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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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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規勸

宋盛借了後院廚房替小主子煎了藥回來,卻見院中站著一少年。他身姿秀挺,一襲月白素錦長袍,站在這臟亂之地,卻有纖塵不染之感。

這人看著不似一般管事,難道沈家終於肯對小主子上心?他急忙迎上前去,手中端著藥不便行禮,只好彎腰陪笑道:“貴人可是有事?”

年舒見眼前這人約莫四十來歲,雖著深褐粗布麻衣,但卻十分潔凈,他端著藥碗往此處來,想必是給這孩子送藥,他不由問道:“他病了?”

宋盛難得見人過問他主仆二人死活,這人既主動問起,他便絮絮道來:“宋爺和夫人過世後,小主子也病了,這十來日發著高燒,也吃不進什麽東西。沈家人把我們接了來也不見過問,前兒老奴也是求了角門張管事才請了個大夫來瞧。真真作孽,好歹他們也是在沈家硯場出了事,何況夫人還是沈老爺的女兒,他怎會對自己兒孫這般狠心!”

沈年舒聽他編排自己父親,不由皺眉道:“此事沈家自會還年如姐姐夫妻公道。”

宋盛聽他喚年如姐姐,便知這是沈家少爺,暗自後悔前話,連忙解釋道:“老奴也是心急小主子,言語上沖撞,還請貴人不必放在心上。”

年舒擺手,這些話他自不會說給父親聽,卻對他剛才話中有些疑問:“你說,是有人接你主仆二人來的?”

宋盛點頭,年舒道:“可外間卻傳聞,是你這個宋家仆人帶著孩子上門求沈家收留。”

宋盛大吃一驚,急道:“這是哪裏話?硯場大火後,是沈家來人報信,老奴才帶著小主子替宋爺和夫人收了屍。沈家一直派人幫著老奴料理喪事,直到他們停靈沈家家廟後,那人就將我主仆二人接來此處,何來是我求上門這話?”

年舒大抵已明白事情的緣由,應是二娘想用這孩子再出鬧出事故,才有此傳言說法。現下兄長與父親因年如之死已翻臉,只要再拿捏住這孩子,兄長還不乖乖就範。

“你不用理會這話,只管照顧好孩子,我與父親自有計較。”

宋盛聞言十分感激道:“多謝貴人,小主子實在可憐,這般年歲失了雙親,無依無靠,今後該如何是好?”

年舒安慰道:“ 他是沈氏子弟,必不會無人照管,無處可去。”

宋盛連連稱是,又卑微道:“還未請教貴人尊名。”

“在下沈年舒,你家夫人是我姐姐。”

他二人在院中說話半晌,那孩子望著此處卻未有動靜,年舒催著宋盛道:“藥快涼了,你且餵他喝下。”

宋盛這才端了藥進屋,走到那幼童耳邊道:“少爺,你小舅舅來看你了。”

那孩子眉眼未動,只接過藥碗,一口飲盡。想來那藥甚苦,飲下時激得他眉頭一皺,不過瞬間他又恢覆原來安靜樣貌。

稚嫩的臉龐上掛著疏遠,冷傲,年舒想著有些好笑,小人兒而非要作大人模樣。

遞過松子糖,年舒柔了聲音道:“吃了藥,用這個甜甜嘴兒。”

說到底還是個孩子,見著糖,臉上的表情有些松動,微微側了頭,離他近些道:“我不怕苦。”

清澈的聲音洩進他的心裏,年舒有一瞬訝然,不禁道“你。。。”

那孩子清楚回他道:“我左耳有些聽不清。”

胸口微震,年舒覺得此時有一股難以言說的濁氣桓在肋間,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莫名的難受,湊近了他道:“我是你母親的弟弟,我叫沈年舒。”

他黝黑的瞳仁泛著融融的水光,“母親提起過你,她說你是他最聰慧的弟弟。”

年舒有些慚愧,他最後一次見年如的情形浮上腦中。大抵是在離家讀書那年的除夕,家中設了團圓宴,因著自己將要外出求學,父親請了城中親戚上門,那年的宴席格外熱鬧。一片喧囂中,他只在敬酒時掃了一眼坐在女眷席上的年如。依稀記得,她很瘦,攏在茜紅錦緞白狐襖中,柔弱無骨。這女子自小是美的,肌膚賽雪,容顏如玉,簡單的挽著家常圓髻,斜斜別了一支銀簪,已將席上那些珠翠滿鬢,錦衣華服的婦人比了下去。

她端著酒杯,嫣然一笑,“舒弟,姐姐祝你前程似錦,萬事順意。”

他一口飲下,“謝姐姐吉言。”

一杯酒,再聞已是生死永別。

壓下心頭往事,既然死者已矣,那生者則應作該做之事,年舒問眼前的孩童道:“你喚何名?”

