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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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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離別

上京的日子特地請了相士看過,更改不得。院子裏,柳氏指揮著下人忙著準備上京行路的一應事物,還有年舒給侯府的禮品。

蓋布上的那抹紅,君瀾覺得刺眼。

臨行前一晚,沈虞照舊在玉銘堂開了家宴,除了柳氏、年曦夫婦、年舒、君瀾來了,他還解了白氏和沈年堯的禁足。

白氏一改往日珠光粼粼的艷麗裝扮,換上素綾淺藍衫子,只挽家常的圓髻用珍珠銀梳壓著,薄施粉黛,瞧著讓人覺得憐惜非常。

沈年堯隨行在她身後,模樣沒什麽變化,只消瘦些,欠了些精神。

沈虞見他母子二人這樣,心就軟了,說話的聲音也溫和許多,“都坐吧。”

白氏紅著眼,哽著喉嚨輕聲道:“謝老爺。”

柳氏掩在袖中的手緊了又緊,剛染的丹蔻刺進肉裏,滲出血,她也不覺痛。

眾人坐定後,沈虞開口道:“此番進京,家中的事務皆交由曦兒打理,我將沈秦留下,你不懂之處盡可向他請教,若遇緊急之事,可書信至京中你舅舅府上。”

年曦擔憂道:“每次您外出秦叔都跟在身邊,此次他留下,父親身邊會否不方便?”

沈虞道:“無妨,我已與你二叔知會過,此番進京年浩與我同行。”

聽他這番說話,眾人臉色猝變,柳氏很快恢覆如常,笑道:“那孩子我瞧著倒好,只是年輕些,或不能幫稱老爺。”

沈虞道:“年輕多歷練些也就是了,總歸是自家人,用著不必太忌諱。還有,這回在莊子裏,舒兒那邊出了事,我看他應對自如,大小事處理妥當,沒出亂子。”

柳氏見他定了提攜年浩的心,也不再多說什麽。

這番話頭過去,沈虞又突問年舒道:“你的行李可收拾好了?”

年舒點頭。

“上京之禮也備好了?”

“衣料首飾、海料特產已裝車備妥,其餘所需母親已列了單子,到京裏再采買。”

沈虞十分滿意,“切不可失了禮數。”

年舒道:“是。”

沈虞又對君瀾叮囑道:“明日你要去硯場了,好生跟著池師傅,定能學到好手藝。”

君瀾笑得乖順:“孫兒不會辜負外祖父的期望。”

沈虞道:“好孩子,石礦的事外祖父知道是你的功勞。”

“君瀾承沈家恩情之盛,即便拼盡自身性命也不能報答萬一。石礦之事是孫兒應該做的。”

沈虞道:“好好好,是個感恩明理的。明日是你第一日進硯場,切不可為了我耽誤了,也就不必來相送了。”

君瀾輕聲道:“是,外祖父。”

白氏見他囑托了所有人,卻單單略過了年堯,於是淒淒道:“老爺,這半月來,堯兒已反思過去的錯事,亦向我保證再不踏足煙花之地,荒廢光陰,念著他實在想為家中盡心出力的份兒上,老爺您原諒他吧。”

沈虞輕嘆,望著年堯道:“罷了,你明日去松煙堂跟著你二叔學管事吧。”

年堯面無表情道:“是,父親。”

白氏大喜,舉杯道:“謝老爺,妾身以此酒祝您此次進京諸事順遂。”

沈虞就著她的手一口飲下,“多謝。”

宴散,沈虞薄醉,摟著白氏離開,各人也回自己的住處。

年舒牽著君瀾陪柳氏走回院子。望著夜色中母親沈郁的臉,他道:“以二娘在父親心中的地位,這一天是遲早的,母親不必傷心。”

柳氏嘆道:“見得多了,也就不必傷心了。我只是不懂,以你父親的精明怎會看不出她是何樣的人,偏生這樣縱容愛護,失了分寸。”

而我,又有哪裏不如她。

年舒本想說父親不是看不明白,而是這個女人真的進了他的心,但想到母親始終對父親存著戀慕,他實在不忍,只好道:“母親不必糾結於這些無謂小事,眼下助兄長握穩沈家大權才是要緊。”

柳氏聽他話裏有話,遂一掃方才的頹氣:“怎麽說?”

年舒道:“父親為何留下沈秦?”

