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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青石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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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青石殺機

青石關下,齊魯古道。

“直淄之門,當南之沖,為出兵要路”。青石關,自古以來就是臨淄的南大門,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這是青石關下最兇險的一段小路。蜿蜒的窄道穿行在峽谷之中,兩側群峰對峙,蒼翠陡峭。道路最窄的地方寬不足七尺,只能勉強容一匹貨馬或一輛窄車通行。行人和商旅行到此處,只要稍有閃失,就會失足翻車,也就是商旅們最為懼怕的“鬧了關溝”。

此刻,崇山峻嶺之間,暴風雪已經下了一天一夜,將天地萬物籠罩在一片肅殺的銀白之中。一隊三十多人的馬隊拖著沈重的貨物,在古道的山路間蹣跚而行。在這麽惡劣的天氣裏,頃刻間就可能摔落山崖,粉身碎骨。然而這三十多條漢子紀律嚴明、腳步篤定,竟無人發一聲怨言。

領頭的馬夫擡手辨了辨前方的山路,對身後面龐削瘦獨眼漢子說道:“洪爺,過了前面的山隘,有一座廢棄的寺廟。我們可要在廟中歇息一晚,等風雪停了再走?”

洪爺顯然是這支馬隊的首領。他t回頭看了看馬隊眾人,道:“事態緊急,今夜就不歇了。明日日落之前,必須趕到袞州!”

“是!”眾人齊聲答道,呼喝聲渾厚齊整,在山谷的風雪中共振回蕩。

眾人打馬提速,很快來到山隘。前方的破廟在風雪中隱綽可見。領頭的漢子卻忽然舉手,命馬隊停下腳步。後方諸人探頭張望,看到兩名壯漢擡著一頂大紅色的轎子,好整以暇地慢慢走著。

如此天氣之下,如此山野之中,這頂大紅轎子的出現,顯得極為突兀。寬大的轎子將狹窄的山路擋了個嚴嚴實實。眾人在轎子後跟著行了一段,眾馬夫都有些心焦。如此龜速,恐怕走到天亮也趕不到前方的寺廟。

洪爺忍不住吆喝道:“前邊的兄臺,可否勞煩行個方便,讓我等先行?”

擡轎子的幾名大漢頭也不回,繼續不緊不慢地走著。一名馬夫見狀有些惱怒,三步並作兩步,沖到轎前拔出樸刀示威:“不識相的東西。洪爺與你們好言相待,你們是聾了嗎?”

轎子停了下來,兩名轎夫卻依然沒有說話,瞪著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馬夫正待上前掀開轎簾,卻被趕來的洪爺攔住。洪爺行走江湖多年,已看出這兩個擡轎的大漢有些蹊蹺。轎子是四人擡的大轎,此二人擡著在風雪中行走山路,竟然穩若泰山,絲毫不顯吃力。

轎簾掀開半幅,一個少年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少年:“聽這位兄臺的口音,應該是青州人士吧?”

洪爺道:“正是。沒請教閣下是何方神聖?”

少年:“巧得很,我也是從青州來的。看各位雪夜趕路,行色匆匆,這是要到哪裏去啊?”

馬夫:“關你什麽事?”

洪爺制止馬夫,又向身後的眾馬夫打了個手勢,對少年說道:“兄臺明鑒,我們是前往袞州賣貨的生意人,有一批緊急的貨物即將到期,所以連夜趕路,不敢誤了交貨日期。”

少年:“這麽巧,我也是前往袞州賣貨的,也有一批緊急的貨物即將到期,所以才連夜趕路。”

馬夫看了看轎子,又打量了一下兩個轎夫,笑道:“少年人,天寒地凍的,誰有空在這與你拆白打誑?你的貨物在哪裏?”

少年道:“你們的貨物又在哪裏?”

馬夫一指身後的馬隊,道:“爺爺們的貨物就在你身後,趕緊讓出道來。阻了爺爺們的行期,你擔待得起嗎?”

少年莞爾一笑:“這麽巧,我的貨物也在那裏。”

眾馬夫聞言均是一驚,紛紛拔出兵器,警惕地背靠背擺出防禦陣勢。

洪爺眼中爆出精光,道:“原來是綠林好漢,敢問閣下是哪路道上的?”

少年狷邪一笑,道:“我不是說了麽?我是青州來的。承蒙道上兄弟擡愛,江湖人稱‘青州一霸’。”

洪爺道:“你不是青州的。”

馬夫搶上轎前怒斥道:“你這無知響馬,端的是瞎了眼,竟然冒充青州綠林!青州綠林總瓢把子馬三爺,乃是我們洪爺的表親……”

他話還沒說完,已被轎夫一把奪過樸刀,薅住領子提了起來。那轎夫一手擡轎,一手提人,竟似毫不費力!馬夫掙紮了一陣,竟然毫無還手之力。轎夫一擡手,將他扔出了一丈之外。馬夫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狼狽不堪地爬起來,眼中噴出羞憤難當的怒火,卻再也不敢大呼小叫。

“哈哈哈,好吧,被揭穿了。”少年凝視著洪爺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不過我也看穿了你。閣下不是一般的生意人,這趟貨也不是送往袞州,而是送往蔡州。我猜得對嗎?”

