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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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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同歸

啟元五年的初雪來得及早。

致遠齋裏,焉知正忙著打點下人將年下的節禮送往各處,星郎催著他回家吃飯,焉知一面點頭,一面手中活計不停,“我一會兒親往宗大人府中去了便回,莫讓師傅久等,我怕他餓著了胃疼。”

星郎笑道:“你還不知道他,他哪日不是看著你平安歸家才安心。”

焉知道:“這幾年致遠齋的生意越發好了,他也應該放下心保養自己才是。”

這五年,君瀾帶著他將致遠齋從一間小作坊做到現如今雲州城第一硯墨商,著實不易。

星郎道:“他這兩日心情甚好,連帶著胃口亦好上許多,今晨還多用了半碗粳米粥。”

焉知知曉君瀾為何心情大好,因上月皇後生下嫡子,皇帝為賀其出生,祈福上天,特赦天下除死刑以外的所有犯人。

這意味著他的四伯將要回來了。果然,不日前,他們已接到他身邊舊仆宋理的家書,說他就要歸家。

他說不上來心中是何滋味,這些年他已習慣了與君瀾相依為命,現在要多出一個人來,他總覺說不出來的別扭。但見他高興,身子一天天好起來,又覺得歡喜。

想起他來,他只覺一日未見,已很是想念,有些擔心他的身子,不由道:“今日天色已晚,罷了,我先家去陪他用膳吃藥,待明日再去節度使府拜會。”

說著已收拾起東西,隨星郎一同回去。

馬車停在府門口,門上掛著的燈籠已經亮起。

沈園早已改名“思園”,所用下人也多為新近采買,原來的老人也去的七七八八。

沈年浩如今在這裏幫著打點日常事務,給焉知省去不少管家的麻煩,他只需專心顧著鋪子裏的生意。

當年出事後,三房為避災禍,竟連為沈嫻收屍亦來不及,便連夜搬離了雲州,如今在哪兒也是不知。至於二房,君瀾回來幫助焉知重開硯墨齋,兩家漸漸又恢覆了往來,加之沈慧捎來了制墨方子,兩房又合夥做起了生意。

沒有了以往的恩恩怨怨,他們反比從前親近。因著私下裏往來甚多,君瀾見園子空著也是浪費,與焉知商量後,邀了二房進園住著。

他們人口簡單,也不怕惹出什麽是非。沈瓚夫婦二人年事已高,年浩已於兩年前娶妻,去年得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取名珍珠。

有了珍珠,園子裏愈發熱鬧,君瀾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她的笑聲。

他對星郎道:“我早晚去了,有他們陪著焉知,他也不會寂寞。”

星郎鼻酸:“少爺就快回來了,你總得等著他吧。”

君瀾道:“自然,我還想看著焉知娶妻生子,才能瞑目。”

焉知下了馬車,直直往君瀾的院子裏去。才進了院門,已瞧見他開著窗,臥在窗下的榻上看書。

焉知匆匆進去,連忙將窗戶掩上,君瀾擡頭見是他,又不好說什麽,只道:“這麽晚回來,可是在鋪子裏用過飯了?”

“你總是不愛惜自己,”焉知沒回答他,自顧自道:“咳嗽剛好了些,又開窗做什麽,小心受風遭了寒氣,又要病上幾日。”

君瀾笑道:“什麽你呀我呀,越發沒了規矩。大約也是嫌我了,不過病了幾日,就這般多閑話。”

焉知怕他誤會,連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擔心你的身子罷了。”

君瀾見他急得冒汗,不由笑道:“逗你一下,何必這樣著急。你快去前院同二爺一家用過飯再來,我有事同你說。”

焉知嘴上答應著,卻服侍了他用過藥方才離去。

一頓飯功夫,焉知已換過家常衫過來,君瀾招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才道:“年前往京中運的幾批硯臺與墨條可備好了?”

“是,已打點妥帖,連帶著給京中貴人的節禮也備下了。”

君瀾放下點頭,當年他雖獻了十二州硯墨場,但皇帝卻沒有真正收回,除了安插些收集消息的探子,尋常制硯工事仍由他的人經營。正是有這些緣故,借著京中幫襯,致遠齋才得以發展如此之快。

“這些事你要記在心中,要想重振沈氏,你須打點維持這些關系。還有,宗大人那裏你要勤走動,一則他遲早會調回京中,要想再做皇商他會給你些助力;二則這些年你四伯在甘州多是托他的人照料,我們需得感激才是。”

焉知見他說著說著,已有疲累之態,便道:“天晚了,我扶您歇息吧。”

君瀾也覺神思倦怠,應他道:“也好。”

焉知道:“不如我今晚為師傅守夜吧。”

君瀾道:“你忙了一天,應多歇息才是。”

焉知道:“反正已是年下,鋪子裏的賬也盤得清楚,我應在家多陪陪您。夜裏守著您,也安心些。”

君瀾知他怕自己病重難愈,不再多說,也就隨他去了。

焉知命人進來布置小榻,親自服侍君瀾更衣上床。眼見他越發消瘦,心中難受,恨不能以身替之。

待安寢下來,兩人隔著簾子絮絮說著話。

“師傅,徒兒有多久沒為您守夜了?”

