之，暗中觀察他的反應，也更容易讓他露出馬腳。”
魯達海撓撓頭：“這麽覆雜，聽不懂……”
“你這蠻牛，不懂就對了。若是你都懂了，要我天璣旗何用？你就乖乖負責保護宗主，其他的事無需多操心。”
“呵，耍心眼子我自是不如你。那你這麽聰明，倒是看沒看出破綻啊？”
葉嗔撓撓頭，看了看顏奪：“呃……除了蘇姑娘與這蘇仲謙有些過於生分，暫時倒確實沒看出什麽異常……”
魯達海翻了個白眼。“呵，那說了半天，還是不靈唄。”
“還有一點可疑。從上次天狼挾持之事上來看，蘇姑娘和兩個丫鬟都是不懂武功的。”
“是啊。怎麽了？”
“如今世道紛亂，三個弱質女子並無別的倚仗，膽敢獨自出來闖蕩，是不是太大膽了一點？”
“所以她不是找上了少爺做靠山嘛……”
“那找到宗主之前呢？”
魯達海語塞，轉頭問顏奪：“……少爺，你覺得呢？”
顏奪怔怔地盯著遠處的蘇苓芷一行人，目送他們消失在回程的路上，似乎沒聽見魯達海的問話。
“走吧。”顏奪轉身下山。二人趕緊跟上。
蘇苓芷和如煙如月的馬車不緊不慢地回城，路過一片湖景。此時晨霽未散，湖上煙籠雲罩，飄飄若仙。如煙如月難得出城散心，欣賞著沿途風景。蘇苓芷則低頭思考著什麽。
“哇，好漂亮啊！”如煙看到湖的那一刻，禁不住叫起來。如月也被湖景吸引，提議道：“小姐，我們下去逛逛吧！正好散散這幾日的煩悶。”
蘇苓芷順著她們掀開的簾子向外看去，果然景致怡人。她讓如月塞了點銀兩給車夫，讓他在路旁稍作等待。三人下車順著湖畔漫行，采花摘草編成花環，每人頭上都戴了一頂。鮮花美人，與仙氣飄飄的湖水相得益彰。
“我家小姐真美，簡直如天仙下凡一般。”
“那是自然。小姐不僅長安城第一美人，便是放眼四海八荒，也找不出第二個能勝過她的。”
“你倆夠了，越說越沒邊了。別被人聽了去，成了坊間笑柄。”
“我們說的都是實話，誰敢笑？再說，這不是沒人嘛……”如煙做了個俏皮鬼臉。
“有人咱也說得，我家小姐就是天下第一美！”如月霸氣地大聲回道。
“第一美…第一美…一美…美……”聲音回蕩在湖上，漸漸消失，三人詫異又驚喜地相視一笑。
湖上，一艘游船從霧氣中駛出，漸漸顯出船身輪廓。一名男子衣袂飄飄地站在船頭，恍如仙子。三人定睛看去，身形舉止似乎有些眼熟。
“蘇姑娘仙人之姿天下無雙，自是說得的。”
如煙如月聽見他的聲音，異口同聲驚喜地喊道：“顏公子！？”
魯達海吩咐船夫靠岸，將三人接上船。船夫在船尾搖櫓，五人分主仆坐在舫內喝茶寒暄。
“顏公子，魯大哥，你們怎麽也在這裏？”如煙問道。
“近日心情有些煩悶。看天氣晴好，便出來透透氣。你們怎麽也出城了？”顏奪答道。
如月回道：“我們剛送叔老爺回青州，返程路過這裏。或許這就是緣分吧。對吧魯大哥？”
“呵呵，確實是有緣。”魯達海說完看了一眼顏奪和蘇苓芷。
“咱們的緣分啊，是沾了顏公子和我家小姐的光。”如煙和如月心有靈犀相視一笑。
蘇苓芷略有些尷尬，咳嗽一聲道：“如煙休要胡言，讓顏公子見笑。”
顏奪微微笑道：“我看蘇姑娘心事重重，是為離愁別緒所擾吧？”
蘇苓芷嘆了口氣：“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日才能與叔父相見。”
“無t妨，等樂坊在長安打出了名頭，再回青州開個分號也並非什麽難事。”顏奪淡然笑道。
如煙如月聞言拍手叫好，如煙快嘴道：“這種事我們是想也不敢想的，於顏公子而言卻是小事一樁了。真不愧是長安第一公子。”
