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暴亂

關燈
第60章   暴亂

果然,年舒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與宋理一行自天京出發,第三日行至晉州時,已接到冀州府人來報,運糧軍隊剛出冀州,便在蒼平山一帶被數千災民圍攻,將災糧一搶而空。

年舒思索片刻,急忙向來人問道,“先不說糧食被搶多少,可有人員傷亡?”

“有,搶糧人數眾多,護糧軍隊僅有二百官兵,實在難敵災民的打砸搶燒。士兵們不敢肆意殺戮災民,只殺了十數領頭之人後,便棄糧走了。現如今,已有幾萬災民自勝州出,趕往冀州分糧。刺史大人一面命我前來告知沈大人,一面已手書一封,請安北都護府調兵前往鎮壓。”

年舒驚急道,“胡鬧,陳亮瘋了不成,豈可出兵鎮壓平民,他這是要陷朝廷於不義,讓陛下失仁德於天下!”

來人哭道,“陳大人亦是沒有辦法啊,那些災民兇神惡煞,誓言湧進冀州城後,必定燒殺搶掠,大人現已緊閉城門,嚴陣以待。”

宋理從旁憂心道,“這聽起來不似普通的災民,恐其中有人蓄意煽動鬧事,擾亂北境安定。”

年舒冷笑道,“幾萬人?這勝州就是餓殍滿地,也湊不出幾萬具的屍體!”

宋理疑心道,“難道?”

年舒擺手制止他,又對來人道,“你且告訴陳大人切莫妄動,只需緊守城門。我會即刻趕往冀州與他會合。你且去吧。”

那人領命匆忙而去。

他轉頭又對宋理道,“先生,你可看明白了。難怪播糧無數,勝州卻災情未減。看來刺史魏方是要造反了。”

“大人是說,這位魏刺史不僅貪墨災糧,還煽動災民,制造混亂。”

“這場暴亂定不是他一小小刺史能夠謀劃,先生,眼下情況緊急,你我兵分兩路,你先往勝州途中稟明韓丞相,讓他緝拿魏芳,且阻止晉北軍北上,我則前往冀州協助陳大人平叛。”

“大人,叛亂人數眾多,若不出兵鎮壓,恐有危險。不若我們同到勝州與韓相會合,再作商榷。”

年舒搖頭,“多數災民不過受人蠱惑,他們多是手無寸鐵的平民,本已遭受天災,何必還要成為人禍的犧牲品。只要糾出幕後主使,又解缺糧危機,他們定不會再鬧事。”

宋理見他心意已決,不便再勸,整裝之後即出發趕往勝州。

年舒書信一封,命人送往京中,自己繼續踏上北途。

星夜兼程,策馬抵達冀州已是五日之後。自進入北關道,年舒行來一路上皆有逃難的災民。他將隨身攜帶多餘的食物已分發給路人,但卻引來更多災民註目,隨侍的人怕遭遇哄搶,勸他棄官道,改走小路,這才得以順利趕路。

他們到達冀州城郊時,卻見城外已滿是災民。他們或是耄耋老者,或是稚童,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蜷縮在布滿風雪的枯草殘葉中,連個棲身庇護之所也無。

眼見這些情形,年舒實難相信當今天子聖治下還有如此慘況,皇權動蕩受苦終是黎民百姓。

他雖心情沈重,但仍需冷靜觀察眼前形勢。這些災民的分布顯然頗有講究,老幼孱弱者在城門較遠處躲避,越靠近城門,越是些青壯者把守。他們看起來面色雖憔悴,但並不十分衰弱,多數手持鐵矛、刀具,排成幾列,將冀州城門圍成鉄桶一般。

而守城的兵士手持弓箭,立於城門之上。

雙方對峙,情勢不妙。

年舒的到來,仿若一塊石子打破了平靜的湖面,災民們積蓄數日的憤怒向他宣洩而來。

這樣的局面,他早已料到,沖突與冷戰皆不是破局的方式,只有揭露真相才能平息幹戈。

他緩緩策馬行於其中,每移動一步,皆有人跟上來,隨著漸漸升起悉索之聲,人們怒視著他,像潮水般將他與隨侍們包圍在了圈中。

領頭人的是一個圓臉絡腮胡的壯漢,他年約三十上下,雖身著災民破衣,但眉目間卻是掩飾不住的匪氣。他此刻上下打量著年舒道,“瞧著這位官人衣著不凡,想必不同我等卑賤之人,不知能否帶我們入城討口飯吃。”

置身危機中,年舒未有絲毫慌亂,“我等皆是大順子民,何來卑賤、高貴之分,這位兄臺莫要自輕自賤。”

那壯漢朝地上啐上一口,冷笑道,“我們都快凍死餓死在這兒,那皇帝老兒卻在天京城裏逍遙快活,何曾管過我們的死活?”

聽他這般說道,他身後的人群越發騷動起來,“我們這些百姓在勝州領不到半點糧食,老婆孩子生生被凍死、餓死,又有誰理我過我們!”