“你平日裏事務忙,老惦記這個做什麽?”

“我害怕,害怕您哪日如同我父母一般,突然就不在了,這世上便只剩我一人了。”

君瀾知他心中恐懼,剛回到沈園那幾晚這孩子幾乎夜夜不寐,只有他整夜陪著才漸漸好些,“我這身體自小就被大夫說活不過十歲,如今也挨過許多年,放心吧,有阿爺在,我還死不了。”

說起吳遷,焉知心中稍微踏實一些,“到了春日,吳爺會來給你診治,到時你就能好些。”

“還有幾時才到除夕?”君瀾問他。

“今兒二十五了,還有五日。”

“還有五日了,算算日子,他快到雲州地界了。”

焉知知道他說的是年舒,口中雖不願提及,也只好答道,“嗯。”

“焉知,他回來了,我也就安心了。”

“師傅,思園,是思念他的緣故嗎?”

很久沒有聽見君瀾的回答,簾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焉知披上衣服,起身走到床榻前,隔著簾子,他隱約能見他的容顏。

幾經掙紮,他撥開薄紗簾帳,君瀾安靜如玉的睡顏近在咫尺,是何時有了這樣的心思,他也不知。

從什麽時候起,他只要見不到他就會想念,即使在他身邊,時刻也會害怕失去。

指尖輕觸,他冰冷的肌膚如針般刺得他生疼,黑暗中,焉知道:“沒有他,我也會永遠照顧你。”

除夕那日,從晨起,天空已在落雪。

銀白輾轉而來,鋪天蓋地,落滿了園中的亭臺樓閣。

君瀾起得極早,穿戴妥當之後,命人取過傘來,自己要去門口接他。

兩日前,宋理已傳信來,今日就到。

他早已為他整理好房間,不知他是否還願與他同住竹苑,他的心意是否還如從前相似。

他有些忐忑不安,“我這模樣可還過得去?”

星郎為他披上大氅,笑道:“雲州城中就沒有比您更俊美的男子了。”

君瀾撇嘴道:“胡說八道。”

星郎難得見他開懷,不由玩笑道:“若小人是女子,定會傾慕您。”

君瀾嘆道:“我只怕自己這病鬼模樣嚇到他,何時學會這般貧嘴滑舌,一會兒他沈之遙到了,你還去服侍你的少爺吧。”

星郎哈哈笑道:“那可不行,小的跟著您慣了,你要攆我走,我還不知去哪兒。”

用過早飯,風雪越發大了,君瀾不顧焉知等人的勸阻,執意要去迎他。眾人執拗不過他,只好陪著同去。

這一天,他等了太久,他要在他歸來的第一眼就見到他。

日光隱進飛雪,漫天雪霧中,一輛青蓋馬車轉進巷口,君瀾連忙拾階而下,眼看馬車由遠及近,來到他面前。

聽著自己如鼓的心跳,如此冷的天氣,他的手竟微微出汗了。

馬車停住,車簾挑起,君瀾眼神定定,看著車中走出的人。

不是他。

是宋理。

他穿著深褐色暗紋長襖子,帶著風帽,手中抱著一個錦布裹著的盒子。

君瀾等了片刻,仍不見其他人下車,不由問道:“先生,之遙呢?”

宋理半晌未語,君瀾的心一點點往下沈,懷著最後一絲希望,他問道,“可是他路上出了什麽事,要你前來報信,我即刻派人去接應。”

“大人他。。”

眼見他的猶豫,跟在君瀾身邊的焉知急道:“四伯可是在路上出了事?”

宋理搖頭,“大人他,就在這裏。”

君瀾四下觀望,末了,目光終落在他懷中的錦盒上。

他顫著聲音,不可置信道:“他在這裏?”

宋理重重點頭。

須臾之間,君瀾的心靜極了,千絲百結的痛苦使他聽不清眾人在說些什麽,風聲狂嘯,落雪迷眼,偏生那盒子他卻瞧得清清楚楚。

“五年前,大人一到甘州已遇刺身亡。他似乎早已料到自己的結局,早早派了我去為他收斂。他說,死後不想長埋地底,寧願燒成灰燼,讓我將他撒之江海,但老朽私心不忍這麽做,這些年一直將他留在身邊,期盼能有一日,能將他帶回故土。”

君瀾穩住心神,平靜著走上前,輕柔地撫著那錦盒道,“崔氏最後還是不肯放過他。”

“是,老朽後來著人調查一番,確為崔氏所為。”

“宗大人一直知曉此事對嗎?”

