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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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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質問

年曦家去當夜吐了血,高燒不退,迷迷糊糊中念著年如的名字,鄒氏挺著大肚子在一旁抹淚照顧。

年舒送了柳氏,實在放心不下,又來他的院子幫襯。臨去前,柔娘拉了他的手,欲言又止,年舒卻低聲道:“你去將該處理的人和事處理幹凈了。”

握著他的手剎那松開,她頓時偏了頭,斂眉輕聲道:“我明白了。”

見她離去的身影,年舒皺了眉頭,他喚了星郎來:“你看著她,別再出岔子。另外,君瀾那兒你著人看好,我晚些時間再過去。”

星郎也不多言,即刻快步而去。

本想等著年曦好些了就家去,誰知這一坐便是天明。安撫了慌張無助的鄒氏去休息,他望著病中年曦蒼白的臉嘆息,他還是不信自己潔身自好,又對年如一往情深的兄長會做出這樣的事。

東方泛出魚肚白,一輪光隙破雲而出,天空好似波光淩淩的琉璃,透明無暇。年曦睜開眼,透窗望著這樣的好景色。

年舒見他人清醒過來,高興道:“大哥,可要飲些水?”

年曦見屋中只他一人,略感淒涼,但轉念一想,既有昨天一番事,難不成他指望父母妻兒還能待他如前,傷懷片刻,也釋然了。

年曦知他郁結難抒,寬慰道:“大嫂子在這裏守到半夜,我見她孕中辛苦,就讓她休息去了。母親為昨日的事傷了神,她說歇會子再來瞧你,讓你莫多想,自有她替你擔著。”

年曦眼中噙淚,口中咳嗽起來,“是我對不住母親。”

年舒撫著他的肩,年曦擺手,“不礙事。”

年舒道:“這裏只有你我兄弟二人,昨日之事到底如何,還請哥哥如實相告,我也好想對策。”

年曦蒼涼道:“對策?哪還有什麽對策?左不過納了表妹為妾,這也是我應承她的。”

年舒疑惑道:“你和她確有事情發生?”

年曦無奈道:“其實我也不甚清楚。昨日我喝得太醉,等有知覺醒來時,她已衣不蔽體躺在我身側。初時,我以為是她要害我,可她卻說是我強要了她。”

“她讓我看她身上的傷處,我瞧了那裏是有血,”他有些難以啟齒,“況且,我自己身上也有,也有穢~物。”

閉了眼,他羞愧道,“是以,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行沒有行此獸~事。”

當時,他一心求死,以圖保住沈家顏面,可嫻表妹卻哭道,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她的清白卻是全毀了,她何其無辜!難道她也跟著去死不成?

她的話並無錯,他怎能因為自己醉酒大意無辜害了一個女子性命?

慌亂之下,他問她該怎麽辦?

沈嫻哭道:“還請表哥納我為妾,否則我將萬劫不覆。我保證進門後,只管悉心服侍您同嫂子,絕不多生事端。請表哥給我一條活路。”

年舒聽他陳訴,“你答應了?”

“是,我還能如何,難道真看著她丟了性命不成。”

難怪,他在廳上一口應下是自己的錯,年舒憂心道:“哥哥可有想過,嫻表妹一旦進門,三房同我們可就分不開了,只怕父親對我們再不會放心。何況,你應下此事錯全在自己,那我們只有理虧的份,這事必會成為三房要挾我們的把柄。”

“那時情況不容我想太周全。於女子來說,她的確比我難,許她個名分,不算什麽。何況,父親本就厭棄我,我做什麽他都不會滿意。這些年看下來我也算明白了,沈家他從未打算放手,又怎會放心他人呢。”

聯系此前發生的事,謊報的小廝,誤事的醒酒湯,眾人恰到好處地出現,年舒已經將事情猜的七七八八,被算計的豈止年曦一人,他長嘆一口氣,“我已知道當時狀況,你只管安心養病,外間諸事有我。”

年曦低首淺笑,長發垂下遮住他俊秀的眉眼,“舒弟,昨夜我夢見年如妹妹了。玉銘堂前的木樨開得很好,她站在樹下朝我招手笑,她定是想我去陪她了。你不必替我思慮,此事不管父親如何處罰,我都覺著很好。以後,我再無須擔心他的責備,也不必母親為我憂心,一切順其自然。”

年舒聽得心酸,自己的兄長不到三十,發間竟有點點白絲,他想勸慰些什麽,卻發現想說出口的所有大道理皆是蒼白無力,心死了,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哥哥,莫要胡說,年如姐姐她定希望你好好活著。”

