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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夜宴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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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夜宴鬥

玲瓏樂坊的茶房裏,如月如煙端上精致的茶點招呼魯達海享用。魯達海也不客氣,一口一個吃得津津有味。他貪如饕餮的樣子讓如煙和如月禁不住捂嘴偷笑。二人一邊與魯達海聊些閑話,一邊偷偷瞟向隔壁的雅間。

雅間內,蘇苓芷在為顏奪煮茶分茶。她的雙手嫻熟地操作著,煮水分沸投茶分茶一氣呵成,揮灑間動作嫻熟而靈動。空氣裏沁出一股清雅如蘭的氣息,讓人心澈神凝。

顏奪靜靜地看著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眼裏溫柔如水。

蘇苓芷被他看得有些臉紅,纖聲道:“這是坊內新進的初茶小峴春,公子嘗嘗,可還堪得一品?”

她將分好的茶端到顏奪面前,顏奪接住品了一口,忍不住讚道:“何如小峴春,松風入夜鳴。蘇姑娘不僅琴藝通神,茶藝也是如此精通。清冽可口,頗合心境。”

“公子喜歡便好。”蘇苓芷心下歡喜,柔聲應道。

“喜歡什麽?”

蘇苓芷聽出話中暧昧,面色微紅:“自……自然是茶。”

“確是喜歡的。”顏奪微微一笑,轉頭看到墻上一幅書法,不禁有些詫異。“春苑月裴回,竹堂侵夜開。驚鳥排林度,風花隔水來。這幅《春夜》乃初唐名家虞世南大人的名作,頗為珍稀,你是如何得來的?”

“前幾日,如月陪我到西市采買裝飾,在一家書儈店內見到此帖。頗費了些口舌和銀兩,總算是搶了下來。”

“虞楷秉承王羲之、王獻之遺風,筆致內含剛柔,圓融沖和,有君子藏器之境界。確是書中上品。蘇姑娘是識貨的。”

蘇苓芷謙遜道:“我哪識得什麽貨啊?不過是覺得字體剛正飄婉,頗合我的心意,便買下了。”

“你若喜歡楷書,我庫房內倒是有一幅王羲之的《黃庭經》。待我命人取來,當作你樂坊開張的賀禮吧。”

蘇苓芷連連擺手:“如此重禮,我怎敢愧受。”

“那帖子在庫房裏蒙塵已久,放著也是浪費。能掛在坊內略添雅致,攬得懂其雅趣的文人墨客一同欣賞,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蘇苓芷欠身道:“苓芷自來長安,蒙受公子恩惠頗多,真真是不敢再愧受重禮了。請您莫要再提。”

顏奪點點頭:“那我便不勉強了。方才如月說,你們遇到了什麽難處?不妨說來聽聽。”

蘇苓芷道:“樂坊開業,需向諸市署和教坊申領開市文牒。諸市署的文牒已申領完畢,但教坊卻諸多推脫阻攔,始終不肯通過。若拿不到教坊的文牒,樂坊能否開張都未可知。我確是在為此事躊躇。”

顏奪思忖了一番,道:“教坊歸禮部管轄,你若能得禮部官員賞識,拿到文牒應非難事。”

“確實如此。可是……京城官衙我一個人都不認識,更沒有門徑見到禮部掌事。”

“這樣,三日之後,太常寺將會在曲江舉辦夜游會,屆時禮部主事官員必然到場。各大酒樓樂坊都會游船開宴,爭奪魁首的彩頭。你若能在夜游會上博得禮部要員青睞,樂坊不僅可以盡快開業,更能在長安官商場裏一鳴驚人。”

“太白樓會參加麽?”蘇苓芷好奇道。

“太白樓的‘彩雲舫’,每年都是游船宴的焦點。”

蘇苓芷抿嘴一笑,輕嘆道:“太白樓也參賽的話,哪還有我這小樂坊嶄露頭角的機會?”她嬌俏撒嬌的模樣,讓顏奪心中為之一動。

“無妨的。”他淡淡回道。

巳時三刻,夜幕深沈。長安城回歸一片清冽的靜謐。

閨閣房裏簾深幕厚,密不透風。忙碌了一天的蘇苓芷正在木桶裏沐浴,氤氳的霧氣彌漫在整個房間裏。如月和如煙在旁邊添香遞毛巾伺候著,時而發出嬉笑聲。

“小姐,你今日和顏公子貌似聊得很愉快呢。他除了邀咱們參加夜游會之外,還聊了些什麽?我們能聽聽嗎?”