“從勝州把我們趕到冀州,一路上不知餓死了多少了人!”

“說是冀州有吃的,卻不讓我們進門!我們只能活活在這裏等死!”

“兄弟們,我們不妨沖進去,拼一把,說不定還有活路!”

“對,這些當官的不要我們活,他們也別想好過!”

眾人的情緒一瞬被點燃起來,人人高舉著手中的武器,齊齊叫嚷著:

“沖進去!”

“沖進去!”

“沖進去!”

那呼喊之聲震震而起,穿透雲霄,城門之上的箭靶立即對準城下的人,刺史陳亮著武服,立於城頭。

年舒在須臾之間捕捉了一絲端倪,他決不能讓這些無辜百姓死在冀州城外。一路上,他以飛鴿向陳亮傳遞消息,讓他關閉城門,靜待自己到來。

五日時間,想必宋理已與韓相會合,是以晉北軍沒有北上鎮壓。

不曾血流成河,已是最好的局面。

只要將眼下的動亂安撫下來,揪出幕後之手,賑災亦可順利進行。

想到此,他舉起手,亮出手中官令,高聲道,“吾乃戶部侍郎沈年舒,奉大順皇帝之命前來賑濟災民,只要爾等放棄抵抗,我即刻命冀州刺史開城門,放糧救助。”

擲地有聲的話語砸落在騷亂的人群中,一時間災民們安靜下來,年舒盯著領頭人道,“方才你不是說要我帶你們進城,可以,只要你們放下手中的武器。”

許是沒有想到年舒答應得這般爽快,那人怔楞片刻,忙道,“你有何憑證,這令牌能證明你是賑災的京官?若是我們放棄抵抗,你又反悔,那城樓上的士兵豈不是將我們射殺?“

聽他如此說,災民臉上露出恐懼,瑟縮著退後幾步,另有十幾人隨聲附和道,“就是,就是,別信這狗官,他和那些刺史們不過是一丘之貉,不過是誆騙我們罷了!”

年舒冷聲道,“休要胡言!諸位請聽我一言,雪災連天,聖上知你們深受其苦,聽聞冀州災糧被劫,更是驚痛萬分,於是急急派遣韓丞相趕去勝州查辦貪墨災糧之事,又命我前來冀州開倉放糧,你們所受之苦聖上並未不見,我與相國必定為諸位討回公道!眼下只要你們不在抵抗,即刻可享溫飽,你們從勝州艱難到此,所求不是這個嗎?”

“即便你們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你們妻兒打算,難道真要背上犯上作亂的罪名!”

“我一路行來,眼見著有些幼童老人已是瀕死之態,只要你們不做無謂的抵抗,他們可以立刻獲救!再不必在這冰天雪地中受苦!”

他面色懇切,一字一句接落在災民心中所想,有些人聞言已有松動,連聲問道,“可是真的?”

“當然,我沈年舒以項上人頭作保!”

此時,人群中已有大半露出喜色,漸漸放下手中的武器,不料,那領頭人卻道,“莫要聽這狗官胡說!冀州送往勝州的糧食就是被晉北軍劫了,朝廷是不會顧我們死活的!”

說著,他竟揮起手中的長矛向年舒刺來,人群中突然暴起數十人與年舒的護衛拼殺起來,災民們頓時四散奔亂。

陳亮見此動亂,立時下令放箭射殺,漫天雨箭霎時襲來,不多時已有人中箭受傷,哀嚎痛苦聲一片。

年舒在侍衛保護下,一邊躲避著刺殺,一邊急著向城上高喊:“不許放箭,不許放箭!”

眼見著情勢失控,冀州城外即將血流成河。突然,一陣陣馬蹄轟隆之聲自天邊傳來。

大地震顫,數騎飛馳的身影顯露在滾滾塵囂中。

年舒心中一震,定是韓相來了。

果然,黑衣驍龍衛策馬疾馳而來,及至城門處,立時從馬上飛身而下加入戰鬥,頓時那暴亂之徒紛紛露出敗像。

韓熙手持令牌於城下,命陳亮停止放箭。

箭雨瞬間停下,年舒松了一口氣,趕至韓相身邊,“還好相國您及時趕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韓相拍著他的肩道,“全靠之遙及時傳信,我已拿下魏芳,等此間事一了,我們一同審他。”

年舒放下心來,不一會兒,驍龍衛已擒下領頭人並數名暴亂者,帶至他與韓相面前。

宋理上前翻查他們的手掌,稟道:“虎口,掌心有繭,顯是常年用劍。他們應是兵士。”

年舒看著那領頭人道,“你一聽戶部侍郎便知我是京官,可見熟知我朝官制,若是尋常邊境百姓怎知這些?說!是何人指使你混入災民之中,制造暴亂?”

那人斜倪著他正要說話,卻見一支冷箭破空而來,年舒立時推開他,只聽宋理一聲哀叫,他方才覺自己胸口劇痛,他只來得及同韓相說,“須留活口”,已陷入一片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