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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傷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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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傷悔

眾人還來不及驚訝年舒的出現,他已趕至君瀾身邊,垂頭瞧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沈聲道:“父親,不可再打,若今日打死了他,沈家恐難交待。”

年舒歸家,沈虞本十分喜悅,但見他風塵仆仆,神色匆匆,似是剛到就趕來為君瀾求情,登時不悅起來,“你前兒不是派人來說還有兩日才到,怎麽提前回了?”

年舒道:“淮王昨夜派人來催,是以兒子先行一步到了。”

沈虞哼道:“既如此,你去拜見王爺是正事,何須為這些小事耽擱。”

年舒全無當初對他的畏誡,直視他道:“父親有所不知,正是這裏的小事才是王爺急催我回來的緣由。”

沈虞陰沈著臉,狐疑道:“怎麽說?”

年舒道:“王爺信中說新得了沈家一方好硯臺,非叫我即刻回來帶上那位制硯的小哥前去一聚。是以,父親現下打死了他,我該如何向王爺交待?”

沈虞不知真假,一時語塞道:“你!”

年舒緊著道:“事已至此,父親若再牽扯出別的事端,沈家對王爺更是難以交待。”

沈虞望著眼前兒子,數年官場浸淫,他早已不是當初在內宅裏為了母親和兄長與他爭執的單純少年,中一甲進士,奉聖命入翰林校書編撰,如今又做了中書省門下侍郎,得皇帝賞識,與幾位親王素有交情往來。

年前上京赴會,與他相見,親見他游走在世家官員之間游刃有餘,清正並不迂腐,世故卻不圓滑,人人都說沈大人君子澹澹,與他相交如沐春風。

多年布局,精心栽培,年舒能有今日,他這個做父親的應是十分驕傲。可不知怎的,如今見他功成名就,氣勢漸成的模樣,他又隱隱覺得後悔。

他終將束縛不了他。

更可怕的是,或有一日,沈家不再是他一人之言的地方。

念及此,沈虞面露狠色,固執道:“他這副模樣,已是不能見王爺。不如當下打死了,事後向王爺稟報急病去了也就完了。一個不相幹的人,想必王爺也不甚在意。”

“怕是不能了,我已向王爺薦了他,明年奉上之硯由他來做”,年舒嘆了一口氣道,“父親當知,如今的沈家無人能擔當此任。”

“是以,宋君瀾不能死。”

年舒負手在後,直立在君瀾身側,決心護他的氣勢竟讓沈虞微微垂了肩膀。他心有不甘,卻又懼怕年舒身後朝堂勢力,遂瞇眼道:“你威脅我?”

“不敢,父親一向看重家族聲名,兒子只是提醒,他母親死在沈家,若是兒子再橫死,別人會怎樣議論呢?”

“我說了,他是疾病而亡,別人何敢置喙!”

“園子裏人多口雜,難保不會有人洩露,父親還是小心為上!沈家能有今日得來不易,若因小事失了眼前運勢,得不償失。”

年舒看似規勸,沈虞卻懂他的意思,若是今日打死這小子,明日沈家忘恩負義,棒殺孤子的消息就會傳得人盡皆知,且不說淮王要這個人,便是硯墨會未散盡,多少文人墨客聚在此地,這等富貴人家的秘聞不知會傳得怎樣繪聲繪色,弄得他顏面盡掃。

“父親,”年舒看出他的猶豫,微放低身段勸道,“你罰也罰過了,他這樣子能不能撐到明日也未為可知,若是他死了,也算天意,不如就此算了。”

他與沈虞涼薄地談論著他的生死,讓君瀾從方才乍見的驚喜中一點一點清醒。

十年已過,這還是當初寵他護他的沈年舒嗎?

分明曾經那樣熟悉親昵,如今好似形同陌路。

過去種種,是非擾攘,是否早已沖淡了短短幾月相處的情分。

渾身痛楚難當,也知現下自己的樣子多麽狼狽難堪,可他不願年舒看見他的卑微弱小,從前要他保護才能活下去,如今還是要他求情才能茍延殘喘,他依舊風光霽月,可他宋君瀾還是塵埃裏的一粒沙,任人踐踏。

換上哀戚的面容,他只餘一點微弱力氣,向他腳邊輕輕移去,扯著他的袍角。

“沈。。年。。舒。。”血水破口而出,他望著年舒笑彎了眼,“多謝。”

那年,他和他同住,院子裏烏木杏花窗欞下,他握了他的手寫下他們名字,他也是這樣對他笑著。

他不知道,他為他做了一方硯,用最好的烏金石,刻下了:

