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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夜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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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夜審(二)

年堯未料到白氏這般輕易地認了,自她懷中擡頭,“母親,你說什麽?”

白氏的目光留戀在他的臉龐,愛憐無比,“蓮溪是我與你秦叔殺死後扔進井裏去的。”

年堯痛道:“母親,莫要胡說!”

白氏向他輕輕搖頭,年堯握住她的手,幾乎掐進肉中,她放開他,緩緩起身,對年舒道:“所有事皆是我一人所做,與我兒無關。”

年堯拉住她的裙擺,“母親,你不能這樣,不能丟下兒子。。”

白氏斷喝道:“你的母親是沈柳氏,我不過是沈家妾室,何曾做過你的母親。今後你好自為之。”

她眼中透出的決絕,年堯已清楚她此刻已是孤註一擲,想犧牲自己保全他,沈年舒一旦再查下去,所有事都不能遮掩過去。

理智告訴他白氏這樣做是對的,無論如何只要他還在沈家,定會有報仇雪恨的一日,可她是這世上他唯一的親人,他已經失去了謹娘,怎麽還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去承擔一切。

“是我勾結沈秦,謀害沈虞和沈年曦父子,欲替我兒謀奪沈家家主之位。”

“毒婦!”沈琰指著她罵道。

沈瓚父子搖頭嘆氣,年舒見她終是承認,心中大石落下,“為何?你方才聲聲陳情父親待你不薄,你又為何恩將仇報?”

白氏輕哼一聲,“待我不薄?是,的確,但只在我容顏姣好之時,女人一旦年老色衰,什麽恩,什麽寵,皆是一場笑話。”

說到此處,她忽然笑了,竟有些少女時天真開懷的模樣,“活了大半輩子,我才知曉,這世上對我好的只有一人,奈何年輕時被榮華迷了眼睛,選錯了人。”

在座之人已知她所說是何人,紛紛罵道:“不知廉恥!”

年舒道:“即便父親近年對你不如從前,你也不該害他,害我兄長!”

“我不曾想過置他於死地,畢竟我與他也恩愛多年。可是,自他從天京回來後,與我談起琪兒能幹,此回奉硯得到了陛下讚賞,今後要試著把玉硯堂與松煙堂交給他打理。”她胸口漸漸起伏,呼吸粗重起來,眼中透出委屈與憤怒,“可他明明之前說過,待年曦去後,將松煙堂交給堯兒,也算給他一個安身立命的去處。”

“因為這個你才起了殺心?”

白氏訥訥搖頭,“那夜沈秦來松風小築夜會,我與他說起此事,卻被沈虞撞見。他說不日要召集沈氏親族,開祠堂,將我與堯兒逐出沈家。”

“這些年我受盡委屈苦楚,兒媳孫兒被柳氏害死,兒子也被這個小賤人害得殘廢,”她指著焉知身旁的君瀾,怨恨道:“到頭來,卻落得被逐出沈家的下場,我不服!我定要讓你們一幹人等付出代價!”

是以她假意跪求沈虞原諒,並在那杯跪著端給他的酒中下了毒。她匍匐在他腳下,看著他毒發,心中不知多快活。

可沒想到,那藥竟沒有毒死他。

好在他癱倒在床,任由自己折磨,她點最重的香,少給吃喝,她要一點點看著他死去。

其實,她應該更狠一些,直接要了他的命,此刻豈不快哉!

可沈秦說,為了年堯她必須要忍,要讓沈虞死的毫無疑點。

“你們先毒害了父親,才對年曦兄長下手?”

“不錯,反正已經做了,不如趁機將沈家拿到手。所以我們弄死了曦哥兒,對外稱老爺病重,到時再借機將家主之位傳給年堯。只不過,那老不死的讓福貴給你報信迷惑我們,又另派他人去了天京,我們最終還是棋差一招!”

“兄長並未害過你們,你倒是心狠。”

“誰讓他是柳氏的兒子,若我不是念著他從前對我的一點點好,早將他下葬,何至於等你來查!”

“即便你下葬了,我亦會開館驗屍。”

白氏呵呵笑起來,“是啊,我忘了你是這個家中極聰明的人。本以為已做的天衣無縫,竟還是被你看出端倪。”

“山洪而下,他若真的掙紮在水中,怎會身上沒有傷痕?”

