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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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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澄心

太極殿中,皇帝站在禦階上,表情玩味地看著跪在大理石磚上的年舒。

方才崔啟惶恐地趕來請罪,痛陳自家寶貝女兒留書出走,只因未能與沈大人兩情相悅,懼婚後與其不能舉案齊眉,白首到老。可皇恩浩蕩,她又擔心辜負陛下與娘娘美意,連累家族,幾番掙紮,痛苦抉擇,無奈之下才在成親當日逃了婚。

年舒自然不敢辯駁,他也只能安慰老淚縱橫的崔相先找回崔小姐,至於婚事可過後再議。

崔啟這只老狐貍,明明是崔家女逃婚在先,偏還把罪責全推給沈年舒。

不過細想之後,這裏面未必沒有眼前這人做推手。

一卷明黃的巾卷飄落在年舒眼前,上面的字映入眼中。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沈府崔氏,乃禦史臺大夫沈年舒之妻,毓秀名門,柔嘉慧明,淑德持身,朕特念其夫救駕從龍之功,茲特封爾為三品淑人,賜之誥命。”

年舒明白這是皇帝今日讓高玉帶來的旨意,他竟給了崔氏誥命。

“愛卿可知崔窕現在何處?”階上,皇帝的聲音裏透著冷漠的威嚴。

“臣不知。”年舒將身子俯得更深,“臣亦不明她為何逃婚。”

皇帝道:“沈之遙,不要以為朕不知你在想什麽,找回崔窕,你仍要娶她。”

“臣明白,但她要不要嫁給臣,陛下做不了主,崔氏才能作主。”

他話音剛落,一旁服侍的高玉已嚇得連忙跪下,空曠的殿中只有皇帝略帶諷意的譏笑:“愛卿的意思是,朕懼怕崔氏?”

知他已是怒極,年舒依舊無畏道:“不是懼怕,是還需借力。陛下已看到崔相方才的態度,他明知陛下重視這門婚事,但卻放任崔窕逃婚,可見他並不甘心與臣這等寒門結親,崔氏並未真正臣服陛下,為了維護世家利益,他不會助陛下推行治貪腐的新政。陛下,以臣愚見,有時一味給與,不如適當疏遠,或許會有意外之喜。”

他的話不無道理,崔家若真有心,怎會看不住一個女子。

良久後,皇帝的聲音才再度響起:“朕明白了。你且退下吧。”

“是。”年舒道,“謝陛下不罰之恩。”

他起身離去之時,皇帝再度沈聲道:“愛卿當好自為之。”

年舒到家時,府中倒未見亂了秩序。柳氏從容地指揮著府中下人拆去所有喜慶之物,也叮囑他們不可議論外傳主人家事。

可不論再怎麽約束,崔沈兩家婚約未成的事,依舊傳得沸沸揚揚,有說沈年舒克妻,崔家小姐成婚當日就病得快死;有說崔家看不上沈家,崔相臨時找了旁支女頂替,被沈家發現鬧到了禦前。諸如此類,不堪入耳。

柳氏心疼年舒遭人非議,沈虞卻只在乎沈家會不會受到牽連,此時見年舒歸家,他已急忙上前問道:“崔家可有什麽說法?陛下可有怪罪我們?崔家勢大,陛下可不能將罪責全推在你身上?你與崔家的親還能不能成?”

年舒擺手制止他繼續問下去,“父親,鬧了一日,您不嫌累得慌嗎?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沈虞見他疲累,知他現下丟盡臉面,心緒定是不佳,不免訕訕住了口,由著他獨自去了書房。

年舒進了房,不想點燈。這場婚事,他仿若一個局外人,參與一場精心設計的鬧劇。宋理悄聲來到房中,“大人,崔小姐的下落已知曉。”

年舒點點頭,“明日再給崔相送去。”隨後又自嘲道,“先生,陛下從未打算讓我如願。誥命,他居然給了崔氏誥命,如果今日這婚成了,我如何能同她和離,一個身負誥命的女子,誰又敢再娶?”

略作思索,宋理明白他話中之意,然後勸道:“陛下立國之初,他能信之人不多,大人算是其中之一,他當然不會輕易放您離去。”

“可我想走了,我在這個囚籠裏困了太久太久,為了沈家,為了所謂的仕途,失去太多太多,從始至終,我想要的不過只有他而已,怎就如此艱難呢。”

“大人,你所求的,是最不容於世的。”

年舒語中透著狠意,“不容於世,何為不容於世,犯上作亂,兄弟相殘,父子相疑,這些齷齪的皇家事眾人皆視之卻不見,為何我愛上一個人就不容於世?”

宋理勸喝道:“大人慎言!”

“我一生謹小慎微,凡事三思而行,每一步算計又算計,可到頭來又得到什麽。外人看我風光無限,可先生卻知繁華背後我卻痛到極處,想要的得不到,不要的卻硬要塞給我,我不是費盡心力助他贏了嗎,為何不能賞一個恩典,讓我如願?”

