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驚夢

關燈
第34章   驚夢

沈家擁有大順最大的硯石工場,切割一塊石料費時不久。

午膳剛過,那石料已被從中切開。

三樓眾人得了消息,皆屏息而坐,等著來人稟報。

因著要見客,池辛穿著稍微整潔了些,君瀾瞧著他身上掛著不知從哪兒借來的黑色瀾袍,連腰帶也未系牢,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沈虞見了他:“如何?”

池辛拱手施禮道:“老爺,那方石並不是沈潭石。”

席上一片喟嘆,陳邾驚地站起來,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應聲而碎。

他忙問跟去的陳家人,那管事結結巴巴道:“老爺瞧著不像,那石中,石中呈青黑色,且料材並不豐滿,有裂。。裂縫。。。”

陳邾聽他如此說來,難掩失望之色,耷拉著肩,不再言語。

沈虞問池辛:“真如他所說”

池辛無奈道:“確為一般湖石。”這石料外品雖好,但叩擊聞聲並不佳,他竟不知怎和沈潭石扯上了關系,一幫子蠢材,“切割一半的石料已在下面,諸位是否要觀看?”

沈虞道:“擡來!”

一方石已分為兩半,表面烏黑的石塊沒想到內裏卻越發見青,數道交錯縱橫的裂紋中還有數粒白點。

說是一般湖石,已是高擡了。

本以為會一睹名石,沒想到卻比普通角料還不如,眾人皆有失望,陳邾尤其更甚,他耗費人力財力將此石運到這裏,本以為會借此機會名揚天下,不想卻丟盡臉面。

此時,他再也不願待下去,起身向眾人拱手告辭道:“在下還有事,先行一步。”

也不理他人是何反映,帶著家仆管事匆匆離開。

席中人自然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做計較,又紛紛談論起自己關心在意的事情。

一切似乎從未發生,只餘那塊廢石被人擡去角落。

方才還是眾星捧月,此刻已是敝履不如。

趁著別人說話,君瀾走到它旁邊,細細觀看摩挲,池辛來到他身邊:“再看也無甚用處。”

君瀾見是他,也不避諱,小聲道:“那倒未必。”

池辛挑眉道:“這錯來錯去的紋路,死魚眼似的白點,你還能玩出花樣?”

君瀾道:“反正這石頭也沒人要了,你替我撿回去,定讓你看看我怎麽化腐朽為神奇!”

他眉飛色舞地說著,眼中透著明亮的光采,池辛莫名欣喜,這人大約只有說到制硯才能這般快活,他忍不住放低聲音,略帶著些寵溺道:“哪有這般誇自己的?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君瀾笑道:“你且等著吧。”

硯墨會於戊時結束,沈虞在城中宴請官商客流,君瀾未得吩咐,自是不能前去。

他早已習慣這種冷漠,並不放在心上。

與池辛一眾管事在飛雲樓收拾完畢,他獨自回了沈園。

剛踏入院門,只見沈虞身邊的小廝上前來道:“小少爺,老爺命你去祠堂前院子裏跪著思過。”

君瀾先是一驚,但轉念想來,已明白沈虞定是惱了他在硯墨會上出了風頭。他面色平靜,向來人點點頭,那小廝面露鄙夷之色:“小少爺請吧。”

沈氏祠堂距離他上次來已經很久,那次是他借沈筱意整治他之手,反去了這個禍患。十年過去,這女子早已嫁作人婦。不過聽說在夫家,她飛揚跋扈並不收斂性子,因此丈夫並不喜歡,成婚不到兩年已納了三房妾室。沈筱意回來鬧過幾回,求沈虞替她做主,不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沈虞一心在沈家硯墨大業上,怎會為她操心,敷衍幾句也就罷了。

蓮紋石磚冰冷堅硬,跪在上面膝蓋硌得生疼,不到一個時辰,君瀾額上已出了密密的小汗珠。

輕輕挪了挪腿,他擡頭望著眼前燈火輝煌的祠堂,沈氏祖先的牌位供在牌樓上,俯瞰這座園子的榮辱興衰。

他從沒有資格踏入正廳,逢年過節,祭祀之時,沈虞一次也沒有允許他來。

他始終把他當做外人。

可他知道,那牌樓的角落裏放著他的母親,這是沈家施予他的恩惠,所以他必須受著這些屈辱。

夜風又起,他只覺身冷,心更冷。

忽而,身後一道戲謔的聲音響起。

“聽說今日硯墨會你惹惱了父親,當真無情,他用你的時候百般討好,但稍有差錯,便是狠心責罰。”

不用回頭君瀾也知是誰,“你們沈家人不是一貫如此嗎?”

“嘖嘖嘖,平日裏乖巧的小少爺此刻倒是不裝了。”

“年堯舅舅,現下你不在外祖父身邊討好伺候,卻來我這裏嚼舌根,不怕浪費這個好機會。”

沈年堯見他桀驁冷冽不堪馴服的模樣,不禁轉到他身邊蹲下,捏起他的下巴:“牙尖嘴利!要不是我,你早成了沈年逸那廝的胯下玩物,還能在這兒逞能。”

想到那夜那人對他所作之事,背脊上立時如同冷蛇爬過一般,君瀾強壓住心頭不適,平靜地對上他的眼:“感激舅舅當日救我之心,不然這些年,侄兒也不會如此幫襯你。”

年堯想了想,扔開他的臉,扯出方帕子擦擦手,“也罷,你也算聽話。”

君瀾垂下頭,面色籠在陰影中,“舅舅你今夜不會是特地來看我笑話吧?”