如月也笑著說道：“豈止是長安第一，便是大唐境內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
蘇苓芷見二人越說越離譜，輕咳一聲制止，岔開話題問道：“顏公子剛才說，心情煩悶？是生意上的事麽？”
“是。生意攤子大了，自然需要操心的事便多。”
“放眼長安城，哪家商戶不是上趕著做太白樓的生意？您還需要煩什麽？”
“攤子做大了，要處理的就不僅僅是商事了。”顏奪回道。
“我若沒猜錯的話，最能讓行商之人頭疼的，應該是牽扯朝廷和官府的事吧？”蘇苓芷笑著問道。
“朝廷官府的事，蘇小姐也懂麽？”顏奪眼神閃動，深深地盯著蘇苓芷，似乎有什麽期待，又在害怕著這種期待成真。
“我一介女流，這些事自是不懂的。不過樂坊裏各路達官顯商頗多，我迎來送往的，也從旁半懂不懂地聽了一些。”
“長安城內關系極為覆雜，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爾虞我詐。蘇姑娘若想在此安身，需得步步謹慎才行。一步踏錯，將恐萬劫不覆。”
蘇苓芷屈身行禮道：“苓芷駑鈍，還請顏公子明言指點一二。”
“那日樂坊開張，我看你與那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似有交情。此人老謀深算，居心叵測，你與他走得太近，恐怕禍福難料。”
“多謝提醒，我以後多加留意。”蘇苓芷點頭一笑，一雙深情的眸子看向顏奪。
如月在一旁道：“顏公子，小姐的心事你都知道了。公子的心事不知能否跟我們傾吐一二？”蘇苓芷聞言沈默不語。她也似乎有所期待，卻又害怕著這期待。
顏奪嘆口氣道：“都是些俗事，無非是些商賈議價、稅負徭役，牽扯些坊店人手不夠的問題。聊來索然無味，就別掃大家的雅興了。”眾人點頭一笑，不再贅言。
船身突然一頓，劇烈搖晃了幾下。眾人急忙互相攙扶著穩住身形。
魯達海探頭到船外問道：“老王頭！怎麽回事？”
船家老王頭在船尾答道：“魯爺，應是船底擱淺到石礁了！您來看看吧。”魯達海連忙出艙去船尾查看究竟，果然是船頭擱淺到了一塊暗礁。因為船身較大不易挪動，船在湖心離岸甚遠，一時無法上岸求助。
事情有些棘手，顏奪吩咐魯達海和船夫商量著如何盡快解決，自己邀請蘇苓芷來到船頭等待。此時夜色漸濃，一輪圓月升起在夜空。蘇苓芷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吹氣如蘭，感嘆道：“你說，為何只有在天地自然裏，才能感到如此心胸舒展，心曠神怡呢？”
“因為天地之大美，純然正氣，浩然無欺。”
“那什麽有欺？”
“人心。魑魅魍魎，五毒諸惡，皆出於人心。”
蘇苓芷轉頭看著顏奪：“你憎惡人心嗎？”
“我向往人心，期待一個不欺心的良人。”顏奪的目光看向遙遠的湖面，深邃的眼眸似乎在尋找什麽。蘇苓芷默默地看著他深沈的側顏，默默無語。
顏奪轉過臉來看著她問道：“蘇姑娘，你呢？”
“我與你一樣。”顏奪低眉一笑，眨了眨眼，他的眼裏映射出明亮的月光。
“你會有所欺嗎？”
“也與你一樣。”蘇苓芷的眼睛也在粼粼的月色下閃著光。
魯達海在船尾與老王頭商議了許久，敲定了解決方案。他讓老王頭把好船舵，自己跳入水中，用櫓槳以礁石的一處突出為指點猛力一撬，整個船身被他的神力撬動，終於順水擺脫了礁石。
