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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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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至親

踏進福韻院,年舒見院中光景大不如前。且不說庭院裏的花卉淩亂潦草,不比從前打理得精致秀美,便是諸多花中名品皆已不見,多是些尋常品種,十分寒酸小氣。

進得屋中,一股藥氣撲面而來。

只見幾個小丫頭子在外間的風爐上熬藥,年舒皺眉道:“為何不在廊下設爐,要知這炭氣不僅會加重病氣,若是不及時通風,還會害人性命。”

這些丫鬟顯然沒有受過訓練調教,見到他來慌張不已,瑟縮唯喏。只一個稍微大膽的瞧著他像是主事人,才顫顫微微上前道:“嫻姨娘說屋中不可無人照拂夫人,才命奴婢們把藥爐設在房中,方便時時照看。”

年舒沈吟片刻道:“從今日起一律挪出去,不得在屋中煎藥。另外,你叫院中候著的青衣小廝進來,我有話吩咐。”

那丫頭應聲而去,跑得飛快。

年舒自去裏間瞧柳氏,只見她蜷在床幃中,昏昏沈睡。

她從天京回雲州不過月餘,原本黑亮的頭發此時已白了大半,幹枯的發絲散亂地覆在枕上,和枯黃面龐一般,了無生氣。

年舒心中難受,上前輕聲喚道:“母親,母親!”

柳氏悠悠醒轉,瞧著眼前的人,朦朦朧朧叫道:“舒兒?!”

年舒應道:“是我。”

柳氏似有不信,再確認一遍道:“年舒,真的是你?”

年舒哽咽道:“是兒子回來了。”

柳氏登時撲至他懷中,放聲大哭起來:“我的兒,你終於回來了,我的兒!我的曦兒!”

她幾乎從無這樣的失態的時候,哪怕失寵於沈虞多年,受白氏欺辱,她依舊保持主母風範,恪盡職守,守住沈家女主人的姿態。可此刻他懷中嚎啕大哭的女人,不再是規行矩步,處處守禮的沈夫人,而是一個痛失愛子的母親罷了。

世間極痛莫過於白發人送黑發人,柳氏耗盡一生,忍受丈夫的背棄,妾室的欺辱,為的不過是她的兒子可以繼承沈家,成為沈氏的掌權人。

而今,她已夢碎,又有何寄托。

年舒耐心撫著她斑白的頭發,好似年幼時他哭鬧,母親哄他那般,在她耳邊說著安慰之語。

柳氏逐漸安靜下來,明月在簾外道:“大人可有吩咐?”

年舒道:“去請神針堂大夫來為老夫人診治。”

“是。”

此時,柳氏從他懷中擡頭憤然道:“舒兒,你大哥的死絕不是意外,你定要找出真相,為他討回公道!”

“母親。”年舒示意她噤聲,自己卻喝道:“莫不是病糊塗了,這種話豈可亂說。”

柳氏會意,但口中依舊大聲嚷道:“我怎會胡說,就是那起子黑心人害了曦兒,你是他弟弟,也不替他做主,反倒來數落我,你安的什麽心?”

“兄長是溺水而亡,兒子方才已看過遺體,並無可疑,母親何苦鬧得闔家不安?”

“你竟信了他們的話!莫不是也要來害我,滾!即刻滾出去,我不想見你。”

年舒在她掌心寫道,“信,醫。”

柳氏點頭,年舒朗聲道:“既然母親氣惱兒子,兒子也不便說什麽,還請母親保重身子,兒子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說罷,他已起身向外間走去。

不知何時,沈嫻已在廊下候著,見他出來,連忙上前道:“四少爺,母親病中,時有瘋癲之語,還請您多擔待。”

“母親並未說什麽,我何須擔待。說來也怪,自踏入家門,你們人人都要我擔待,我有那麽可怕嗎?”上下打量她一番,年舒又道:“先時在家,你我也算親近,如今怎麽生疏起來。你還是喚我表兄即可。”

沈嫻道:“謝表哥,只是規矩禮儀不可廢,沈嫻省的。”