疾步出了年曦的院子,年舒狠出一口氣,他迫切想從兄長愛而不得,生離死別的壓抑中逃離出來,突然,他很想見到君瀾,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驅走周身涼意和恐慌。

萬幸,他珍重之人,還在這個世上。不用遍尋不及,只能夢裏相見。

君瀾換了衣衫,準備出門去尋年舒。

不曾想出了院子,才走到竹林邊的月洞門下,已見著他沿著對過的回廊向他走來。

君瀾見他面色郁郁,步履匆匆,自己也不由加快了腳步。

至他面前,剛想出聲叫他,誰料卻被他抱了滿懷。

他的力氣很大,君瀾掙紮著驚訝道:“沈年舒?!”

年舒在他耳邊沈聲道:“別動。”

他幾乎很少情緒外洩,君瀾壓下滿心的慌亂與喜悅,他告訴自己不要問,這一刻,只安安靜靜呆在他身邊就好。

初夏的清晨,園子裏來往的下人極少,除了林間的翠鳥鳴叫,只餘風吹竹林的微微沙響。

良久,年舒才放開他,想起方才的舉動,有些赧然。於是牽過他在廊下的欄桿處坐下,“你也是來尋我的?”

君瀾看著他點頭,“昨日的事我聽星郎哥哥說了,想著有幾處要緊的,便急著來告訴你。問了他,知你在流華苑,才抄了小路來尋你。”

年舒嘆道,“好在我也想快快見著你才走了這條路,否則又該錯過了。”

君瀾笑道:“若是錯過了,我回來等你便是。”

年舒眉眼微郁,啞聲道:“若有一天我們走散了,你不要亂跑,在原地等我,我一定回來尋你。”

不解他話中何意,但在他急切又期盼的目光中,君瀾忍不住輕輕點頭:“好。”

他的回答讓年舒的不安與煩躁漸漸平覆,想起昨日的事,他調整好心緒,問道:“大夫可來給你瞧過了?”

君瀾撇嘴:“是迷藥。吳神醫氣得吹胡子瞪眼,已經不想給我瞧了,說我是他數十年治病生涯中的敗筆。”

年舒想起吳老頭無奈的樣子不覺好笑,隨後他又皺眉嘆道:“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君瀾搖頭道:“母親對我說過,我本先天不足,要想長命只得自己多加保養,是我沒有愛護自己,不怪別人。”

他望著年舒,輕聲道:“我並非長壽之象,若有一日,我不在了,請你將我送回母親身邊。”

年舒聽他這樣說話,心似被人擰緊一般,連忙喝道:“胡說八道!有我在,你必不會有事。”

君瀾見他真急了,連忙道:“我不過隨口一說,你別擔心,吳神醫不會讓我砸了他的金字招牌。”

年舒只覺剛平覆的心情又淩亂起來,許是受年曦影響,他從不曾像今日這樣軟弱,“君瀾,你要好好的。”

君瀾應他道,“我會的。”

兩人又絮絮說了些話,君瀾將顧桐彥欲聘他為顧氏硯場主事及他被迷暈之前發生的事都說給年舒聽,年舒只道:“昨日兄長與沈嫻的事我心中有數,至於顧氏,它背後確是宮中貴人相應,其中牽扯太多,你只管回絕顧家那小子。”

君瀾一貫聽他的話,他說什麽他便做什麽,此刻心中難事盡消,他又難得與他親近,於是笑道:“沈年舒,我們什麽時候去天京?”

見他笑靨而生,年舒心中也升起憧憬與渴望,柔聲道,“快了。”

在這之前,我會為你掃清一切障礙,讓你餘生再無束縛,只餘自在。

年舒陪君瀾用過午膳,才往斜山院去。到了才知柔娘並不在屋中。青洛上前稟道:“小姐見今日天氣好,命人搬了春藤榻去後院下的花蔭下煮茶了。”

年舒默不作聲,自去尋她。

這座院子倚著沈園邊墻而建,院中主樓是二層飛檐樓閣,兩邊是則下人廡房及盥洗小廚房舍。建房匠人別出心裁,自樓閣之上遍種花束,初夏時分,姹紫嫣紅的花朵如瀑流瀉至院中,與那一地的芍藥、玫瑰、月季融成漫天花海。