“原來如此!”他們將他用茶迷暈,弄到湖中溺死,再棄屍在石溪洞中,沈秦說,自小看著他長大,不想他受太多罪。

那人一生性情軟弱,可還是為她,做下諸多惡事。

焉知靜靜聽著她的供述,怨恨,麻木已分辨不清,這些殺他父母的仇人與他同住屋檐下,不想卻是惡魔畜生,“為何殺了父親還不知足,你們還不放過我的母親?”

白氏冷笑道:“只要她在,你在,我兒便不會成為沈家之主。”

焉知輕輕點頭,隨後又道:“你們何不連我一同除去!”

白氏搖晃著身體,似有瘋魔之狀,“一家三口同時亡故,豈不更惹人疑。沒了父母親人依仗,除去你輕而易舉。”

年舒將焉知護向身後,“嫂嫂的死又是誰下的手?你們要周密計劃這一切,大房中怎會沒有內應?何況你與她平日並不來往,她又豈能讓你近了身?”

白氏微瞇雙眼,淺唇輕彎,一一掃過堂上的人。突然,君瀾身邊的沈嫻顫顫巍巍跪下,立時哭訴道:“表兄明鑒,這一切都是他們母子逼我做的,我是逼不得已得啊!”

沈琰一聽這話,已是楞在原地,方才的咋呼勁兒全然消失,只指著沈嫻哆嗦道:“莫不是,不是,你,你,你這畜生。。”

沈嫻垂首不敢看眾人,只嚶嚶哭泣求饒,與當年設計年曦納她時如出一轍。

沈琰見她模樣已氣了個仰天絕倒,沈年浩直直接住他的身子往椅上扶去。

盡管今晚受過的震驚已經夠多,但沈嫻此時的話還是如利劍般刺穿了焉知的心,這個女人平日裏雖有些小心思,但對自己疼愛,對母親尊重,他憐惜她無兒無女,打從心底決定日後要為她養老送終。可原來都是假的,他看著她滿眼不信,只道:“嫻姨,是你謀害了母親?”

沈嫻流淚道:“琪兒,不是的,是你二伯強要了我,我若不聽從於他,他便要毀我名節,趕我出沈家,我如何能不害怕,如何敢不從!我從前經歷什麽樣的日子,我不敢去想,也不想再回去!”

焉知大聲道:“這只是借口!你若真受了屈辱,大可告訴我與母親,我們自會替你做主!”

她一面向焉知哭訴,一面爬向年舒腳下求道:“表兄,看在我放走老爺派去送信的人份上,對我從輕發落吧!殺害少夫人是沈年堯動的手,他還拿焉知的性命威脅我,我怎敢不從!”

白氏此時才知,原是這個賤人壞了她的好事。此刻她還想拉年堯下水,於是說道:“你虧空府中銀錢是誰幫你填補上?你躺在我兒子身下呻吟,舔著臉求我們母子多多給你好處,這些你倒忘了?這會子東窗事發,一股腦兒全怪在我們母子身上?做夢!”

“姨娘怎可胡說?”

白氏對年舒道:“鄒氏被害那晚,年曦停靈正堂,年堯守靈於堂中,眾仆皆可作證。反倒是這個女人”,她指著沈嫻道,“在眾目睽睽之下送鄒氏回房,之後便傳出鄒氏死訊,試問是誰害了她?”

沈年堯此刻亦收斂情緒,對眾人道:“各位瞧瞧,如今我這模樣,何來力氣手段對她用強。不過是她主動勾引我,想從我母親那裏得些銀錢好處。這個賤人白白送上門,我自然是要羞辱於她!至於殺人,我倒是從未做過,也休想攀於我。”

鬧到這個份上,臟汙腌臜之事被攤開於眾人面前,沈瓚亦忍不住道:“想不到這座園子今時今日已汙爛到此種地步!”

兄長沈迷酒色,侍妾與管事茍且,謀害主家,殺人奪產,實在匪夷所思。

若是今日之事傳揚出去,沈氏在雲州的聲譽算是徹底毀了。

看著跪地哭泣的沈嫻,以及堂中視死如歸的白氏,他頹然道:“舒哥兒預備怎麽辦?”