船身的劇烈傾斜，也讓船上所有人瞬間失去了平衡。一旁的如月如煙趕緊抓住船舷，老王頭卻仰頭摔進了水裏。船頭因為杠桿作用傾斜角度更大，蘇苓芷直接被甩出船外，跌向湖面。
“蘇姑娘！”顏奪伸手去拉，為時已晚。蘇苓芷跌入水中，掙紮了幾下後沈了下去。
“小姐！小姐！”如煙和如煙大驚失色，趕緊跑到船頭，對著水中掙紮的蘇苓芷驚呼。二人忘了自己不會游泳，慌亂中也跳下去救人，卻在落水的一剎那就開始撲騰自救，頃刻間就喝了好幾口水。
“救命……”魯達海縱身躍下，將如煙和如月撈起。在游過來的老王頭的幫助下，他將二人救上船。
“快救小姐！小姐！”如煙大聲喊著。
此時蘇苓芷已經沈了下去，顏奪在船上觀察了一段，確認她確實不會游泳，沒有浮起來之後，一個猛子紮下去將她救起。
如月和如煙上船後，顧不得自己身上濕透，急忙到船幫忙把蘇苓芷接上來。蘇苓芷昏迷不醒，顏奪給她按壓胸腔控水，發現沒有效果後，他俯身想嘴對嘴給她做人工呼吸。此時蘇苓芷突出一口湖水，睜開了眼睛。兩人近距離對視，呼吸可聞。
“小姐，你醒了！嚇死我了！”如月和如煙撲上來，忙不疊地扶她起身。顏奪起身讓到一旁。
“蘇姑娘，抱歉啊！我想著把船身撬開，用力太大了……”魯達海連連道歉，蘇苓芷搖搖頭表示沒事。此時夜已深沈，長安城門已經關閉。遠處的山林方向傳來幾聲狼嚎。魯達海見趕夜路有危險，建議眾人靠岸升起篝火，等天明以後再回城。老王頭撐著船向岸邊駛去，眾人尋了一片開闊的草地，砍了一些樹木升起兩堆篝火。
兩團篝火燃起，蘇苓芷和顏奪一堆，魯達海、老王頭和如月如煙一堆，湊在火堆前烘烤衣物。顏奪帶著歉意將自己的披風披到蘇苓芷身上。
“蘇姑娘，抱歉讓你受驚了。”
蘇苓芷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問道：“以你的武功，其實本可以早點救起我的，是嗎？”
顏奪沈默了一會，道：“是。”
蘇苓芷：“為什麽？”
“因為我想確認，你是否真的不會武功。長安城最近發生了很多事，而你身上……似乎隱藏著很多秘密。”
蘇苓芷定定地看著他：“你不也是嗎？”
顏奪嘆了口氣道：“沒錯。我們都有不能說的秘密。”
兩人不再說話，只聽著篝火裏的柴嗶啵嗶啵地燒著。
“那你覺得，兩個有秘密的人能成為……朋友麽？”
“我們現在是不是朋友麽？”
“是麽？”
“當然是。”顏奪語氣堅定地答道。
“但我們似乎…不止是朋友。”蘇苓芷眼神迷離地看了他一眼，顏奪毫不避諱地迎上她的眼神。兩個人都有滿心的疑問，但是誰也沒有問出口。
既然沒有勇氣承受答案，那又何必要問出那個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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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郊外。蘇苓芷和如月如煙一行人給蘇仲謙送行。
“芷兒，你樂坊裏事忙，就送到這兒吧。”二人一番叮囑道別，蘇仲謙準備上馬離開。
“老爺不必擔心，今兒為了給您送行，將樂坊歇業了。”
蘇苓芷說道：“可惜您業務繁忙，剛見面就得回去。我本還想帶您在長安城四處逛逛呢。”
“看到你能在長安安身立命，我已經很開心了。家裏生意還等著我回去操持，我也得趕緊回去，把你的近況告知你嬸嬸，她肯定高興！”