記得她喜歡花,才讓母親特特打理這個院子給她住下,他並非對她全然無情。

扶開眼前的花蔭,年舒見柔娘以手支頤側身躺在榻上,榻上鋪就的蝶舞花間香紗軟錦與她身上的冰藍地素紋綾裙相應生輝,紅香零落,幾瓣落花墜在她發間,青絲如瀑,肌膚賽雪,明媚之色勝過這花叢盛開的粉緋荼蘼。

記憶中,她極少這樣散發,平日總梳著端正的發髻,服飾妝容一絲不茍,符合一切禮儀要求,在任何場合皆合乎高門小姐的規矩。

榻旁檀木小幾上青玉博山香爐裏燃著蘇和香,香霧繚繞,年舒走近才發現她竟睡著了。不忍打擾她,他靜靜在她身旁坐下,隨手撿過一條軟紗羅替她搭上。

柔娘醒時,朦朧中,卻見年舒望著她,眼中是她未見過的溫柔。

“表哥?”

年舒拂過擋在她額前的發,“怎麽在這兒睡著了?”

柔娘看了看周圍,有些不好意思道:“貪看美景,一時忘形,讓你見笑了。”

年舒道:“親近之人相處,何必在意規矩。”

柔娘起身攬住肩上的紗巾,柔聲笑道:“表哥不在意,但我不能亂了自己的規矩,否則日後當家理事怎麽約束底下的人。”

年舒瞧著她,嘆道:“我娶妹妹為妻,是希望你能快活。你不用事事循規蹈矩,不出差錯,更不用萬事周全,你只需對你自己好便成。”

柔娘別過頭,咬唇道:“這些年表哥一直未正式向侯府提親,可是嫌棄我無趣?”

年舒知她已是對自己的話理解偏差了,不由解釋道:“自然不是。你將為我妻,我對你只有憐惜,只願你只做自己,不必委曲求全,不必看他人顏色。”

柔娘回首望他,漆黑的眸子染上憂色,語氣已然淡漠:“晉陽侯府的日子並不好過,這一點表哥應是知道的。自今上登基,重用寒門官員來,祖父在朝中漸漸式微,王府在天京世家中一度沒落。我不是自來就是錦衣玉食,我也曾受過白眼奚落。”

小時候隨母親去別的世家做客,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貴女們當著她賣幾分面子,背後卻偷偷笑話她是個破落戶,“要不是祖父明白聖上宏圖,主張我們姊妹與寒門結親,侯府不會東山再起。”

“我並非不願舒心自在,只是見慣了拜高踩低、落井下石、過河拆橋諸多醜事後,不得不為自己打算,我怕走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覆。”

她再也不想過回原來那種一出門就擔驚受怕的生活,害怕別人的指指點點,害怕別人的嘲笑諷刺。

“表哥,我並非是想象中的良善,我也會嫉妒,也會籌算。”

就連與你的定親也是考量之後,才下定決心孤註一擲。她不如大姐貌美,不如小妹明艷,本來祖父已在天京為她擇了一門更好的親事,但父親告訴她年舒的家世,見過了他的人才,她終於下定決心一搏,他家底豐厚,人才俊朗,且好學上進,若是仕途再有進益,豈不是比京中那些只知風花雪月,聲色犬馬的官家子弟要好。

萬幸,她贏了。

他從蕓蕓登高求仕的學子一步步成為天子近臣,她終於成了天京城中人人羨慕談論的貴女,她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行事。

可他明明功成名就了,為何卻遲遲不肯與她成婚了?

她也知道他並不鐘情她,但只要沒有別人,有沒有情愛又有何關系?

情情愛愛這種東西,有則錦上添花,無,於她沒什麽用處。

她盼了這麽多年,終於等到塵埃落定,誰料,他心裏卻藏著一個竟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人。

若是個女人,他要是真喜歡,納了為妾,她自有辦法調教整治,但實情偏是這樣不容於世,一旦被旁人發現,他必死無葬身之地。和他綁在一起的自己,怎能不受牽連?

她不會允許精心策劃的人生出現任何偏差,任何汙點,她必須清洗幹凈。

微微撫著裙上的皺褶,她擡頭望進他的眼裏,落在眼眸的繁花,終究褪去華色,只餘灰白,“今日之事確為我謀劃,宋君瀾不能留!”