“如煙莽撞!那是你我能聽得的?顏公子對咱們小姐情根深種,不能自拔,說的自然是情話!對吧小姐?他連王羲之的墨寶都要送到樂坊裏來呢。”

如煙讚嘆道:“哇,那可t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啊!我一定要好好瞻仰一番。小姐,顏公子何時會送過來?我一定要齋戒沐浴迎接。”

蘇苓芷面無表情,坐在水中若有所思,似乎沒有聽見二人打趣的對話。

如煙吐了吐舌頭,輕聲在如月耳邊嘀咕:“怎麽看著有點不高興呢?”

蘇苓芷轉頭嗔她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見我不高興了?”

如煙欣喜道:“那小姐是高興咯?”

“你看我像高興的樣子嗎?”

“呃……”如煙被她嗆得不敢吱聲。一旁如月搖搖頭,用手勢示意她閉嘴。

“小姐,自打入京以來,咱們也算是一切順利,進展頗多。你在擔憂什麽呢?”如月問道。

“就是太順利了,才要擔憂。”

蘇苓芷輕輕往身上撒著玫瑰花瓣浴湯水,若有所思,若有所念。

曲江池。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各家商號的舫船披紅戴綠,張燈結彩,各種風格的樂音從各色民族器樂中演奏出來,爭奇鬥艷,熱鬧非凡。曲江池被璀璨奪目的燈火所包圍。月光如水,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為繁華的盛會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銀紗。河畔的樹木也迎來難得的輝煌盛景。坊民們用鮮艷的五彩燈籠掛滿樹梢,將沿岸的樹木點綴得如瓊枝玉樹一般,千絲萬縷的絲綢飄舞,靈光閃耀,將曲江池的夜色渲染得燦爛迷人。

游船各自輕槳撥水,緩緩游弋。舫船上的仕女們身著各色華服,衣袂飄飄,或輕歌曼舞,或淺笑盈盈,與兩岸美景交相輝映,宛如一幅動人的畫卷。游客們穿梭於花燈之間,或駐足欣賞,或拍照留念,歡聲笑語不絕於耳。遠處的亭臺樓閣在燈火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莊重典雅,恍若人間仙境。岸邊觀宴臺上擺著幾個圍宴八方桌,坐著許多達官顯貴,一邊吃著山珍海味,一邊低聲談論朝堂八卦,欣賞游船表演。

“芙蓉舫”的船頭紮著鳳冠,在一眾游船中頗為醒目。曼妙的絲竹聲裏,一名舞姬正在船頭跳舞,吸引了許多游宴觀眾駐足觀看。平盧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和禮部侍郎李克賢、教坊使陳曦等人在芙蓉舫上品茶宴飲,觀看舞姬的表演。

李師道對李克賢朗聲說道:“李大人,今年的游船盛宴,真可謂百花齊放,爭奇鬥艷啊。”

“李使職明鑒。此次太常寺遍邀各大酒樓樂坊參宴,規模可謂空前,精彩自也更勝往年。”

“依你之見,今年的魁首當花落誰家?”李師道問道。

李克賢對著“芙蓉舫”遠遠地招了招手,那正在起舞的舞姬即刻退場。一旁的樂師們換了一個新曲,鼓瑟吹笙樂聲再起。洛輕塵走出艙門,向著觀宴臺展現曼妙的舞姿,一時間引得岸邊叫好聲一片。

“大人,這是翡翠樓裏名滿京城的三屆花魁洛輕塵。有‘一曲能令嫦娥妒,兩曲更勝游蟾宮’之美譽。”

“姿儀飄逸,媚而不俗,不錯!不錯!”李師道撫掌讚嘆。他津津有味地欣賞起來。此時,一陣悠揚悅耳的琴聲由遠及近,緩緩傳來。原本用心欣賞舞姿的李師道也被這琴聲吸引,逐漸轉移了註意。李克賢見狀,連忙揮手命“芙蓉舫”上的樂師停止奏樂,好讓李師道傾聽琴音。

琴音越來越近,一艘華美無匹的舫船逐漸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裏,慢慢向“芙蓉舫”駛近。一曲彈畢,李師道撫掌大讚。其他各舫船和岸邊也傳來熱烈的掌聲。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啊!不知那艘是哪家商號的游船?”

