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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祭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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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祭祀(三)

馬上的趙瑢英姿颯颯,向著墓門一路殺過來。

近來的事在腦中游走一遍,趙稷霎時滿臉灰敗,臉上盡是失望嘲諷之色,不由喃喃道,“原來竟是這樣。”

陳同之所領的陳家軍戍守寒蘭關多年,對敵皆是塞外騎兵,靖北軍何曾是他們之對手,不到一炷香時辰,造反兵士皆已被肅清拿下。

陳大將軍將雙手斬斷的李弼扔在階下,趙瑢飛身下馬,對護盾中的趙稷道:“皇兄難道也要陳將軍以如此方式請出嗎?”

成王敗寇,勝負已定,趙稷無謂掙紮,“不必,既然敢賭,不論結局如何,本王自然敢受。”

他緩步而出,踩著石磚上的血一步一步走至階前,輕聲道:“父皇在嗎?”

“朕在!”皇帝自沈年舒身後的墓道裏走出,全無方才病頹之色,韓熙驚詫望著他,“陛下!”

他輕揮衣袖,立於階上,如王者般俯視眾人的生死。

趙瑢跪下俯首行禮道:“兒臣救駕來遲,請父皇恕罪。”

陳同之亦跟隨道:“臣來遲,請陛下責罰。”

皇帝道:“愛卿何罪之有。你與瑢兒來地很是及時。”

二人不語,皇帝看著階下死傷狼藉,肅然道,“李弼賜死,靖北軍兵士收押交大理寺審理定罪;今日在場官員無論是否參與叛亂,皆不論罪處罰,另傳禦醫為傷者診治。”

眾人心中皆明了,經過這場叛亂廝殺,許多官員皆喪命在此,皇帝追不追究已全然不重要,朝中勢必會有一場大清洗。

“同之,肅清泰陵便交由你了。”

“末將領命!”

“一眾官員退宗廟休憩,寧遠前去照看可妥?”

“微臣領命!”

令詔事畢,皇帝沈聲道:“趙稷、趙瑢,隨朕入陵!其餘人等,退下吧!”

眾人行禮退下,山呼萬歲聲頃時響徹整個山谷。

皇帝一人走在前,趙稷趙瑢跟隨其後。

墓道兩旁的青銅仕女燈燃著幽微的火光,墓壁之上無刻文記載,也無壁畫裝飾,唯有墓深處一味牡丹凝玉香隱隱傳來。

父子三人無人說話,只有映在石磚上輕微的腳步聲回蕩在墓室上空。

約莫走了半柱香,他們眼前是一個巨大圓頂墓室,闊達的青石祭臺上,另辟一處石室,上面平行擺放著兩樽巨大的石棺槨。

左側棺壁上刻著龍嘯九天,右側棺璧上刻著鳳穿牡丹。

青石祭臺上擺著祭祀的三牲六果,銅香爐裏升騰著白霧輕煙。

皇帝走上前,仿佛怕打擾墓中安睡之人,他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無限的眷戀,“阿沅,我帶他們來看你了。”

空蕩的墓室中久久無人回應。

突然,趙稷肆無忌憚的嘲笑聲響起,“父皇,叛亂的將士你殺,涉罪的官員你赦,那我呢,我這個犯上逼宮,謀奪皇權的兒子,您準備如何處置?”

皇帝回身看向他,招手道:“過來,給你母親上柱香。”

趙稷不知他想做什麽,心裏卻沒來由的恐慌,直覺想往後退。

皇帝沈聲道:“過來!”

事已至此,趙稷無可逃避,只問皇帝道:“父皇何時對我起了疑心?冀州災糧貪墨?還是我借餘家案奉硯回京?父皇給我設了一個圈套,等著置我於死地罷了!父皇的演技比那戲臺上的伶人還出色,此刻在這裏又唱什麽夫妻情深、父慈子孝的大戲!”

皇帝未答他的話,趙瑢在旁道:“若皇兄無心,父皇籌謀太多亦是無用!一切不過因你貪戀權位,才有今日之果!”

趙稷嗤笑道:“我的好三弟,你敢對天發誓,對著母親的靈位發誓,你對那個位置沒有一絲念想!”

望著皇帝咄咄的眼光,還有趙稷的質問,趙瑢毫無避忌道:“有。”

“呵呵,你我並無不同,異地而處,你比我做的更狠!“

趙瑢搖頭,“我與你不同,我雖有心,但要父皇給,若父皇並不屬意我,我願作閑散王爺,終身不問朝事。皇兄未出東宮前,我不是一直這麽做的嗎?”

“三弟比我誠懇。只可惜我終究是輸了,輸給你,輸給了父皇。”趙稷冷笑道,“他連天子劍都賜給了你,可見一切早有預謀。被至親算計,我無話可說。”

“你又何嘗沒有算計父皇與我!”

皇帝揮手打斷他二人的爭執,只對趙稷道:“我只問你,你早就謀定今日在你母親墓前動手嗎?”

他沒有稱“朕”,只說“我”,他不是以帝王之威來詰問他臣子,他只想以父親的身份來面對兒子的背叛,“我希望數月來你的陪伴是真心,只可惜,吳遷在平安藥中發現了少量的草烏。”

皇帝常有咳疾,尋常養身多用川貝入藥入膳。

吳遷道,川貝與草烏藥性相沖,長期服用可致中毒而亡。

無法想象當日得知真相時他的震驚,直到此刻他仍不相信自己最鐘愛的兒子會為了那個位置取他性命,“你真的如此恨父皇?”