年舒道:“送交官府吧,以律法處之。”

“不可!”沈瓚道,“這等醜事一旦傳遍雲州,我沈家人還有何臉面!”

“二叔,今夜我關起門來清理門戶,只為還沈家清凈。如今你也聽到了,家中早已藏汙納垢,為爭財奪利,親人間竟不惜彼此暗害。沈家早從根上爛了,從父親娶白氏回家,縱容她與母親爭鬥,以致後來骨肉相殘。眼下父親病重彌留,幡然悔悟,要我務必清理門戶,為焉知掌家做好打算,也是我沈氏剔除沈珂,重修內裏的必要之法,還望二叔以長遠為念,莫要執著眼前虛名!”

沈瓚還要再勸,卻又想到另一層,年舒畢竟不會長留雲州,他必定會為焉知掃清前路,讓他永無後患。瞧著年舒略帶警示的眼神,他忽然驚覺,若大哥病故,大房只剩焉知,他與三房豈不是成為他最大的威脅。

難道他還要準備對付他與老三,須臾之間,背上已滾出一層冷汗。於是他道:“既大哥有此決斷,我不敢有異議。”

年舒點頭,又問白氏道:“事已至此,沈秦在哪兒?”

白氏嗤笑:“他早已離開雲州,我怎知他去向。”

“很好,你不說,”他看了年堯一眼,輕笑道,“我自有法子問出他的下落。”

白氏平靜的面上終有了裂紋,她瘋狂叫囂道:“你敢動我兒子,我便是做鬼也不放過你,我詛咒你,詛咒那個病秧子,詛咒你們不得善終,你們才是不知廉恥,傷風敗俗的賤人!”

年舒聽他辱罵君瀾,不由動了氣,斷喝道:“門外差役,還不進來將這瘋婦帶去好好拷問,務必問出沈秦的下落!”

“慢著!”

“君瀾!”年舒不想是他出聲阻止。

“年舒,我只有一事問她。” 聽了一夜沈家這些醜事,他不在乎,他唯一想知道,當年那場火是不是她放的!

十七年前,他父母的案子因張氏父子的死早早結案,可誰都知道,他們不過是頂罪而已。

“白氏,我想親口聽你說,我父母是不是你害死的?”

多年已過,他勸自己放下,可午夜夢回,總憶起母親在窗下教他讀書寫字,溫柔慈愛的身影,是他今生永不可企及的幻想。他可以為了年舒原諒沈家,可他仍想求得真相。

白氏與他平靜相視,“不是我。”

生死之間,不知為何,君瀾信了。

不是她,不是她,那又會是誰?

他從未像此刻這樣慌亂,恨了多年,竟是恨錯了人。

恍惚間,他只覺斜側裏有一道銀光閃過,下意識將身旁的焉知推開,瞬間腹中傳來一陣劇痛,他護著焉知,看向拿刀刺中自己的沈嫻。

她邪魅地笑著,“不能殺了沈琪,有你相陪也是劃算。”

年舒屬實沒有想到這個瘋女人竟帶著匕首進來,眼見刀刃沒入君瀾腹中,他心魂沮喪,一腳將她踹開,接住往後倒下的他,焉知也慌了神色,急喚道:“先生,先生!”

瞬時,屋中亂成了一鍋粥,年舒抱起君瀾拼命喚人去請大夫,門外的侍衛聞聲沖了進來,押下白氏與沈嫻,他再也無心他人,只恨自己為何這般大意,又讓他陷入危險!

君瀾忍著疼痛,不斷安慰他道:“別擔心,我不會有事。”

鮮血氤出他的紗袍,年舒眼前鮮紅一片,抱著他的手不住顫抖,“你別睡,我這就去請大夫,我讓星郎去找阿爺!”

君瀾見他方寸大亂,抓住他的衣袖,輕聲道:“之遙,我,我不會有事,你別怕!”

生命垂危間,他在意的還是自己,年舒已是痛到極處,恨不得拿命去換他的平安,可他流血受傷,自己卻無能為力,“君瀾,你不能有事,不能!”

君瀾輕聲道:“好。”隨即陷入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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