“嗯，那叔父一路小心。”幾人寒暄完畢，依依不舍地揮手告別。一裏開外的遠處山頭上，顏奪和葉嗔、魯達海藏於樹叢中，遠遠地看著他們的分別場景。
“少爺，既然蘇仲謙來了長安，我們為何不直接安排他們見面，卻要先安排個假的試探？”魯達海問道。
“不懂了吧。這個蘇仲謙的身份是真是假，尚不能定論。如若蘇姑娘是受人安排的假身份，山高水遠，她未必會認識遠在青州的蘇仲謙。如此一來，我們用假的一試便能讓她露出破綻。另一邊，這蘇仲謙若是假的，必定已事先預演了與她的相認戲碼。我們反其道而行之，暗中觀察他的反應，也更容易讓他露出馬腳。”
魯達海撓撓頭：“這麽覆雜，聽不懂……”
“你這蠻牛，不懂就對了。若是你都懂了，要我天璣旗何用？你就乖乖負責保護宗主，其他的事無需多操心。”
“呵，耍心眼子我自是不如你。那你這麽聰明，倒是看沒看出破綻啊？”
葉嗔撓撓頭，看了看顏奪：“呃……除了蘇姑娘與這蘇仲謙有些過於生分，暫時倒確實沒看出什麽異常……”
魯達海翻了個白眼。“呵，那說了半天，還是不靈唄。”
“還有一點可疑。從上次天狼挾持之事上來看，蘇姑娘和兩個丫鬟都是不懂武功的。”
“是啊。怎麽了？”
“如今世道紛亂，三個弱質女子並無別的倚仗，膽敢獨自出來闖蕩，是不是太大膽了一點？”
“所以她不是找上了少爺做靠山嘛……”
“那找到宗主之前呢？”
魯達海語塞，轉頭問顏奪：“……少爺，你覺得呢？”
顏奪怔怔地盯著遠處的蘇苓芷一行人，目送他們消失在回程的路上，似乎沒聽見魯達海的問話。
“走吧。”顏奪轉身下山。二人趕緊跟上。
蘇苓芷和如煙如月的馬車不緊不慢地回城，路過一片湖景。此時晨霽未散，湖上煙籠雲罩，飄飄若仙。如煙如月難得出城散心，欣賞著沿途風景。蘇苓芷則低頭思考著什麽。
“哇，好漂亮啊！”如煙看到湖的那一刻，禁不住叫起來。如月也被湖景吸引，提議道：“小姐，我們下去逛逛吧！正好散散這幾日的煩悶。”
蘇苓芷順著她們掀開的簾子向外看去，果然景致怡人。她讓如月塞了點銀兩給車夫，讓他在路旁稍作等待。三人下車順著湖畔漫行，采花摘草編成花環，每人頭上都戴了一頂。鮮花美人，與仙氣飄飄的湖水相得益彰。
“我家小姐真美，簡直如天仙下凡一般。”
“那是自然。小姐不僅長安城第一美人，便是放眼四海八荒，也找不出第二個能勝過她的。”
“你倆夠了，越說越沒邊了。別被人聽了去，成了坊間笑柄。”
“我們說的都是實話，誰敢笑？再說，這不是沒人嘛……”如煙做了個俏皮鬼臉。
“有人咱也說得，我家小姐就是天下第一美！”如月霸氣地大聲回道。
“第一美…第一美…一美…美……”聲音回蕩在湖上，漸漸消失，三人詫異又驚喜地相視一笑。
湖上，一艘游船從霧氣中駛出，漸漸顯出船身輪廓。一名男子衣袂飄飄地站在船頭，恍如仙子。三人定睛看去，身形舉止似乎有些眼熟。
“蘇姑娘仙人之姿天下無雙，自是說得的。”
如煙如月聽見他的聲音，異口同聲驚喜地喊道：“顏公子！？”
魯達海吩咐船夫靠岸，將三人接上船。船夫在船尾搖櫓，五人分主仆坐在舫內喝茶寒暄。
“顏公子，魯大哥，你們怎麽也在這裏？”如煙問道。
“近日心情有些煩悶。看天氣晴好，便出來透透氣。你們怎麽也出城了？”顏奪答道。
如月回道：“我們剛送叔老爺回青州，返程路過這裏。或許這就是緣分吧。對吧魯大哥？”
“呵呵，確實是有緣。”魯達海說完看了一眼顏奪和蘇苓芷。
“咱們的緣分啊，是沾了顏公子和我家小姐的光。”如煙和如月心有靈犀相視一笑。