“隨你,”年舒瞧著院中的花草,“近年家中越發簡省了,我一路行來看著園子荒廢了好些景致,不像個樣子。”

“四少爺說的是,只是硯墨堂近年來因著行當生意低迷所以進項少了些,加之家中添人進口,難免支出多,因此老爺吩咐不可再像從前那樣奢靡浪費。”

年舒不語,轉而道:“你對家中賬目很是清楚。”

沈嫻一驚,瞬間又鎮定下來,“姐姐身子不太好,我平日裏也會幫她理家看賬。”

年舒笑得疏離,“如今家中事多,你多操勞些,我也放心。”

沈嫻道:“這是自然。”

年舒想起一事,“對了,母親院子裏服侍的這些人不得力,從今日起全換了吧。”

沈嫻面有急切:“一時之間,恐不能找到合適人手。”

年舒道:“無妨,我會著人挑些過來服侍,回京前,再重買些合適人調教就好。”

沈嫻見他神色玩味,亦不敢多言,只能答應。

不一會兒,明月帶著神針堂的大夫重新來為柳氏開方,年舒見並無大事才放心離開。

見過母親,自然要去看看他那位中風在床,一病不起的父親。

提起沈虞,年舒心情十分覆雜。他生他養他,他能有今日,父親的養育栽培功不可沒。這一面,他是感激的,也是他不肯背棄沈家的緣由。

可他這位父親生性專制獨斷,又多猜疑,先是寵幸妾室壞了家中嫡庶規矩,後又嫉妒兄長才能,雖予家主之位但以父權威壓,使他多年來有志不得展,郁積難舒。更遑論他以家族榮耀為由,放任白氏逼死年如,暗害君瀾,樁樁件件已讓他們父子早已離心,更談不上所謂親情孺慕之思。

白氏的松風小築就在眼前,年舒突然不知該與沈虞說些什麽。

緩步踏進院中,與他記憶中的模樣一模一樣。

亭臺樓閣艷麗非凡,與從前別無二致。

什麽節儉省流,不過說給他人聽罷了。不論何時他的父親從不會虧待自己,虛偽自私的話這些年年舒早已聽夠。

院中人見到他紛紛行禮,他徑直往屋中走去,迎面已有丫鬟迎上來,“見過四少爺。”

“老爺在何處?”

“在夫人房中。”

年舒冷笑出聲,白氏竟敢許下人稱她“夫人”,那丫鬟自知失言,立時下跪請罪,“是奴婢一時口誤,還請四少爺責罰。”

明月見年舒眉宇間全是厭惡,不由喝道:“還不帶路,稍後去管事嬤嬤處領板子。”

丫鬟不敢爭辯,揩著淚起身,“是。”

白氏房中一貫精致富貴,且不說幔帳寢被非蘇繡蜀錦不用,便是金器玉雕亦是鋪陳各處。此刻仙鶴振翅的青銅香爐裏燃著大把蘇合香,房中滿是甜膩糜爛的濃烈氣味,讓人一嗅到便頭昏腦漲。

年舒輕遮口鼻,往掛了百蝶穿花蟬翼紗帳的黑漆雕花大床走去,撩開紗幔,只見沈虞仰躺在錦被中,面容凹陷幹癟,兩頰異常潮紅,嘴唇幹裂大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吸著氣,喉間不斷發出哼哧聲。

“還不快滅了爐中的熏香,再將窗戶打開!”

那丫鬟在年舒威喝聲中慌了神,連忙去開窗,明月也急奔出去將跟來的大夫請了來。

年舒見他眼珠渾濁,神思全然不在,連忙拍打他的臉喚道:“父親!”

沈虞似是分辨出他的聲音,喉間聲音越發大了起來,無奈身動彈不得,只能使勁握住年舒的手,拼命掙紮。

好在明月領進來的大夫急忙從診箱抽出銀針,在他天泉、太沖、湧泉幾處大穴上施針,他方才漸漸呼吸平順下來。

年舒道:“如何?”