洪爺面無表情地看著少年,掩飾著內心的震驚。他確實不是一般的生意人,而是平盧淄青節度使麾下執戟校尉。他們馬背上的貨物,是奉命秘密送往淮西節度使吳元濟軍中的兵器和火藥。

洪爺:“哦?聽起來閣下對我的生意倒是挺了解。”

“不才也只是胡亂猜猜。你的東家姓李,你的下家姓吳。你此番送給下家的貨物,非金非銀也非絹帛,而是關系到他身家性命的東西,所以一刻也耽誤不得。我說得對嗎?”

洪爺正色道:“原來你是長安來的。”

少年道:“我這麽正宗的長安官話,你豈非早就該聽出來了?”

洪爺將綁在背後的長槍取下,道:“想不到我們晝伏夜行,盡量避開官道,竟然還是被發現了。可惜的是,尊駕今日恐怕不但留不下洪某的貨,還得把自己的性命留在這齊魯古道上。”

少年道:“哦?你這麽有信心?”

“我有。”洪爺說著,眼睛瞟向少年看不見的轎子背後。

少年若有所思,道:“唉,是我疏忽了。看來你剛才向屬下打的手勢,就是讓他們趁我們交談的功夫,做好一擊必殺的準備。”

“沒錯。狼騎先鋒軍天字營,今日奉命護送軍資,攔阻者格殺勿論!”

“‘天字營下虎賁士,一夫當關萬難開。’看來我今日這趟是來送死的。”

“現在才醒悟,已然太遲了。”

少年嘆了口氣,道:“不過臨死之前,我還有一個不好的消息告訴你。”

“無論是什麽消息,恐怕都難保閣下的性命。”

“你的貨主吳元濟,已經不需要這批貨物了。”

“什麽?”洪振身軀一震,瞳孔緊縮。

“昨夜李愬將軍雪夜奇襲蔡州,已生擒叛賊吳元濟。你若肯放下武器跟我回長安,指證李師道暗通叛賊,我可保你和一眾屬下性命無憂。”

“胡言亂語!”洪爺一擺長槍,呼喝道:“弟兄們,殺!”趁著洪爺與少年對話的功夫,一眾馬夫早已悄然將轎子團團圍住。洪爺一聲令下,幾十柄長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紮向轎子與兩名轎夫。

少年身形一動不動,冷冷地看著寒風中呼嘯而來的長槍,就好像它們根本就不存在。

八尺。六尺。五尺。四尺。

槍尖即將遞到面門之際,少年擡手打了一個唿哨。

兩名轎夫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兩柄彎刀。電光火石之間,二十多柄長槍的槍頭,系數被砍斷!冰冷的槍頭漫天飛舞,紮入雪中消失不見。馬夫們沒有片刻猶豫,飛快地拔出腰中挎刀,分為上、中、下三路砍向轎夫與少年。這一下變招兔起鶻落,兩名轎夫也露出驚訝神色。

“宋甲,張乙,小心!”少年大喊一聲,身形已從轎頂飛出。他在空中打了一聲唿哨。從齊膝的雪中,忽然如鬼魅般鉆出十餘名白衣人,如附骨之蛆般貼在了眾馬夫的身後!

少年的身形還未落地,二十多柄挎刀已紛紛跌入雪中。

洪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苦心經營十餘年培養出來的狼營先鋒軍精銳,竟在一個回合之內就系數被擒!

少年走到洪振面前,面露微笑。

“我剛才說的話依然算數。只要你們中有人肯指證李師道暗通叛賊,就可以赦免所有人叛國通敵之罪。否則……”

少年雖然是對著洪振說話,眼睛卻瞟向其他二十多人。

眾人沈默不語,氣氛十分微妙。

“哼!洪某技不如人,死而無怨。但是我麾下絕不會出一個叛徒。”

“那可未必。每個人的堅持都是有極限的。只要你們活著,我就有辦法能讓你們開口。”少年面露燦爛的微笑,卻令幾名馬夫感到背脊發涼。

一名馬夫厲聲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若要我等背主求生,癡心妄想!”他這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到了末尾幾個字,卻露出一絲怯意來。

“好兄弟!我等身受李帥洪恩,不能鞠躬盡瘁,已是慚愧無地。今日既然事敗,我不會給他和殺我們的機會,更不會給他利用我們扳倒李帥的機會!”

洪振肩頭聳動,出其不意地從腰中抽出一把軟劍,向少年沖去。在殺敵之前,他已經將全身的破綻都暴露在對手面前。這是一招只攻不守、同歸於盡的殺招!少年眼中露出不可思議的詫異神色,想要躲閃時,卻已經來不及了。

一柄彎刀飛來,將洪振手中的劍擊歪。是宋甲。劍尖順著少年的袖子擦過,洪振的身軀卻順著彎刀的撞勢轉彎,飛向被俘的馬夫!

幾下手起劍落,幾十名馬夫竟然全數死在洪振的劍下。緊接著,洪振劍鋒一轉,已割斷自己的咽喉。

鮮紅的血噴灑兩尺多高,點點灑在白雪上,燙出一片殷紅的雪洞。

“我本已算準你不會背叛。但……你這又是何苦。如果李師道能有你這般赤膽忠心,又怎麽會鬧出這連年的生靈塗炭呢?”少年眼神中露出不忍,“宋甲張乙,帶人將他們好生安葬了吧。”

宋甲、張乙道:“是。”

少年用手中佩劍割開馬背上的貨物袋,露出一些兵器與火藥。

“事已辦妥,我也該回長安交差了。”

少年從轎中取出一只鴿子,將一支訊號筒綁在鴿子腿上。

鴿子振t翅而起,在茫茫的大雪中向長安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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