為君翻作歸來引,不學陽關空斷腸。

許是,很久之前,他已明白他與他的宿命,只是太過貪戀那點溫暖,掙紮著不肯放手罷了。

大口大口吐著鮮血,他陷入了無邊無盡的黑暗。

吳老頭兒被月露送走時還在念叨著:“這種折騰法,小命兒遲早沒了。這才幾日,這才幾日,內裏勞損過甚,外傷又重,下回再有這種病人可別再叫小老兒,救了也是白救,沒得壞了我的名聲。”

月露邊告罪邊抹著眼淚,老頭兒見她可憐,嘆口氣安慰道:“好生照料著,若是明日能醒,這次也就熬過來了。”

年舒聽著他的話,默不作聲,王嬤嬤來催了好幾次柳氏要見他,他也不起身,只說這裏安頓好了,定會過去看望母親。

瞧著床上趴著的君瀾,他竟覺喘不上氣來。

十八歲的少年,抱在懷裏,卻如紙片一般輕。

凹陷的雙頰盛滿了鮮血,蒼白透明的肌膚微薄得像要從內裏破開一般,從祠堂回來的路上,年舒雙手顫抖得幾乎抱不住他,生怕他稍稍用力,這人就如風一般散了。

可是,他必須穩,他傷得這樣重,經不起一點顛簸。

鮮血透過衣衫,染在他身上,那些血仿佛流進他的骨血裏,不斷提醒著他的悔恨與歉疚。

十年,未有只字片語,只因君瀾的命握在父親手中。

離家之時,他曾告誡自己,“前路山高水遠,你自當專註求學立業之事,若再生出旁的心思,引得家中人事浮動,出了什麽意外卻怪罪不得旁人。”

父親終是不肯相信自己對君瀾從無別的心思,其實,他對他盛滿憐惜與愧疚,想替沈家補償他一個完美人生。

是以,不得已壓下心中所想,他逼迫自己投身學業,經營仕途,好容易有如今局面,可以實踐當初諾言,星郎卻來急信告知他君瀾病重,命不久矣。

他星夜兼程,催馬而回,卻見他奄奄一息,躺在那裏,血肉模糊。

方才治傷時,褪去衣衫,竟見他整個脊背全無一點好處,吳神醫說好在肋骨沒斷,否則就是大羅神仙在,也救不了。

好險,年舒不敢再想下去,若遲了半步,他此刻已不在世上,那他多年苦心所求又是為何?

這些年,他雖在京城,對君瀾之事卻並非全然不知,他知道他認真刻苦學習制硯,為了尋找一方好石差點丟了性命;他知道他素有咳疾,卻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他只能寄望星郎多多看顧他一些;後來知道他的硯臺被沈虞選作了奉上,他為他高興,他終是讓父親看到他的價值,成為沈家制硯的無可替代。

可是,他又怎知父親是多麽冷血無情,他在天京派了人跟在自己身邊,每每送回的信件必經查驗,他不許他回雲州,一年一年,企圖斬斷他與他之間的所有關聯。

望著記憶中的臉龐,君瀾長大了,在他看不見的光陰中裏,已長成翩翩少年,與他心中摹繪千萬遍的樣子別無二致。

許是分別太久,他情不自禁用手劃過他的眼眸,鼻梁,最後落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君瀾,還活著。

我回來了,你再不用害怕別人來傷害你。

“少爺。”星郎輕聲道,“累了一日,你用些吃食吧。”

年舒擺手,“我吃不下,藥可好了?”

星郎道:“月露親自看著,小少爺醒了便能服。吳大夫說了,只要能吃下藥,也就不會那麽難受了。”

年舒未語,只看著君瀾的眉眼,“星郎,是不是我太過狠心冷情,讓他等了這麽久,若我早點將他接到身邊,或許他就不必受這些苦。”

星郎跪下哽咽道:“別人不知,小人卻明白您心裏的難處。是小的沒有照顧好小少爺,讓他吃了許多的苦。”

年舒道:“父親鐵了心不讓他好過,你又能做什麽。起來吧。”

星郎用袖揩著眼淚站了起來,年舒道:“你替我看著他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烏金西墜,年舒到了福韻院時,院子裏已掌了燈。一路遇見的下人紛紛向他見禮,王氏等了好久,迎上來道:“夫人已等了許久,四少爺快跟我來吧。”

年舒禮貌笑道:“嬤嬤還是這般心急。”

王氏道:“這孩子,夫人是怕備下的飯菜涼了,才緊著催你。”

“是是是,讓母親操心了。”年舒笑著回應,跟她進了裏間。

柳氏已在桌案前等他了,年舒瞧她臉色不虞,即刻賠禮道:“讓母親久等了,是兒子的不是。”

柳氏未擡眼看他,只道:“如今,你連你父親也不放在眼裏,我這個做母親的自是不敢為難你。”

