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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別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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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別樣

也不知年曦怎樣同沈虞談的,意姐兒終是被送到了鄉下的莊子裏。

年舒應是沒有將湖邊還有他人的事實告知沈氏夫妻,君瀾松下一口氣的同時,也覺得滿是悵然失落。他依舊住在竹苑,年舒這幾日卻很少再來他屋中陪他習字,雖衣食湯藥未有不妥貼之處,但伺候他們的親近之人也覺得二人疏遠了不少。

月露私下也勸君瀾道:“舅甥倆有什麽話不能說開,四少爺那麽疼您,不會真生您的氣,您先認個錯,還有什麽不成的?這樣冷著倒叫人覺得你們生分了。”

君瀾喪氣道:“姐姐,你不知,他這次是真厭了我。”

月露奇道:“怎麽可能?即便生著氣,四少爺每日回來也必問您今日吃了什麽,做了什麽,無一不細。不說別的,只說那幾日你高熱不退,四少爺日夜守在你病床前,餵藥擦身,從不假手他人,幾日下來人也瘦了一圈。”

君瀾聽她說起年舒還關懷自己,心中不由一喜,可轉念一想,他已知自己卑劣醜惡面目,又十分沮喪:“我與他終究是不同的人。”

意姐兒離開沈家那日,鄒氏來了竹苑。

君瀾摒退左右,只餘自己和她在房中。月露望著他一臉擔憂,反倒是君瀾一再安慰她,她才三步一回頭地離開。

鄒氏在離床不遠的紅木雕花小幾上坐下,方道:“你很會籠絡人心,我記得這丫頭是母親身邊的人,伺候你沒幾個月,心已這般向著你了。”

君瀾道:“舅母,我母親教我,與人相處只為八個字‘將心比心,以心換心’。我對她好,她自然待我真誠。”

聽他提起沈年如,鄒氏神色忽然變得悠遠,她似看著君瀾,又似什麽都未落入眼中:“沈柳兩家世代交好,是以我很早便知要嫁給年曦為妻。其實,在那之前,我已知曉你的母親。雖未見過面,但雲州沈家二小姐的美名早已如雷貫耳。她貌美心善,又擅持家,幫姨母打理家中事務從無錯處,是她的好幫手。我如此盼望著過門,可以和這樣的姊妹相處。可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女人會給我一世恥辱與難堪。“

她的眼神陡然淩厲,一改往日的低眉和煦,“我嫁入沈家,她亦另嫁他人,我還曾惋惜那樣一個才貌雙絕的人怎與奴仆匹配。原來凡事皆有因,誰叫她勾引自己的哥哥,作出這樣敗喪人倫之事,當然有此報應。”

君瀾聽她詆毀自己的母親,心中已怒,但面上不露,只道:“沈家上下應是禁絕談論此事,你又如何得知?”

鄒氏的聲音越發平淡:“躺在自己身旁的丈夫,夜夜叫著別人的名字,我還能不知。”

“所以,你恨我母親,連帶著也恨我。以你對意姐兒的重視,絕不會不知道她會報覆於我,只不過你放任她去做。但你沒有想到她會將事情鬧得如此大,反倒害了自己。”

“這般會猜度人心,你倒真不像個孩子。不知姨母瞧見你這樣子,還會不會被你騙的團團轉。”

君瀾笑道:“你們口中的卑賤之人需得會些生存之道。”

鄒氏道:“無需妄自菲薄。今日我來是要告訴你,意姐兒之事我不會就此作罷。你待在沈家的日子,還長。”

君瀾拱手施禮道:“我拭目以待,等著舅母賜教。”

鄒氏冷笑起身,“走著瞧。”

她甫一離開,年舒已急急進了屋來,拉著君瀾上下仔細打量一遍,才道:“她可有對你做什麽?”

君瀾見他額頭沁汗,知他是匆匆而來,心中霎時溫暖起來,“不曾,想是為了意姐兒的事心中不平,言語上發洩幾句罷了。”

那日爭執後,兩人再未見面,此時再見,都有些不自在,年舒臉上訕訕的,“幾日未來,身上可好些了?”

君瀾道:“都好了,鎮日裏閑著,倒想再讀些書。”

年舒道:“欲速則不達,又不考狀元,那麽拼命做什麽。”

君瀾原想說,多讀些書,來日可以與你離得更近。但轉念又覺此話太過矯情,不得岔開話頭道:“你這幾日去哪兒了?我想請教些問題,也不見你人影。”

年舒道:“與父親兄長忙著奉上的事。經過兄長的雕琢,你合心雙硯的想法就快成為現實了。”

君瀾驚喜道:“真的?那我能去看看嗎?”