他與阿沅最情濃的時候生下了他,那時他還未登極至尊之位,王府中只有他們一家三口,溫馨平和。他親自哄他入眠,親手為他吃飯穿衣,抱他在膝頭一筆一劃教他習字讀書,直到他被先皇冊立為東宮太子。

後來,來了太多的人,經歷了太多的事,他也想把天地間最尊貴的位置留給他,可是他卻發現他並不適合,他才智平庸,無謀事擅權之能,無見事辨人之眼界,若被強行推上龍椅,只會被奸人利用,被各方勢力碾壓,成為皇權犧牲品,那樣的朝廷,對江山臣民,甚至對他,都是滅頂之災。

極難之間,他廢了他,讓他成為大順第一被廢的儲君,他知他難過,所以賜給他最富饒的封地,知他心郁難紓,病入膏肓,他特地遣了吳遷去為他醫治。為解他的心結,他也多次恩諭賞賜,他所想的不過是,給心愛的兒子安穩一生。

“當然恨。父皇,您可曾嘗過從雲端跌入泥底的滋味,我摔得粉身碎骨,你可有半分心痛?我是您的兒子,您怎能讓我受盡天下人的恥笑。”趙稷顫抖著肩膀,癲狂的笑聲中有絲絲狠意,“自出東宮那日,我已決定,不管付出何種代價,終有一日要站在至尊之位,將你們所有人踩在腳下!”

“所以你貪墨賑災糧款,蓄養私兵,勾結擁兵節度使,毒殺皇帝,犯上作亂?”

“父皇不是早就清楚了嗎?才作這麽一場戲引我入局?”他看向趙瑢道:“三弟又是何時入戲的?”

眼見瘋狂的兄長,趙瑢持劍護在皇帝身前,“冀州貪墨案後,父皇已知你的心思。你借餘家案回京,父皇是真心想留你在身邊,可你卻暗調靖北軍,那時他才派我前往秦州駐軍,以防今日之變。後來,父皇發現藥中有毒,他也未對你處置,只想再給你機會,可你卻變本加厲,借奉硯之事大肆斂財,賄賂京中官員。至此,父皇料定你不會收手,才與我設下此計?”

“你與官眷私會,是故意中我圈套?”

“其實自元宵毆打孫靖開始,皇兄已入局。起初失寵於父皇,是讓你放松戒心,後被押王府,是為迎陳將軍寒蘭關兵士入母親陵墓。”

趙稷越聽臉色越是慘白,指著面前的父子二人輕笑道:“原來我做的一切不過是個笑話,既如此,你們何不早早殺了我,何必讓我受此奇恥大辱!”

趙瑢直言道:“若你無心,今日之後或可留在天京做個逍遙王爺,可你卻要謀害父皇!”

他睜著血紅的眼睛,看著皇帝道:“我只想讓父皇禪位,從未想傷他性命!”

“母親!母親!您在天上看著呢,可知我的心!這世上只有您相信我,只有您信我。兒子這就來陪你!”

說罷,他直直沖向祭臺,一頭撞在冰冷石磚上,鮮血如繁花四濺。

“稷兒!”

“皇兄!”

皇帝沒想到他會自尋短見,踉蹌向前撲去,將奄奄一息的趙稷攬入懷中,此刻他已全無王者姿態,佝僂著高大的身軀,護著他的孩子,淒然道:“我的兒,你何苦如此?”

趙稷彎唇道:“父親別傷心,想來母親也是十分願意見我的。”

皇帝嘶吼道:“不,不,快傳禦醫,禦醫!”

趙稷在他懷中緩緩閉上眼,沒了聲息。

趙瑢跪在旁側,深深叩首於地,“父皇,皇兄已逝,請節哀。”

皇帝似未聽見,一滴淚自他眼角滑下。

片刻,趙瑢卻見猩紅鮮血自皇帝唇邊溢出,他終是變了顏色。

大順史書記載的崇德之變以西海灣自盡而落幕,參與叛變的靖北軍全數被斬,受西海王籠絡之官員全數革職抄家,與之過從甚密者從重而罰,或斬首或流放,波及者不下千人。

一場浩蕩的血腥洗禮幾乎重新構築了朝局新勢力,淮王自此全數獲勝,當初他失勢時得罪他的官員們難免戰戰兢兢,深怕受到牽連,當然這已是後話。

此時,皇帝病重昏迷,淮王率官員休憩在泰陵,稍作整飭後返回天京城。

趙瑢守在皇帝榻前擔憂不已,年舒上前道:“王爺,下官已遣人去請吳遷,陛下定會安然無恙。另外,寒蘭軍已解天京城圍困,現下只等您令下,百官皆可回城。”

“本王須待吳神醫替父皇看診後再做定奪,之遙與韓相可先行回京整理朝局,此回死傷官員眾多,今後如何增補還須你與相爺先行商討。”

“是。”

“之遙!”

“我在。”

“明明提前已商計好,為何還能有如此多的變數,要不是你冒死拖延,想必今日我已一敗塗地。”

“王爺,生死相博之事,誰都想會作萬全準備,勝負只在瞬息之間,我們可做的唯有把握機會。”

“可我並不想他死,他是我的哥哥,幼年時我也曾真心仰慕他,親近他,可如今怎會變成了這樣。”

年舒嘆氣,輕拍他的肩膀,“王爺放心守護陛下,下官先去與相爺議事。”

趙瑢點頭,待年舒快要離去時又道,“替本王謝他,今日他所做的本王永不忘。”

年舒道:“好。”

他說的是,君瀾藏在硯臺中的那柄石刃。

的確,若無此計,他們未必會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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