年舒懂他話中的意思,“兒子方才是救人心切才出言頂撞了父親,母親放心,我自會向他賠罪。”

柳氏嘆了口氣:“坐吧。”

年舒一撩衣擺,坐於柳氏下側,王氏已上前來布菜,柳氏道:“你自去用飯吧,我們母子說說話。”

王氏道:“是。”

見人離去,屋中只剩下他母子二人,年舒親盛了一碗野鴨子湯遞給柳氏,“母親請用。”

柳氏點頭,飲了一口道:“你信中不是說,柔娘與你一同回來,你先回了,她現下在何處?“

年舒道:“柔表妹在山陽驛館,她見王爺來信催我,讓我領了小廝騎馬先行,她過兩日便到。”

聽到對柔娘稱呼親近,柳氏心中的不悅減了些許,“京中成親諸事可備妥了?”

“母親放心,一切皆已妥當。我此次歸家除了辦差,另則便是接父親與您進京主持婚禮。其實,我本不願與表妹同行,不過她說甚是想念您,非是跟了來。”

“無妨,她也是女兒心思,想與你多親近,既來了你多多照顧她就是,你舅父也放心。”

“兒子記下了。”

柳氏夾了魚膾去他碗裏,“好久沒吃家裏菜了,嘗嘗吧。”

年舒笑道:“母親不生兒子的氣了?”

柳氏嗔怪道:“今日你也太莽撞了。雖說你不必再依靠忌憚家中,可你兄長初承家業,硯墨經營事務多數還得聽你父親調遣指派。白氏近年深居簡出,但我仍覺得她不會甘心。我始終是不放心的。你兄長也是傻氣,一個沒什麽用處的人,打死也就罷了,何必費事與你父親翻臉,好容易掙來的局面竟又生生沒了。”

年舒袖中的手已握緊,面上仍道:“許是為著年如姐姐的情分吧。”

柳氏哼道:“什麽情分不情分,當初我竟沒看出她的狐媚,生生誤了你哥哥一輩子。你也是,為了這不相幹的人,與你父親那般爭執。”

說到這兒,她忽而想起多年前沈虞曾對她說過的事,心頭一跳,不由脫口而道:“舒兒,你不會,不會是,對他有別的心思吧?”

年舒有些好笑:“母親怎會有如此想法,兒子既是心疼兄長,他自覺辜負了年如姐姐,多年來心存愧疚,兒子照顧君瀾也是全了這份情誼。”

柳氏細細瞧了他臉上的表情,並無不妥,才松了一口氣:“我是指望不了你哥哥了,”似想起什麽她又勉強笑道,“好在,你嫂嫂將將診出有孕,為娘只盼這胎能是個兒子,我這顆懸著的心才真正能放下。”

年舒見她真心高興,也跟著歡喜道:“我這就去吩咐備些禮物給嫂嫂送去。”

柳氏拍拍他的手,慈愛道:“其實你不在這些年,你兄長倒也長進,幫襯你父親不少,加之沈年堯那孽障不肯娶妻,惹得他心中不快,所以才肯將家主之位交予你兄長。眼看著即將塵埃落定,沒想到卻出了宋君瀾這事,你說我豈能不氣惱。平時裏我瞧著他恭敬乖順,也是十分疼愛,沒想到背地裏心思深沈,生生挑得他父子二人翻了臉。好在你現下回來,我也稍稍放下心來,說不得為他二人挽回些才好。”

年舒未接她的話頭,片刻間又思量道:“母親真以為家中平靜無波?”

柳氏道:“我雖不善勾心鬥角,但也知越是平靜的江面底下卻是暗流湧動。”

年舒道:“居安思危,母親一貫警醒,家中有您在,兒子是放心的。只是,我入朝為官,又將與皇家攀親,沈家便不再如從前只是單純皇商,一舉一動皆隨朝堂之勢。,

柳氏不安道:“可是天京有變?”

年舒道:“母親莫要多問,只要沈氏在兄長手中,便無須害怕。據我所知,白氏這些年也並非無所作為,石礦之事,松煙堂之事,年堯均有插手。她比從前精乖許多,知道什麽是不露鋒芒,徐徐圖之。”

柳氏頓覺數年來自己安坐夫人之位只糾纏內宅小事,心有愧疚,一桌珍饈此刻看起來全無滋味。

年舒又道:“君瀾並不是此局中關鍵,他的生死與大局無關,我們終是要握住沈家才是要緊。”

母子倆又絮絮說了些閑話才散了,年舒照舊去了君瀾院子,照顧他至天明。

【作者有話說】

年舒會慢慢意識到他對君瀾是怎樣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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