若不是猜中崔窕心思,知她心高氣傲,不會委屈自己嫁給不愛她的人,他何敢在今日賭上一賭。平常相約中,他故作冷漠疏遠,引得她心煩意亂,又多番暗示透露自己心有所屬,即便與她成婚亦不會鐘情她,讓她不得不知難而退,選擇在成親之日逃了婚。

他賭的是崔窕作為世家女的驕傲。

當日在淮王府,她能來探望孤立無援的淮王妃,他已看出她有她的處事之道,不是輕易妥協之人。

純粹天真,滿是情懷與感恩,最易被人利用拿捏。

他不能提出退婚,但崔家可以,且皇帝不敢怪罪。

何況,崔啟看不上他,瞧不上這門婚事,自然會暗中助力。

當然,她若執意留下成婚,當眾悔婚的人便只能是他了。那麽,整個沈家都將為他陪葬。

年舒厭棄自己道:“為何,我還是不能徹底舍下所有,只需事事以他為先便好。”

“大人若能舍下,又何至於到今日地步?您於大事中殺伐果斷,但實則重情,陛下正是看中這點,才有法子掣肘你。可陛下也欣賞大人心性,信重您,才委您重任,將您置於崔氏這盤棋中。大人不是一早就知,既已入局,出局已是難上加難!”

年舒自嘲道:“說穿了,不過是我懦弱自私罷了,仗著君瀾的喜歡,肆無忌憚地索取,讓他毫無止盡等下去,我何嘗為他做過什麽,父母之仇,屈才折辱之恨,沈家與我欠了他多少!這一世,無論我做什麽,終歸是負了他。”

崔氏的事暫時壓下,但他還要繼續周旋,宋理不忍見他這般痛苦,從袖間抽出一支玉簪遞於他面前,“馬車停在側門,大人去見見他吧。”

年舒恍惚中接過那簪子,當與他發間簪子一模一樣的雲紋映入眼簾時,他驚訝地望向宋理。

“他回京了。三日前,星郎小哥送來這簪子,是他恭賀你成婚的禮物。他說從前只能刻一支木簪,現下已能送你一支與你身份相稱的禮物,青絲並首,他也算與你相伴一生。老夫不敢告訴他大人的籌謀,只能替您收下這只簪子。”

年舒問道:“他在哪兒?”

不待宋理回答,心念電轉間,他已翻身躍起,他還能在哪兒?

那夜啟程前往泰陵,峭寒春風中,他捧著那方青玉硯,告訴他,無論他能否回來,他終會在那兒等著他回來。

紅衣被風卷起,年舒縱馬狂奔於長街之上,萬籟俱寂,只有噠噠馬蹄聲響徹心扉。

他恨不能一口氣奔到他身邊,告訴他自己的躊躇,不甘,擔憂,他的悔恨與自責盡數化作思念沖破胸膛,融於午夜暖風的氣息中,圍繞在他與他的身邊。

別院的大門,盡在眼前。

一盞光亮浮動於夜色中。

白衣玉人矗立在黑暗中,微黃的光亮中,那人的輪廓,容顏越發清晰,年舒抽打著馬鞭,似有什麽從眼中奪目而出。

風馳的馬匹,如他狂縱的心,他一輩子未曾這麽瘋狂,但卻自在。

只有這一刻,他縱情奔向自己的心之所在。

也許,此生他唯有這一次的放縱。

“君瀾!”

年舒自馬上躍下,將他擁入懷中。

那人似有一瞬的不可置信,“沈年舒,是你!”

手中的燈籠自滑落,須臾之間,一團火焰,燃盡發黃的紙張,一切又融於黑暗。

“今夜不是你成婚嗎?你怎會在此處?”

“那你為何又會等在這裏?”

“我心想你或許會來,便來此處等,等著等著,不想你竟真的來了。”他緊緊回抱著他,“我只怕一睜眼,你又不在了。”

“當然不會,我一直在這裏。”

“沈之遙,你在,真好。”

多年前,他雙親盡失,孤身來到沈家,也是這般的無助。是他帶著他一點點走出陰霾,是他教他讀書認字,是他在他心中種下了希冀,讓他不甘只做一個默默無聞的工匠。

他能有“隱舟”盛名,亦有他的鼓勵,是他在他的生命中烙下了一點一滴的烙印。

他不僅是他的之遙,還是他最親最親的人。

雖分隔千裏,亦無血脈之連,但早已心意相通。

白日,他於酒肆之上,看著他身騎白馬,紅衣游街,他的心似被剜開一般,汩汩鮮血蔓延開來,那刺目的紅即將奪走他人生僅有的歡愉。

年舒抱著他顫抖的身軀,低語安慰著他的恐懼,訴說著自己的思念,這一次,他已下定決心,從今往後只為他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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