那孩子道:“宋君瀾。”

年舒記下,又對他溫言道:“你聽宋叔的話,且在這裏養病,我過幾日便來接你。”

君瀾不解,“接我去何處,我想回自己家。”

年舒道:“以後,沈家便是你的家。”

看過君瀾,已過午時。他回自己院中,簡略用了些飯,吩咐星郎道:“你取些銀兩,飯後去神針堂請個大夫,去給後院那孩子瞧瞧。”

星郎道:“宋小公子病了?”

年舒道:“他瞧著生的羸弱,又遭逢大變,聽那老仆說已病了十來日。我去見他正吃藥,那藥聞著味道甚濃,這般小的孩子實不該用猛藥。想是老仆情急之下,才請了個庸醫。他身旁缺個嬤嬤照顧,也罷,這幾日你幫著照料一番,待稟過父親,再作計較。”

星郎應下差事,心中卻納罕,四少爺平日裏冷情冷性,今日怎對一孩子上了心。自他跟了少爺這兩年,這是頭次見他對讀書作文,料理生意之外的事生了關切之意,雖不明緣由,他無端覺得這樣的少爺多了絲親近。

沈園坐落雲州城西北,占地百餘畝,其間亭臺樓榭,館閣屋宇,錯落有致,林立於花樹繁茂之中。沈家先祖按著風水名師指點,建宅背山依水,是以這園子背靠望遂山,雲州城中無水,先祖花重金在園內開鑿一湖泊,湖前是沈家正堂、書房、硯墨室等辦事之所,湖後則是居住休息之地,而沈氏宗祠建在院子最西邊。

宗祠除了祭祖,平日鮮少有人來往。年舒推開沈重的棕色漆門,沿著兩旁種滿青杉的方磚小道,走到祠堂門前。門開著,北面靠墻巨大漆櫃從上至下立著一排排的沈氏先祖靈位,供臺上香燭常年不滅,肉饌水果也時時換新。

供臺前的蒲團上此刻正跪著一人。他只著單衣,衣上布著條條血痕,盡管受了傷,仍舊背脊挺立,固執如常。年舒想,人人都說他兄弟二人,年曦溫文儒雅,待人親和,他卻冷清疏離,不近人情。其實不然,他遇事會衡量輕重,靈活變通,可大哥卻不是,他總是不撞南墻不死心。

去案前撚了一柱香,火石點燃,吹滅明火,一縷青煙瞬時散了出來。

祭拜完畢,他才垂頭對年曦道:“大哥準備今後就這樣長跪不起?或者,準備隨年如姐姐而去,留得母親妻兒任由別人宰割?”

年曦緩緩擡頭望著年舒,嘶啞著聲音道:“弟弟回來了,也罷,沈家有你,我也可以安心離去。”

他此刻的模樣叫年舒微微吃驚,名滿雲州城的玉硯公子此刻盡呈死灰之相,淩亂發絲披在瘦刻的肩膀,原本俊朗的面目掛滿憔悴之色,臉色蒼青,雙眼凹陷,眼內布滿血絲,紅腫的嘴角邊沁著血絲,右臉上是一道赫然的巴掌印。

年舒道:“大哥是打算自盡,還是出家?”

年曦眼泛淚光,哽咽道:“年如死了,我在這世上已是行屍走肉,不如讓我跟了她去,也好全了我們二人之間的情誼。”

“情誼?”年舒頷首似是讚同:“是,你與年如姐姐情深似海。”

年曦欣喜道:“沈家總還有人懂我。”

年舒蹲下身來,直視他道:“可大哥,這世上你不只與年如姐姐有情誼,你與母親尚有母子之情,你與大嫂有夫妻之情,你與筱意筱玉更有父女之情,你未報父母生育之恩,你未盡丈夫父親之責,你若死了,可曾想過母親該如何傷心難過,想過大嫂孤兒寡母日後在沈家該如何過活?沈家是個怎樣的狼窩,你不是不知,你能忍心?”

年曦想到母親的慈愛,妻子的付出,女兒的可愛,他有一瞬的動容,可轉念之間,年如從火場中被擡出的樣子又浮在眼前,曾經如雪的肌膚化為焦黑,傾城的容顏只剩火燎後的朽爛,唯有燒焦的手腕上還帶著那只石鐲。

死前,她當是握緊著它。

仵作整理屍體時,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握鐲的手掰開。

“哥哥,我害怕。”她剛來沈家時,白日裏端著得體的笑容,夜裏卻常常哭到天亮。若不是有一日從硯場回來晚了,他還不知她的眼淚在月光下那麽動人。

“哥哥,你教我彈的曲子我已經會了。”在他一日日呵護下,她終於對他露出了笑容。他教她彈琴,寫字,為她制硯作墨,“菱心”那方墨至今還藏在他的書房,本想著等她十八歲生日送她,哪曉她以後都不在沈家作生辰了。

“哥哥,這鐲子可是你親手作的?”

