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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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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勸慰

焉知歸置好靈堂事宜,又去年舒院中照看會兒沈虞,過了戌時末方回自己院中休息。

剛跨過院門,見院角竹下一處的石凳上坐著一人。

今晚月色極亮,照得那人身上的玉色紗衫閃著細碎的銀光,林間風起,他束發的緞帶飄蕩在夜色中,繚亂了青青竹葉,也亂了他的心。

焉知起初有些恍惚,後又想起宋君瀾已在此間住下。

稍稍整理情緒,定下心神,他向他走去,行禮後問道:“先生住在此處可還習慣?”

君瀾道:“一切如舊,叫我想起不少往事。”

在這院子裏,年舒曾教他識字讀書,與他下棋游樂,無時無刻的陪伴驅散了失去雙親的痛苦,讓他找到這世間僅存的一點依戀。

他見過他年少時眉宇間的柔軟,峰棱褪卻,他的沈之遙也有稚氣的一面。

下棋時會賴子,繪畫寫字不稱心會撕了重來,吃點心會先把餡兒挑完,才吃皮兒。

他未來之前,他這些面目從不示於人前。

他是沈家端方的四少爺,必須穩重得體,叫人挑不出錯處。

他曾說過,你我之間,真正孤獨的那個人或許是我。

所以,他建了天京城的別院,留戀這段歲月的從來不止他宋君瀾一個人。

“先生在想什麽?”

“一些往事而已。”

焉知咬唇片刻,欲言又止,君瀾見他模樣,心有不忍,起身擡手輕撫他的額頭,“你,還好吧?”

焉知不語,默了許久才小聲道:“不好。”

君瀾嘆口氣,許是與他有著相似的命運,憐惜地將他攬入懷中,“多年前,我和你一樣,也是驟然失去了父母。那一刻我不知所措,甚至不知該如何活下去。焉知,並非我不體諒你的處境,也非要道出我的過往,與你比慘。事實上你的境況比我當初好上些許,沈家始終是你棲身之地,沈老爺沈夫人還可為你籌謀,沈年舒更可為你做主,其實你未到絕境。”

“可即便如此,我也知你心中極痛萬分,因為這世間再無全心疼愛你我之人,我們終究只剩下了自己。”

懷中的嗚咽聲越來越大,君瀾將他緊緊抱住,仿佛抱緊多年前那個無人問津,需要一步一步算計活下去的自己。

“先生,先生,我害怕。。父親病弱,早不去硯場督事,怎會下礦洞去,還有母親,她根本不會為了父親的死自盡。。他們分明就是被人害死的。”

年曦重病多年,鄒氏早已接受此事,何況只要沈琪在,她就是沈家安享榮華的老夫人,忍耐多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她又怎會為了一個不愛她的男人去死。一切都如他和年舒的猜測,沈年曦夫婦皆死於被人謀害。

“先生,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別怕,有你四伯和我在,定不會讓人傷害你。”

“自出事以來,我白日從不落單,夜裏不敢深睡,不熟悉親近的人送來的飯食不食,我怕自己像父親母親那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家中,在你們回來之前,我覺得這府中無一人可信,誰都想害我。”

“你已經做得很好,”君瀾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極力安慰道:“焉知,你記住,從今以後,你是沈家的家主,誰也不能,不敢害你。你需定下心神,不能自亂陣腳,沈家以後需你支撐起門庭!”

焉知神色漸漸清明起來,不似方才那般仿徨無助,他看著君瀾道:“先生,是二伯他們嗎?”

君瀾未語,焉知知曉他與年堯之間的過往,更明白柳氏與白氏之間的殊死之恨,其實他根本不用有此一問,誰都明白沈園多年仇怨皆因此而起,更為此埋葬了多少人的性命。

此刻,月色下的少年似是長大不少,君瀾望著他越發堅毅的眼神,心中逐漸安定下來。

夜晚,他陪著焉知睡著,為他講述這些年游歷山川的采石見聞,那孩子在他柔軟的語聲中,睡得安穩踏實。

為他掖好衾被,正欲起身,一支手搭在他肩上,回頭見是年舒。

他向他笑道,“可是忙完了?”

年舒本已累極,但見著他的笑容,奔波一日的疲憊消散不少,遂點頭道:“晚間,我請了雲州司法參軍帶同州府仵作為兄嫂重新驗了屍。”

“如何?”

“哥哥確系溺亡,但若真是下礦遇溪水上漲,他掙紮在山石間,應有擦傷或撞傷的痕跡,可仵作查遍他全身也無一處這樣的痕跡。我與參軍推測,許是他在別處被溺斃,再棄屍於石溪礦。至於鄒氏,她脖上傷痕雖與上吊之死能對上,但兇手似乎沒有想到,數日之後,她頸後竟出現了些許布帶交叉的痕跡。”

“有此證據,可請刺史大人徹查此案,到時候定能找出兇手。”

見他歡喜,年舒不由也笑了,“明早我去見刺史岑彧,用不了多久定會還沈家清凈。”

君瀾看著熟睡的焉知,“這孩子亦可安心了。”

年舒不解他的話,君瀾又將剛才焉知的懼怕與擔憂告訴了他,年舒嘆道:“這段時日真是難為他了。”

似是想到了什麽,他眼中盛起愧疚,“當初你比他還要艱難許多,君瀾,沈家終是虧欠了你。”

君瀾搖頭道:“我說過,有你,可抵我心中不平不忿。”

年舒心疼地抱著他,恨不能將之骨血揉碎,再融進自己體中,“若有一日你後悔,盡管將我的命拿去。”

“我要你的命做什麽,”君瀾悶在他懷中輕聲道,“我只想你永永遠遠地陪著我。”

年舒很想答應他,但不知為何想開口卻遲疑了。命運無常,他已然深刻體會,如今再也無法輕易對他承諾,“君瀾,若我一時因別的事不能看顧焉知和沈家,望你能不計前嫌,給予他一時照拂,幫他度過難關。”

心中襲來不安,君瀾猛地擡頭看他,惡狠狠道:“你又要瞞著我做什麽?”

他像只被踩腳的小獸,齜牙咧嘴的模樣甚是可愛,年舒不禁捏著他的耳朵,笑道:“不敢,此生只聽宋君一人吩咐。你讓我去哪兒,我便去哪兒,絕不走偏半步。”

君瀾貼著他的胸口,閉上眼睛,滿意地笑了,“我困了,你背我回去吧。”

年舒立時放開他蹲下道:“遵命!”

君瀾躍上他的背,環住他的脖子,貼臉嘆道:“要是永遠不長大,永遠和你住在這院子裏該有多好。”

年舒回頭挨著他的鼻尖,輕聲道:“這可是說了傻話!”

不知為何,君瀾鼻酸得厲害,只道:“你別離開我。”

年舒未語,背著他一步一步走在廊下,踏在白練的月光中,他恨不得能走地再慢一點,彌補這些年他與他之間的錯過與分離。

在他溫暖堅實的背脊中,君瀾做了一個很長很美的夢,玉蘭花樹下,無盡芳菲簌簌而落,他與他坐在林間小亭,層巒翠疊,飛瀑銀河,在這無人打擾之境,他們並肩攜手笑看雲卷雲舒,白首一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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