那大夫搖頭,“虧損過甚,氣息衰敗,老爺這副身子已成枯竭之相,實在無力回天。”

年舒小聲道:“還有多少時日?”

大夫道:“不過三五日光景。”

年舒沈吟半晌,對大夫道:“還請您繼續開藥治療,能拖一日算一日,沈某自然感激不盡。”

大夫笑道:“沈大人客氣,且不說醫者不能棄病人不顧,便是看在宋小少爺的面上,我亦當盡力。”

這人出自神針堂,定然知曉君瀾與吳遷的淵源,年舒言謝道:“這幾日還要勞煩您住在府中,每日用藥你寫了方子來給我瞧,再行商議下一步診療。”

大夫心領神會,點頭自去開方抓藥。

沈虞已聽見大夫的診言,知道自己大限將至,頓時心灰意冷,臉色更加灰敗。想他一生風光,不曾想到頭來落得身殘體敗,癱死床緯的下場。

他落得如此境地究竟是誰所害,一切皆是白鳳傾那賤人所為。

他贖她出風月場,給她名分榮華,情愛尊重,為了她,不惜與妻子兒子生了嫌隙。可她是怎麽對他的,串通沈秦那個老賊,為沈年堯那個畜生謀奪家主之位,害死了年曦。

眼下焉知已在危險之中。

不,此時他還不能死,沈家絕不能落在這起人手中,否則他如何能去地下見祖宗先人。

想到此,他握緊年舒的手,艱難開口,但還是發不出正常的音色。

年舒示意他莫急,只問道:“兄長的死是否與白氏有關,若是,您就點頭。”

沈虞急急點頭,又攤開年舒手心,一筆一畫寫到“秦”字。

年舒問道:“沈秦?”

沈虞再點頭。

至此年舒已在心中將事情拼湊出了七七八八,只差年曦為何會親下礦洞的理由,還有便是鄒氏的死是誰下的手。

他心中雖有猜測,但沒有證據。況且案發已有二十餘日,恐怕罪證早已消滅,要翻案治罪怕是極難。

眼下他也只能安慰沈虞:“父親先好好將養,餘事兒子自會處置。”

沈虞輕輕閉眼,方了一樁心事。

年舒見他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留在此處定有危險。眼下他還不能死,有些細節還需向他求證。於是,他命人將他挪出松風小築,住到自己院中。

果然,此事一出,白氏已匆匆趕來,委屈道:“舒哥兒可是嫌我照顧老爺不周。若有不妥之處,你直言便是,何必這樣折騰老爺,他又在病中,萬一有個差池可怎麽了得!”

她一貫的伎倆是推脫自己的責任,再倒打別人一耙,年舒司空見慣,不以為意,“白夫人多慮了,我離家多年,甚少照顧父母,如今父親病重難愈,我不過是想盡孝父親身前,白夫人不會連此機會也不給我吧。”

白氏聽聞此話,立即賭咒發誓:“若我有此心,必叫我天誅地滅。我原也是擔心老爺,姐姐也病著,幾處事情湊在一處,也是怕你累著,怎就叫你誤會我生了別的心思。”

年舒道:“夫人有心也好,無意也罷,並無所謂。眼下家中事多,你只需安分守己,看好年堯兄長,切莫生了旁的心思。”

他如冷箭般的目光射向白氏,她不由一陣膽寒。

回家不過幾個時辰,年舒已料理清楚許多事情,其後他又請來年浩問道:“怎麽不見秦叔?”

年浩道:“年曦兄長去後幾日,秦叔整理硯場賬目,見通州有筆賬目不清,說是怕誤了後期石材進購,半月前就去了那處查看。”

年舒道:“走得這麽急?”

年浩道:“我也疑惑,與他商議不如等年曦兄長此間事畢再去不遲,他卻說是稟明了大伯父,大伯父要他即刻上路。”

年舒不再多問,又喚來宋理,“你即刻派些可信的人前往通州尋找沈秦,務必探到他的下落。”

說著他又與宋理附耳囑托幾句,方才叫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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