年舒道:“硯臺尚未完全制成,不過兄長正在日夜趕工,想來你大好了,硯臺也成了,到時再看不遲。”

君瀾道:“我聽你的。”

摸著他的頭,年舒長嘆一口氣,君瀾垂頭悶聲道:“沈年舒,你別不理我。”

年舒輕聲道:“以後不會了。”

不知不覺間,前幾日的不快漸漸散了,兩人又絮絮說了些閑話,方才各自去忙。

晚間年舒去了柳氏處用飯,她問他道:“瀾小子可好多了?”

年舒低頭吃著飯,聽得母親問他,立時放下碗筷道:“只需再養養,便可下地走動了。”

柳氏細細嚼著飯食,沈思片刻道:“他是個聰慧孩子,就是身子弱了些。你父親說,年後讓他去硯場跟著池辛學作硯。”

滿桌精致的菜肴頓時索然無味,年舒木然道:“兄長不是說讓君瀾跟著他作學徒嗎?”

柳氏有些不滿道,“你父親深厭他同年如的事,怎會同意?你莫要去說,惹他氣惱你大哥。”

年舒不再爭辯,他只恨自己太過弱小,連自保的能力也無,更遑論要護住君瀾,“池師傅是行家,定能將他教好。”

柳氏看他神色不豫,亦放下筷子,“你別怪我與你父親狠心,意姐兒是否推他下湖,還真正未可知。你父親之所以認同你大哥的處罰,不過是給外面人交待。他這樣的人若真存了報覆的心思,再入得仕途,必將成為我沈家大患。”

年舒不讚同此話,“母親,若沈家未曾對不住他,何須怕他報覆!”

“你。。”柳氏被他氣的發顫,年舒明白自己方才的話是戳了母親的心,不論怎樣,她心中理虧沈家終是虧欠了年如姐姐。可她還不知,宋文棠做了父親替手多年,沈家榮華全賴此人,若有一天君瀾知道真相,沈家眾人有何面目再見他。

“兒子的話重了,母親別放在心上。”

“舒兒,你自小行事穩妥練達,是以母親從不幹涉你行事,但對那孩子,你過於關註了。年如是沈家女兒,她的兒子我們是該照料,但僅此而已,別忘了,他父親是個奴仆,說穿了,他也只是個奴仆而已,他日能用便用,不能,棄了也就棄了。”

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抖,年舒道:“兒子知道了。”

“對了,你舅父過兩日就要回寧州,我與他說了極是喜歡柔娘那孩子,讓她留在這裏陪我,待過了年,二月上京奉上時再將她送回,你舅父同意了。舒兒,你覺得柔娘如何?”

“母親覺得好便好。”

柳氏嘆口氣道:“也罷,婚姻大事自有父母替你做主,你專註學業就好,我與你父親自當為你挑一門好親事。”

年舒道:“一切聽從父親母親安排。”舅父既然同意母親將柔娘留下,那他自然也同意了這門親事。眼下雖不說開,大約也是想著年後舅父回京稟明了老侯爺再定下不遲。

其實他對男女之事並不太過在意,想娶什麽樣的妻子他也從未想過,鑒於父母的過往,他只盼望能與未來的妻子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想起日常相見時柔娘的舉止行動,他並不生厭,但不知為何總覺心中差了些什麽。

用完晚膳,年舒回院的路上正巧碰上了從舅父處回來的柳氏姐妹,才剛聽了母親的話,他不若平時自在,只淡淡打了聲招呼:“兩位妹妹好。”

大約是知道些什麽,珍娘見著他捂嘴笑道:“我到底該叫舒表哥,還是叫姐夫呢?”

柔娘一把扯住她袖子,“莫要渾說,”轉而又對年舒展顏道,“舒哥哥可是剛陪了姑母用膳出來?”

年舒簡短道:“是。”

天已黑透,又見他只帶著星郎一人,柔娘道:“雪天路滑,哥哥將這避雪燈拿去用吧!”說著便讓身後的丫鬟將一盞垂流蘇刻梅琉璃燈遞了過來。

年舒一瞧擺手道:“多謝妹妹擡愛。這燈還是妹妹留著吧,回去的路我十分熟悉。”也不等柔娘再說什麽,他已大步離去。

柳柔娘望著那個飄逸清雋的身影遠去,明明父親已經同意與他的婚事,這個人將會成為與她相守一世的人,可她卻覺得年舒刻意的避嫌與疏遠讓她怎樣也抓不住。

珍娘拿手在她眼前晃蕩,呵呵笑道,“我的好姐姐,人都走遠了,你還看。你就要留在沈家了,還怕沒有時間看個夠!”

柔娘作勢打在她肩上,“看我不撕爛你的嘴!”也是,她和他還有一輩子,總有一天她會讓他只將她放在心上。

沈年舒出了福韻院本想回竹苑歇息,但想到白日君瀾與鄒氏的不快,他又轉道去了年曦的院子。

本想代君瀾給鄒氏賠罪,誰料年曦說鄒氏正在哄玉姐兒睡覺,不便相見。何況意姐兒被送走之時,母女倆痛哭不已,若此時再提豈不是在她傷口上撒鹽。

年舒想了想作罷,正要離去時,年曦卻道:“舒弟,可否留下與我共飲一杯?”