“那是…太白樓的彩雲舫。不過今年似乎掛了兩面旗幟。”李克賢有些不情不願地介紹道。游舫駛到觀宴臺前,可見船頂的兩面旗上分別寫著“太白樓”和“玲瓏樂坊”。蘇苓芷施施然走出船艙,向李師道等人施禮。

“玲瓏樂坊蘇苓芷,給各位大人請安!”

“免禮吧。”

“多謝大人。”

“姑娘琴藝高妙驚人,令人不知肉味。今日一定要多展示幾首。”

“多謝大人垂青。”

蘇苓芷隔空施禮,盈盈間風姿卓絕,又引起岸上一片驚呼讚嘆。李師道笑吟吟地問道:“你那玲瓏樂坊開在何處啊?擇日我得空了,也去聽聽曲。”

蘇苓芷有些為難地看了看一旁的“彩雲舫”,又看了看李師道身旁的李克賢,道:“便在平康坊的酉宅。只是……”

“只是什麽?”

“只因還未拿到教坊的開市文牒,所以尚未開張。”

李師道心下了然,呵呵一笑道:“原來你在這兒等著我們呢。無妨!今日有禮部侍郎李大人在此,他必會為你作主。李大人,你意下如何啊?”

李克賢拱手道:“姑娘琴藝既能得李使職認可,自然是。我這就安排一下,讓教坊司盡早發放文牒,教你的樂坊盡早開張。”

“多謝二位大人!”

蘇苓芷欣然行禮退場,回到琴座前繼續撫琴。琴音精妙,萬變千轉,時而低回如雨燕歸林,時而高亢如仙鶴振翅,時而磅礴浩蕩如千軍萬馬陣前搏殺,時而婉轉悠揚,如牧童徜徉在千畝曠野。

李師道和一眾官員們在樂聲裏開懷暢飲。一旁“芙蓉舫”上的烈火嬢嬢和洛輕塵雖心有不忿,卻也只能無可奈何。李師道喝著酒,目光忍不住朝著蘇苓芷多看了幾眼。

“彩雲舫”內,顏奪端坐在榻上,怡然自得地喝著酒,目光透過金絲簾幕看著正在彈琴的蘇苓芷,眼波流轉,若有所思。

入夜愈深,岸邊的人便愈加熙攘熱鬧。慕容靖跟著洛溪也混跡在岸邊的人群裏不停穿梭尋找。慕容靖久居山中,很久沒見過這麽多人。他一邊東張西望地尋找,一邊心中滿是疑惑。

“餵,不是找貓妖麽?這麽多人,還布滿了官兵,它怎麽會來?”他忍不住拉住洛溪詢問。

“急什麽?貓妖每天都可以找,這游宴會乃長安城少有的盛景集會。士農工商,僧道匪娼,三教九流薈萃,可不是尋常能看到的。咱們多逛逛,說不定能找到點什麽線索。”洛溪頭也不回,邊回答邊饒有興致地在各個攤位前晃悠。慕容靖這才知道她根本就是找借口逛街,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跟在她身後。

“這個不錯,你送一頂給我吧。”洛溪在一個面具攤前站住,饒有興致地拿起一頂兔臉面具展示給慕容靖看。

“為什麽……”慕容靖

“作為我當上盟主的賀禮啊。你作為副盟主不得表示表示?”洛溪俏皮地朝慕容靖眨了眨眼睛。

“我又沒錢!我不是說了麽?行李都被扣在客棧了。”

洛溪失望地搖搖頭:“真遜……”她從袖中掏出幾錠銀子,塞給慕容靖,“先借你用,拿回了行李再還我。”

“行……”慕容靖也想不到其他辦法,只能答應。他收好銀兩,轉頭發現洛溪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幹嘛?”

“付錢啊。”洛溪用嘴努了努等著二人的攤主,慕容靖這才明白她借錢是為了讓自己買東西送她。洛溪玩興滿滿,又從架子上取了一頂貓臉面具給他戴上。

慕容靖乖乖掏出銀子買單。二人戴著面具招搖過市,逛了不知多少光景,來到一艘游舫上。隔壁桌的幾名商客正在喝酒聒噪。

一名灰衫游客向一旁的青衫男子問道:“老陳,最近鬧貓妖,你家生意影響大嗎?”