柳氏道:“他不過是想用二房壓住三房罷了,如今制墨坊你三叔漸有氣候,他定是起了提防之心才提攜年浩。唉,三房老的精明小的偏生不成器,二房老的做事激進貪婪,小的卻有才幹。可見世上之事冥冥中自有公道。”

年舒感嘆母親出生大家,見事在女子中已算透徹,但還是沒有看清這局中的關鍵,“平衡兩房是其一,但我想父親要留下沈秦卻是為了新礦開采。”

柳氏神色一凜,年舒道:“父親已與俞大人聯絡,想必望遂山石礦一事工部已知,並上報天聽。如今不似前朝,誰家發現礦石,誰便可主事開采,聖上於鹽、鐵、礦石之事一向十分看重,開采職權需親自指派。我與父親進京除卻奉上,更重要的是再取開采權。一旦獲取,父親必會來信告知,留下沈秦,則是希望他準備開采前事宜,畢竟諸多管事之中,他最得父親信賴。”

“我在家中需做些什麽?”

“兄長專註制硯,俗務並不精通,母親需留意沈秦動向,切不可讓白氏母子涉足新礦之事,否則,他們借此翻身,今日的局面又將不同。”

柳氏冷笑:“今日他還不是去了那狐媚子的院子!”

年舒寬慰道:“除夕之事以父親的性子,怎不忌諱。不過是寵個女人罷了,他不會再失了分寸。”

那晚在莊子裏,他分明已告訴他,新礦主事開采的人是兄長。

若此事坐定,二房再無翻身之日。

說話間,已到福韻院門外,柳氏催著他回去,免得明日趕路辛苦。年舒見君瀾眼中不舍,於是道:“母親,明日君瀾並不來相送,我還有些事要叮囑他。”

柳氏笑道:“也是,這一去不知什麽時候再回,你們舅甥倆再說會兒話吧。”

說罷,她自去房中,留他二人一路走回碧紗櫥。

離別在前,兩人無言。

回到屋中,月露正打了水進來要為君瀾洗漱。年舒接過,“我來吧。”

月露望著二人笑道:“是。”

君瀾徑直坐在床沿邊,年舒擰了面巾過來,捧著他的臉細細擦拭,又從盥洗架上拿過雨過天青圓肚瓶,挑出一點香露脂油膏子往他臉上抹。

君瀾偏頭,“我不愛用這個。渾身香香的,怪難聞的。”

年舒哄道:“春天雲州風大,氣候幹燥,若是不上些膏子,臉會疼。”

君瀾無奈點點頭,擦好了臉,年舒又蹲下為他脫鞋襪,君瀾一把拉住,“你不用為我做這些。”

他越是這般溫柔,自己越是舍不得他走。

年舒道:“你生病昏睡時,我也是這般照顧你。”

一邊說著,一邊將他瓷白的腳放進銅盆裏,溫水一點點澆在足上,他輕輕地搓揉,君瀾起初覺得煩躁不安,但隨著他越發耐心細致的呵護,心內漸漸平靜下來。

“你,要去很久嗎?”

“不知道,父親讓我需得在樂州以學子身份過了府試,才能回原籍參加鄉試。”

“我豈不是很久見不到你了。”

“君瀾,從前我於經科仕途之求向來抵觸,雖一直在家學讀書,但始終沒有心思。直到父親與我坦言,我才下定決心入仕,此路行來我已比他人晚了,如今我定要加倍努力,盡早求得功名,方能想自己所想。”

我明白。

“你放心,我絕不會是你前路的阻礙,相反,我會助你得到想要的。”

年舒有些擔憂道,“你不必為我做什麽,我只要你平安即好。離家後,我會將星郎留在母親身邊,他機敏伶俐,辦事穩妥,是我信任之人。你若有事,可依托他。”

星郎是自小服侍他的人,若不是為了自己,他大可不必將他留下,君瀾心中愧意漸升,他護他,他卻私心籌謀著要向他的家人討回公道。

父母之仇,刻之血髓,他怎敢忘,怎能忘。

短短數月的陪伴依賴,已是他殘破人生中少有的溫暖,不論何時何境,他都不會忘懷,曾有一人如此這般珍視他。

離別之後,未來如何,他與他終將陌路。

“沈年舒。”從袖中抽出刻了一晚的木簪,插進他的發髻中。

年舒擡頭,君瀾暗邃的眼眸中已布滿淚水,他想拿下發簪,他卻握著他的手搖頭,“戴著吧,是在峽谷裏拾來的松木。現在別看,刻得很醜。”

“好。”年舒道。

君瀾,別哭。

“明日你不要來送我。”

只要你在這裏,我總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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