年舒笑道,“天寒身冷,有杯酒正好。”

兄弟二人在書房安置一張條案,對臥在地上鋪著的錦墊上,一旁的紅爐燃著跳躍靈動的火焰,年曦道:“可要溫一下?”

年舒道:“又沒有母親在,誰願意喝那勞什子!”

他平時謹慎,今日倒是松快,年曦笑道:“那便讓它燃著取暖。”取過一樽蓮形長頸單耳白瓷壺,將酒傾入瓷盞中,一陣醉人的香味襲來,年舒讚道:“好酒!”

接過兄長遞來的酒盞,年舒見金黃色的酒襯得魚白的瓷杯越發光潔,遂問道:“兄長這是從哪裏得來的好酒?”

年曦道:“酒不過是最尋常的竹葉青,只是釀酒時加了玉銘堂前的桂花。”

年舒道:“那幾顆桂花樹早被父親命人砍了,想來這酒已是多年前釀的了。”

年曦望著杯中酒,一口飲下道:“人都不在了,留著那花作什麽!父親那人就是這樣,喜歡的時候千好萬好,不喜的時候一文不值。收養她時,張相士說了同入桂花可增富貴,她來了,每年的花都開得燦爛無比。我記得,那些米碎般大小的花朵成片地夾在深翠的葉間,一簇一簇,好似沒有盡頭,散發出甜靡的香氣令人迷醉。”

八月陽光中,她穿著鵝黃地窄袖薄紗上襦,齊胸束著白綾長裙,挽著簡單的髻發,在花樹中靈動穿梭,飛起的裙角揚在他的心間。

“如妹妹,天下有許多清雅高潔的花,偏生你喜歡這俗氣的桂花。”

她莞爾一笑,“世人說牡丹雍容,芍藥妖艷,蓮花高潔,桂花媚俗,可在我看來花就是花,哪有高低貴賤之分,世人已分三六九等,花又何必這樣麻煩,一切不過是托了人的意思,才分了好壞,花豈不是冤枉。難道哥哥覺得這桂花不好看,或是聞著不香?”

年曦只覺她說的有道理,年如便拉著他的手道:“哥哥,咱們拾些花釀酒吧,桂花酒可香醇了。”

“不過是托了人的意思,才有了好壞之分。”年曦喃喃道,“她對世情從來通透。”

年舒見他神色已知這酒是他與年如舊年所制,心情也有些雜澀,玉銘堂前的桂花就如年如的人一般,燦爛濃烈地盛開又隨著她的離開被任意摒棄。

“君瀾那孩子好些了嗎?”

年舒握著酒杯點頭,年曦道:“願他如她母親一般純良。”

“大哥,我倒不想他如姐姐一般,如此只會任人宰割,淪為他人棋子。”

年曦似是有感:“人各有命,我無謂強求。父親已定下年後讓他去硯場作學徒,你告訴他,若有難處,可來尋我。”

君瀾陷害意姐兒,年曦未必不知,念著年如他到底原諒了,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女兒去平他心中不甘,可見癡情如骨。“大哥,我真不知這情之一字有何著魔之處,竟讓你如此舍棄不下。”

年曦抿了一口酒,彎唇笑道:“初識情字,只覺甜蜜無比,一心想著與心愛之人天長地久;再識情字,只覺處處荊棘,進也不得,退更不舍,恨不得舍棄所有,換與她長相廝守。如今,她不在了,天長日暖,也不過是來煎人壽。”

“你可後悔當初愛上她?”

“我只悔當初未能與她離開沈家,雖無富貴榮華,但與她一起,倒比現下安樂。好過鎖在這裏,不得自在。”

“年舒,情字不可嘗。”

酒罷,年曦已醉,安頓好他,年舒回了院子。天空又開始落雪,一片一片的雪花隨風而落,他疾步轉入廊下,瞥見君瀾屋中燈火已滅。突然想去看看他,於是向著那間屋子踱步而去。

屋中炭火已息,微微開了些窗,他素有咳疾,大夫囑咐了屋裏要留些新鮮氣息有助恢覆。他慢慢走至床邊坐下,君瀾蜷縮在被中,睡得十分安穩。

睡著的時候,像個女孩子一般安靜柔美,男生女相,不知將來是福是禍。看著他凝玉般的臉龐,年舒笑了,日後何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想起初見時的煙雨濛濛,深秋至隆冬,短短數月,那個清冷如煙的孩童已走進他的人生,密不可分。不論是補償還是救贖,忽而升起想將他帶離沈家的念頭,這個脫離他人生軌跡的想法劃過腦海一剎那,薄薄的酒意驟然清醒。

“沈年舒!”君瀾在夢中輕喃。

霎時,他只覺心中破開一處,填進的皆是無窮無盡的雨意蕭瑟。

不過那時的他,卻不明白這失落因何而來,又因何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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