“是,今日尋得一方精石,切開後卻見裏點點金星,本想作方硯臺送你,”他有些羞澀笑道,“但想著女兒家不常讀書寫字,遂雕了這鐲子,如妹妹,你可喜歡?”

翡色青石,星光暗現。

“喜歡,”她莞爾一笑,“哥哥,阿如會永遠帶著它。”

他握著她的手,“珍我此石,永不相負。”

“哈哈哈,永不相負,永不相負,”對著層層高疊的祖先牌位,年曦笑得流出眼淚,“我很早就負了她。背著沈家這個擔子,我怎麽能不負她!”自小父親便告訴他身為長子,事事要以沈家為先,不可任性妄為,“年舒,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當初不能和父親抗衡,恨自己不能將她護在身後,恨自己另娶他人,更恨自己讓她成為雲州笑話!”

這些年,他不敢見她,不敢想她在另一個男人身邊怎樣生活,甚至她來沈家,他也避而不見,他自己欺騙自己,編織一個她還在身邊的美夢,仿佛他從硯場回家,推開明月院的門,她還在海棠窗下,繡著錦卷,擡頭對他溫柔笑道,“哥哥,你回來了。”

“年舒,她死了,”他眼中一切憤怒,不甘在剎那間熄滅,“現在她就這麽死了,我該拿什麽還她?”

年舒大力握住他的肩,試著讓他從沈重的自責和悔恨中清醒過來,“大哥,你應當為她找出兇手,她和宋文棠不能死的這樣不明不白。”

“你說什麽?”

“你真信是描花紙點燃了硯場,若不是有人故意縱火,火勢怎會那樣大?”

自出事後,他陷在年如的死亡中絕望不能自拔,一心隨她而去,卻從未細想過事情的來龍去脈,此時聽年舒說話,方才思量起來,“你是說那火是他人故意為之?”

年舒點頭,“你再想想,年如姐姐自出沈家後,從不輕易踏入家門,那夜她怎會無緣無故去硯場?”

見年曦神情漸漸堅毅起來,他知他此時所說已激起他的心志,既然父母妻兒對他無用,只能用年如與他情分讓他重新振作:“母親同我講過,父親已起了傳家之意,你一向是他看中之人,若此時你和父親鬧翻,那最大的得益者會是誰?”

“大哥你一向從無錯處,且在父親心中頗有地位,唯一一件讓他不放心之事便是和年如姐姐這段往事,此人便是看準了這點,挑起你和父親矛盾,才好坐收漁人之利。”

年舒說到這份上,幕後之人已不言而喻,年曦咬牙道:“這些年我始終念著和年堯的兄弟之情,存了忍讓之心,沒想到竟害死了年如,是我婦人之仁!”

“大哥,恐怕還有一事你不知,二娘將年如姐姐的孩子接到了府中。”

年曦捏住他手,急道:“她想怎樣?”

年舒道:“現下我還不知,不過以她喜好算計的心性,絕不會作虧本買賣,這孩子必對她有用處。”

年曦想到年如一生淒苦,她的孩子現下也要遭人作踐,一時間亂了方寸:“年舒,我們該如何是好?”

年舒見他不如方才那般心灰意冷,便誠意勸道:“父親正在思量如何處置這孩子,我們必在搶在二娘開口之前,將這孩子留到母親院中撫養。”

若是他沒猜錯,一開始二娘見大哥與父親翻臉,她將這孩子接來,不論大哥是否成為沈家家主,這都是她握在手中的一張好牌。可她沒料到,大哥為了年如竟想棄家尋死,眼見沈家已是她兒子囊中之物,這孩子留著亦無甚用處,是以將他扔在後院自生滅,還傳出是宋家上門來求收留的謠言,給父親添堵,真真用心歹毒。

“大哥,你即刻起身整理梳洗,我陪你去向父親母親請罪,再勸他們收留那孩子,以免事情落得不可挽回的地步,教年如姐姐泉下也不能安心。”

“是是是,”年曦急急扶著他的手站起,“我這便去向父親請罪,求他原諒。”他一面掙紮著往外走,一面又問年舒道:“你去看過那孩子?他好不好?”

想起君瀾,年舒頷首淡淡笑道:“他生的極像他母親,是個漂亮標志的孩子,只是身子有些弱。”

年曦似是放心下來,片刻又嘆道:“是我對不住她母親,今後,我會好好照料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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