“大人不願您傷心,才求眾人將此事瞞下來。他說只要你知道他還活著,終究會存著希望活下去。”

君瀾輕嘆道:“我們本是許諾要同生共死,沈之遙答應我的事從未有一件兌現承諾。”

“老朽本以為這輩子都會留在西北,誰知陛下大赦天下,大人不再是罪臣之身。他一生困苦,為他人,為天下犧牲良多,老朽不想他落得客死異鄉,與親永別的下場,所以違背他的意願,將他帶了回來。”

“多謝先生。”君瀾笑著點頭,接過錦盒抱在懷中,再不看眾人,只緩緩往園門走去。

“沈年舒,我們終於回家了。”

焉知見他神思恍惚,想上前安慰,卻被身旁年浩拉住,“此刻誰的話他都聽不進去,先去神針堂請大夫備下才是。”

君瀾抱著錦盒,走在大雪中,迷迷蒙蒙,飄飄蕩蕩,他不知自己要去往何處。

明明與平日一樣的磚瓦樓臺,一樣的水榭流觴,此時卻陌生至極。

掛於飛檐的紅色燈籠搖曳在雪風中,連成一條蜿蜒的紅綢引著他向遠處走去。

似是想起什麽,他自言自語道:“今兒是除夕,我叫人備了湯圓。那年在天京,散了宮宴,你給我送來了湯圓。真好,我們也是團圓了。”

“你想住竹苑對吧,”他望著錦布上的寶相花紋,悄然一笑,“房間我已整理好了,還同從前一樣。白天你看書習字,我還是喜歡刻硯,晚上我們對弈聽曲,閑了的時候,你陪我去尋尋奇石,我們再為焉知說上一門親事,看著他生兒育女。然後我們一起老了,死了,再葬在一處可好?”

腳下不知被何物所絆,他猛然跌坐在雪中,手中的盒子滑了出去。

幸而雪軟,那盒子並未摔壞,只是外包的錦布掉落,露出了裏面的黑漆木盒。

君瀾茫然坐在雪中,任由那雪落在的身上,呆呆看著那刺目的顏色。

忽然,他似瘋了一般爬上前去,將那盒子緊緊抱在懷中,低聲泣道:“沈年舒,我害怕,你快回來吧。我什麽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來。”

風雪中,再無人應答。

迎著冷風,他癡笑起來,瞬時一抹鮮紅噴落在白雪上,耳邊傳來焉知的呼喊,再來他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醒來已是夜晚,窗外傳來爆竹煙火聲,隔著窗棱,他隱約可見天邊璀璨的星點。

焉知見他醒了,忙問道:“可好些了?”

他似是未聞,只摸索著找那盒子,焉知知曉他的意思,連忙道:“在您的枕側。”

君瀾轉頭瞧見了,方安心下來,對他道:“我想吃元宵。”

焉知道:“大夫說您病得厲害,只能吃些好克化的食物。我命人備了粥,等師傅您好些了,上元我們再吃,可好?”

君瀾搖頭,“你叫人煮得軟爛些便好。”

焉知知曉扭不過他,只好應下,想起大夫的話,他心中悲苦不已。

宋君五臟盡損,已呈枯竭之相,你們還是提前備下為好。

不一會兒,元宵送來了,君瀾掙紮著要起,焉知道:“我服侍您用吧。”

“無妨,你且去吧,我此刻精神還好”,他摸了摸手邊盒子,“今夜我想單獨同他說說話。”

“可您的身子?”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不過這幾日光景,眼下我只想與他一起,不願旁人來打擾。”

焉知紅了眼眶,“阿爺已到雲州地界,您就當是為了我再撐撐。”

君瀾看著他眼角的淚,不由替他拭去,“他老人家以後就托付給你了,還有星郎,你多多照顧他。”

“師傅!”焉知心知他是在與他訣別,頓時泣不成聲,“他定不願看著你這般。四伯所願從來只是你活著。”

“我知道。”

可我已不想再讓他等了,我們分離得已經太久太久。

焉知關上房門,君瀾見他去了,艱難撐起身來,從衣櫥找出幹凈衣衫換上,又重新了綰了發,別上舊年他送的玉簪,他道:“去見你,總要整整齊齊。”

坐下吃了幾口元宵,他笑道:“咱們也算一同過了上元。”

用盡最後的力氣,他拖著沈重的步子去將門窗閂緊,又推了多寶架子將房門抵住,做完這些,才將平日制墨的松油灑在了帳上,桌邊。

蹣跚著躺回錦被中,一手抱緊盒子,一手點燃了錦帳。

火舌迅速竄開,在屋中蔓延開來,屋中頓時火光四濺。

“之遙,我來找你了。”

在窗外砸門、呼救的喧囂聲中,君瀾輕輕閉上了眼。

“沈年舒,你教我寫字吧。”

“沈年舒,我要學做硯臺。”

“沈年舒,你快點回來接我。我在這裏等你。”

沈年舒,我們再不會分開了。

【作者有話說】

完結的這一刻,好像陪著君瀾和年舒走完了他們的一生,所以又爆哭了一次。

雙死對他們來說,也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他們之間隔著太多怨恨,無奈與離別,我沒有將兩位主人公刻畫地無所不能,他們是蕓蕓眾生中不斷向命運挑戰,卻又屈從的普通人,最後盡管失敗了,但依然是勇者。

這篇文的主題是遺憾,人生真的有太多猝不及防和措手不及,所以遺憾是必然。

但能將遺憾雕琢,成為心中寶藏明珠,何嘗不是一種彌補。

寫盡遺憾,願世間都是圓滿。

祝讀者新春快樂,來年新文見~~~

會有兩篇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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