年堯站起身道:“你可知今日硯墨會上那位淮公子是誰?”

君瀾搖頭。

年堯道:“他是今上第三子淮王趙瑢。”

君瀾失笑:“即便他是天潢貴胄又如何?”

年堯道:“此人乃皇後所出,頗受聖上寵愛,且酷愛詩書文墨,喜收集珍稀硯墨。據我所知,你做的那方‘龍升旭日’,他很是喜愛,所以這次才專程來沈家看看這位制硯人。“

君瀾道:“硯臺是年曦舅舅做的,不是我。”

年堯面帶不屑與厭惡道:“沈年曦是個什麽料,我大約比你清楚,你同父親那套說辭,騙騙別人也就罷了,在我面前還是不必了。”

君瀾道:“你想我如何?”

年堯道:“若是可能,搭上淮王這條線,於你我都有好處。”

君瀾略微沈吟,便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年堯道:“天寒夜長,你這樣跪著也傷身,我請了大夫在你院子裏候著,一會兒回去了,自會替你診治。”

君瀾直起身,輕聲道:“謝過舅舅。”

年堯走後,不過多時,沈虞命人來解了君瀾的罰,只囑咐他今後認真辦事,莫要多想。

君瀾稍作整理,不顯狼狽才緩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沈年堯請的大夫果然在,診治上藥後,月露問他可否需要吃些東西。

折騰一天,無甚胃口,君瀾搖頭,月露只得伺候他寬衣休息,“小少爺可需我陪著?”

突見她緋紅欲滴出血的臉,君瀾霎時明白她的意思。月露是他的通房丫頭,這事早已過了明面。前年起柳氏已吩咐她可單獨伺候他過夜,院子裏的人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自那時起竹苑中的丫鬟小廝也隱隱以月露為首,事事聽她吩咐,她也頗為得臉。

可事實上,除卻他人事懵懂,不懂如何作之時,她用手幫他紓解過一次,君瀾卻從未碰過她。

要坐實名分,她無時無刻不想真正成為他的人。

“姐姐,你不必這樣服侍我。”

月露難掩失望,又見他眼下烏青,面容憔悴,不由擔心道:“明日還是再請了大夫來瞧吧。”

君瀾胡亂點頭,又道:“池師傅可是命人送了一塊石頭來?”

月露將他脫下的外衫掛在衣架上,回頭道:“是,我命人擱在你的硯室了。”

君瀾聽她如是說,閉眼躺下,月露見他睡了,替他放下帷帳,掖好被子,吹燈出了房門。

膝蓋的傷疼痛難忍,他睡得並不踏實。迷迷糊糊之際,一雙手悄然撫上他的肩頭,粗糲的指腹摩擦過肌膚,一道顫栗自肩頭滑落,沿著他的身體慢慢向下游移,好似一條毒蛇纏上了身體,霎那間全身陷入了無盡的冰冷麻木,不能動彈,任由那手肆意擺布,揉弄。

他想大聲呼救,喉頭卻似被掐住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響,想拼命掙脫,卻被那雙手箍的死緊,陰森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小賤人,老子今日也嘗嘗你的滋味!”

是他,是那個男女不忌,只知淫逸畜生。

“沈年舒不要你了,他以後定會娶那侯門貴女,怎還會記得你這個小兔兒。“

他壓著他的身子,舔著臉笑道,“小東西不如跟了我,一切好處都由你。”

看著他猙獰放蕩的臉,君瀾只覺惡心至極,一口鮮甜直沖肺腑,猛然推開他,翻身坐起,搜腸抖肺地大聲咳嗽起來。

原來是一場夢。

是了,沈年逸已經死了。

那個他企圖強暴羞辱自己的夜晚,被他和沈年堯殺死了。

呼吸漸漸緩和下來,驚覺身體已被汗水澆透,抽出枕下的帕子擦著臉上、頸上的汗珠,借著月光,那帕上卻有一抹猩紅。

用手指揩了唇,一看,君瀾心中涼了半分,病勢已成,恐難治愈,自覺心中無望。

門外傳來月露的詢問:“小少爺可好?”

君瀾定定神:“喉嚨有些澀,我自己倒了茶喝,你去睡吧。”

月露回道:“是。”

君瀾覆又躺了回去,遠處隱隱傳來打更聲,擾得他心煩意亂。想是不能再睡了,批衣而起,他去了裏間硯室。

上了燈放在案臺,一室微光。

室內各式各樣的石塊在昏黃的光暈中,閃著星星點點的亮,刻好的,未刻好的硯臺雜亂地堆在東墻的格物架上,屋正中是一座矮腳長條案桌。

他微微開了窗,去桌前坐下。案上放著池辛送來的一方切好的湖石,旁邊還留著一張紙條:“千挑萬選,已是最有成色一方。祝君好運。”

君瀾想他寫這紙條時定是一副懊惱的表情,不禁莞爾,不料牽動心緒,又咳嗽起來。閉上眼,輕輕摸索著這方石的肌理紋路,腦中已將這方石描過千百遍,拿起桌上的刻刀,他一刀一刀刻起來。

偶有刀痕劃過手,有血滲出,他絲毫也不在意。

仿佛這世上只有雕刻這一事可做。

這世上於他來說,也只有此事可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