年舒微訝,詫異於她的決絕,自問她與他的婚事是以家族利益為先,與她坦白對君瀾的打算,亦不過是為他日後上京免去麻煩,倒沒有想到惹出這許多事端,“我對君瀾之情終在禮法之內。我是他的長輩,是親人,守護更甚你們口中所謂的愛意。妹妹,我一再同你表明心跡,但你卻從未聽進,反被有心人利用了去,讓我母親與大哥陷入眼前的困境。”

“守護更甚愛意?年舒哥哥,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一股郁郁之火從心底漸漸燒起,分不清是嫉妒還是年舒從未愛過自己的事實突然清楚放在面前,她突然有些憤怒:“他一個男人,何須你來守護,這話你是騙自己還是騙別人?你捫心自問,真的對他沒有半分情愛之心?若是沒有,你此刻又何必質問我!我所作不過是不想他亂你心智,阻你仕途,提前為你除去這個禍患,何錯之有?”

年舒輕嘆一口氣:“君瀾從不是禍患,他是這世上另一個我,我擺脫不了的束縛,得不到的自由,我希望他能擁有。”

柔娘慘然而笑:“那我呢?我對哥哥來說,算什麽?”

“從前我已與你坦白,選你,只因你最合適。我許你婚姻,許你榮華,許你一生一世,你還想要什麽呢?表妹,做人不能貪心。”

繃緊的身體漸漸頹軟下來,不知什麽時候落了淚,她道:“原來是我貪心了。”

是她忘了,他當初已然對她說得清楚明白,是她天真地以為歲月長久,總能贏得他的心。

情不自禁,她起身,輕吻他的唇。

他未動,她貪婪地吸吮著他的溫度。

年舒推開她,“妹妹不必如此,莫失了分寸。”

分寸?

原來,她情濃的熱烈不過是一廂情願,就如他冰涼的唇。

柔娘不舍地撫著他的臉龐,“我錯了,表哥,我們能不能重新來過?”

她不該一開始就算計得失,她其實是愛他的,卻放不下虛榮驕傲,用一堆借口來掩飾自己的心意,“從今以後,我會信你,不會擅自做主,不會多生事端,你想接他進京也好,哪怕進府也罷,我都不會再有怨言。。”

年舒看著她哭紅的眼睛,握住她置於自己臉上的手放開,“人就是這樣,選了這條路,就不能再走另外一條路,且所有選擇,後果皆要自己擔著。妹妹與我皆不是醉心情愛之人,所行之事,只不過為了家族利益。我們的成婚如是,今後的相處牽絆亦如是。我不曾向你求的東西,你自不必給,更不必負擔給不了。”

柔娘只覺有什麽珍而重之的東西正與她漸行漸遠,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抓住年舒的衣袖,她狠狠搖頭,重覆泣道:“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年舒不為所動地看著她的狼狽與崩潰,不是他狠心,只是她不該來試他的底線。

她這次動了君瀾,若不是沈嫻橫插一腳,昨日為保沈家顏面,君瀾必死無疑。

她原也不至於這般蠢笨,當真是深閨小姐,沒見慣這深宅中的勾心鬥角,狠辣無情,一心想著達成自己的目的,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反被有心人扯入局中。

“大哥的事我並未怪你,你能自己謀求想要的,這點很好,至少讓我知曉自己今後的枕邊人並非一無是處,軟弱可欺。只是,你要明白,算計最要緊之處在於哪些能算計,哪些不能。在我這裏,君瀾不能。”

他冰冷的話語砸在她臉上,滿腔熱情竟被澆了個透滅,她輕聲問道:“他當真於你這般重要?”

年舒未答,他或許不僅僅只是重要,那個答案他不想去想,也不會去想。

“沈嫻此人你已看清,不可再信。也罷,你栽了這個跟頭,想必今後看人識人也有了防備。”

他自始至終的從容與冷靜將她的思緒拉扯回來,擦幹淚水,她漠然道:“表哥,方才是我失態了,是我計劃不周,才遭了別人算計。我自會向她討回來。”

年舒道:“眼下不必動手,若她有事,三房定會大做文章。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除了她,還有青洛。”

“自己的人自己看好,謊報的小廝我會替你處置幹凈。至於父親那兒是瞞不過了,我自會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柔娘垂了眼,不再看他,“我知道了。”

年舒起身,拂落衣衫上的幾瓣落花,“風景甚好,妹妹再坐坐吧。”

柔娘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影中,霎時只覺,再絢爛的盛景不過只是蕭瑟淒涼。

【作者有話說】

寫到這裏,我感覺文中每個角色都有矛盾,他們不得不為要達到的目的去做違心的事 ,充滿了遺憾。

另外,明天工作上有急事,請假一天,實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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