蘇苓芷略有些尷尬，咳嗽一聲道：“如煙休要胡言，讓顏公子見笑。”
顏奪微微笑道：“我看蘇姑娘心事重重，是為離愁別緒所擾吧？”
蘇苓芷嘆了口氣：“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日才能與叔父相見。”
“無t妨，等樂坊在長安打出了名頭，再回青州開個分號也並非什麽難事。”顏奪淡然笑道。
如煙如月聞言拍手叫好，如煙快嘴道：“這種事我們是想也不敢想的，於顏公子而言卻是小事一樁了。真不愧是長安第一公子。”
如月也笑著說道：“豈止是長安第一，便是大唐境內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
蘇苓芷見二人越說越離譜，輕咳一聲制止，岔開話題問道：“顏公子剛才說，心情煩悶？是生意上的事麽？”
“是。生意攤子大了，自然需要操心的事便多。”
“放眼長安城，哪家商戶不是上趕著做太白樓的生意？您還需要煩什麽？”
“攤子做大了，要處理的就不僅僅是商事了。”顏奪回道。
“我若沒猜錯的話，最能讓行商之人頭疼的，應該是牽扯朝廷和官府的事吧？”蘇苓芷笑著問道。
“朝廷官府的事，蘇小姐也懂麽？”顏奪眼神閃動，深深地盯著蘇苓芷，似乎有什麽期待，又在害怕著這種期待成真。
“我一介女流，這些事自是不懂的。不過樂坊裏各路達官顯商頗多，我迎來送往的，也從旁半懂不懂地聽了一些。”
“長安城內關系極為覆雜，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爾虞我詐。蘇姑娘若想在此安身，需得步步謹慎才行。一步踏錯，將恐萬劫不覆。”
蘇苓芷屈身行禮道：“苓芷駑鈍，還請顏公子明言指點一二。”
“那日樂坊開張，我看你與那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似有交情。此人老謀深算，居心叵測，你與他走得太近，恐怕禍福難料。”
“多謝提醒，我以後多加留意。”蘇苓芷點頭一笑，一雙深情的眸子看向顏奪。
如月在一旁道：“顏公子，小姐的心事你都知道了。公子的心事不知能否跟我們傾吐一二？”蘇苓芷聞言沈默不語。她也似乎有所期待，卻又害怕著這期待。
顏奪嘆口氣道：“都是些俗事，無非是些商賈議價、稅負徭役，牽扯些坊店人手不夠的問題。聊來索然無味，就別掃大家的雅興了。”眾人點頭一笑，不再贅言。
船身突然一頓，劇烈搖晃了幾下。眾人急忙互相攙扶著穩住身形。
魯達海探頭到船外問道：“老王頭！怎麽回事？”
船家老王頭在船尾答道：“魯爺，應是船底擱淺到石礁了！您來看看吧。”魯達海連忙出艙去船尾查看究竟，果然是船頭擱淺到了一塊暗礁。因為船身較大不易挪動，船在湖心離岸甚遠，一時無法上岸求助。
事情有些棘手，顏奪吩咐魯達海和船夫商量著如何盡快解決，自己邀請蘇苓芷來到船頭等待。此時夜色漸濃，一輪圓月升起在夜空。蘇苓芷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吹氣如蘭，感嘆道：“你說，為何只有在天地自然裏，才能感到如此心胸舒展，心曠神怡呢？”
“因為天地之大美，純然正氣，浩然無欺。”
“那什麽有欺？”
“人心。魑魅魍魎，五毒諸惡，皆出於人心。”
蘇苓芷轉頭看著顏奪：“你憎惡人心嗎？”