老陳翻了個白眼,不忿道:“別提了。三天要接待五個衙門官差來調查,客人都被嚇跑了。貓妖不見影兒,查貓妖的反而成了禍害。你說這叫什麽事啊。”

灰衫游客低聲道:“你說,這貓妖到底是人是妖?我聽說它可專找家裏有錢的禍害……”

“自然是妖!據說此妖貓首狼爪,飛檐走壁如履平地。你沒聽說嗎?它變身為兩丈長的惡鬼,獠牙如戟,鬃毛似箭,殺得神策軍丟盔棄甲……”

老陳講得繪聲繪色,一旁的游客們聽得嘖嘖稱奇,驚恐不已。此時李元魁帶著一幫家丁,前呼後擁地上船,引得許多游客敢怒不敢言。

“大家聽好了,這艘游舫已經被我家少爺包下,所有人即刻下船!”家丁高聲喊著,聽得游客們一陣嘩然,紛紛表達不滿。

“我們都是付了游資飯費的,憑什麽趕我們下船!”

“就是!”喝得半醉的老陳大聲嚷道。

家丁拿出一錠銀子拍在老陳桌上,厲聲呵斥:“讓你下船就下船,這麽多廢話幹什麽?我家少爺要請洛輕塵姑娘上船吃茶賞月,你們何德何能,也想沾光?還不快滾!”眾游客這才註意到家丁身後的男子是禮部侍郎家的獨子李元魁,交頭接耳了一番後紛紛畏懼避走。船上瞬間蕩然一空。唯有老陳還沒看出形勢,梗著脖子反駁道:“此乃私舫,並非官船!縱是朝廷命官也無權……”

話未說完,家丁一巴掌猛扇到他臉上。老陳被他t扇得當場向後倒地,白眼一翻昏死過去。其餘游客見他如此跋扈,更加加快了逃走的步伐。

“賤骨頭,敬酒不吃吃罰酒!”家丁對著地上的老陳啐了一口,轉臉擺出一副諂媚的笑臉,“少爺,您請!”

李元魁跨過老陳的軀體,大搖大擺地走到桌前坐下,吩咐道:“把他給我扔下船去。”

“是!”兩名家丁上前想搬起昏迷的老陳,從一旁桌上飛出兩顆花生米,擊中二人太陽穴。兩人當即倒在老陳身邊,跟他並排躺下昏迷。

“什麽人?”李元魁警覺怒吼。家丁和李元魁四顧搜尋,目光落在船上僅剩的洛溪和慕容靖身上。家丁一揮手,即刻沖上來幾名護院要教訓二人。

洛溪不等幾人動手,先發制人端起桌上兩盤菜,直扔領頭家丁和李元魁的面門。家丁手快,出掌將菜盤擊飛。李元魁卻被一盤豉椒羊肉糊中面門,仰面倒地,燙得嗷嗷叫。

“少爺!”眾人大叫不好,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查看傷勢。

“抓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李元魁七手八腳地爬起來,氣急敗壞地大叫。

護院們蜂擁而上圍捕洛溪和慕容靖。這些粗漢哪是他們的對手。二人一番輾轉騰挪借力打力,家丁護院們不僅連他們衣角都沒摸到,反而將船上的桌椅瓢盆砸了個稀巴爛。昏迷的老陳醒轉,趁著一片混亂偷偷逃下船去。船上的混亂引起了岸邊一隊金吾衛的註意,領頭的金吾衛帶隊上船。

“此二人心懷不軌,意圖謀殺!抓住他們!”李元魁氣急敗壞地叫嚷著。

家丁幫腔道:“官爺,這是禮部侍郎李大人的公子。這兩個惡賊圖謀不軌,蓄意傷人,試圖擾亂游船宴會!”金吾衛聞言拔刀向慕容靖二人走來。

“你血口噴人!分明是你們欺淩弱小,仗勢欺人……”慕容靖還想說什麽,洛溪二話不說,拉著他飛身下船,向人群中逃離。

“站住!”金吾衛急忙下船追趕,路人紛紛驚恐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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