“我向往人心，期待一個不欺心的良人。”顏奪的目光看向遙遠的湖面，深邃的眼眸似乎在尋找什麽。蘇苓芷默默地看著他深沈的側顏，默默無語。
顏奪轉過臉來看著她問道：“蘇姑娘，你呢？”
“我與你一樣。”顏奪低眉一笑，眨了眨眼，他的眼裏映射出明亮的月光。
“你會有所欺嗎？”
“也與你一樣。”蘇苓芷的眼睛也在粼粼的月色下閃著光。
魯達海在船尾與老王頭商議了許久，敲定了解決方案。他讓老王頭把好船舵，自己跳入水中，用櫓槳以礁石的一處突出為指點猛力一撬，整個船身被他的神力撬動，終於順水擺脫了礁石。
船身的劇烈傾斜，也讓船上所有人瞬間失去了平衡。一旁的如月如煙趕緊抓住船舷，老王頭卻仰頭摔進了水裏。船頭因為杠桿作用傾斜角度更大，蘇苓芷直接被甩出船外，跌向湖面。
“蘇姑娘！”顏奪伸手去拉，為時已晚。蘇苓芷跌入水中，掙紮了幾下後沈了下去。
“小姐！小姐！”如煙和如煙大驚失色，趕緊跑到船頭，對著水中掙紮的蘇苓芷驚呼。二人忘了自己不會游泳，慌亂中也跳下去救人，卻在落水的一剎那就開始撲騰自救，頃刻間就喝了好幾口水。
“救命……”魯達海縱身躍下，將如煙和如月撈起。在游過來的老王頭的幫助下，他將二人救上船。
“快救小姐！小姐！”如煙大聲喊著。
此時蘇苓芷已經沈了下去，顏奪在船上觀察了一段，確認她確實不會游泳，沒有浮起來之後，一個猛子紮下去將她救起。
如月和如煙上船後，顧不得自己身上濕透，急忙到船幫忙把蘇苓芷接上來。蘇苓芷昏迷不醒，顏奪給她按壓胸腔控水，發現沒有效果後，他俯身想嘴對嘴給她做人工呼吸。此時蘇苓芷突出一口湖水，睜開了眼睛。兩人近距離對視，呼吸可聞。
“小姐，你醒了！嚇死我了！”如月和如煙撲上來，忙不疊地扶她起身。顏奪起身讓到一旁。
“蘇姑娘，抱歉啊！我想著把船身撬開，用力太大了……”魯達海連連道歉，蘇苓芷搖搖頭表示沒事。此時夜已深沈，長安城門已經關閉。遠處的山林方向傳來幾聲狼嚎。魯達海見趕夜路有危險，建議眾人靠岸升起篝火，等天明以後再回城。老王頭撐著船向岸邊駛去，眾人尋了一片開闊的草地，砍了一些樹木升起兩堆篝火。
兩團篝火燃起，蘇苓芷和顏奪一堆，魯達海、老王頭和如月如煙一堆，湊在火堆前烘烤衣物。顏奪帶著歉意將自己的披風披到蘇苓芷身上。
“蘇姑娘，抱歉讓你受驚了。”
蘇苓芷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問道：“以你的武功，其實本可以早點救起我的，是嗎？”
顏奪沈默了一會，道：“是。”
蘇苓芷：“為什麽？”
“因為我想確認，你是否真的不會武功。長安城最近發生了很多事，而你身上……似乎隱藏著很多秘密。”
蘇苓芷定定地看著他：“你不也是嗎？”
顏奪嘆了口氣道：“沒錯。我們都有不能說的秘密。”
兩人不再說話，只聽著篝火裏的柴嗶啵嗶啵地燒著。
“那你覺得，兩個有秘密的人能成為……朋友麽？”
“我們現在是不是朋友麽？”
“是麽？”
“當然是。”顏奪語氣堅定地答道。
“但我們似乎…不止是朋友。”蘇苓芷眼神迷離地看了他一眼，顏奪毫不避諱地迎上她的眼神。兩個人都有滿心的疑問，但是誰也沒有問出口。
既然沒有勇氣承受答案，那又何必要問出那個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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