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可可之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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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可可之夜”(4)

出來的時候發狠不回去,至少今天不回去,出來後發現沒拿手機也沒帶錢包,寸步難行。

全可只好繞著小區轉圈,每次走到自己家樓下,擡頭一看,燈還亮著,寧可挨凍也不上去。也沒數走了幾圈,家裏燈熄了,她直接轉身往小區外走。漫無目的,竟然又走到那個公園那個秋千架,剛坐上去,就被一旁路燈的光刺得眼睛疼。

可惜今天的燈再亮,也照不亮那晚老毛腳下的路,他就是在這裏摔的。

要是他還在就好了。

全可的情緒突然又湧上來,在四下無人的公園裏,嚎啕大哭,直到累了才停下,眼淚早就被風吹幹了,一條條地繃在臉上。她對著手心哈氣,使勁揉了揉臉,還是難受,又頹喪地坐了會,算了算了,還是回家吧。

真奇怪,和別人吵架時知道情緒上頭的話不能信,一到和愛梅吵就忘了。全可邊往回走邊想,現在家裏就她和愛梅兩個人,她就這麽出來了,愛梅一個人在家哭在家生氣,都沒個傾訴的。害,有什麽好計較的呢,她倆在上面吵翻天,老毛在下面不得急死?

結果回來一摸地墊,上次t用完備用鑰匙竟然忘了放回去,全可在門口懊惱地嘆氣,離家出走不光有風險,搞不好還會很丟臉,這會兒要是敲門,愛梅還不知道怎麽笑她呢!正發愁,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進去,心裏埋怨愛梅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萬一有壞人來怎麽辦?

愛梅耳朵貼在門上,聽到隔壁房間的動靜漸漸消失,才躡手躡腳地上床。幾歲了還離家出走,就不該把燈關了給她臺階下,讓她在外面凍一凍長長記性才好。

第二天,兩人各自頂著雙核桃般的眼睛,又都假裝沒看到。

愛梅坐在餐桌前,生硬地說:“吃早飯。”她故意沒看全可。

全可也沒看她,直接拿了兩個雞蛋就出門了,關門前還對著鎖研究半天:“這門沒壞呀。”

愛梅在裏面筷子一擱,反了,要不是自己給她留門,她昨天都不回來!

兩人雖不在一處,但心裏都氣不過,午飯也沒胃口,都隨便應付了點。

全可正收拾了餐盤準備走,對面突然有人坐下,她一看,也坐了回去。

關楊不說話,她也不知道說什麽,按說她的前任也不少了,但不知道是昨天和愛梅吵過架的緣故還是什麽,看到他竟然有些不自在。

而他看了半天,指著她的兩個核桃眼問:“你是因為我嗎?”

這話讓全可不知道怎麽回答,按他們現在的關系看,好像回答“是”更妥帖。但她還是誠實地搖頭:“如果……我說不是呢?”

關楊低頭,筷子隨意撥了撥,然後沖她撇嘴:“我不管,我就當你是。”

幸好有這句玩笑,一下子把剛剛那股尷尬沖淡,兩人的談話頓時變得輕松起來。

不過關楊緊跟著語出驚人:“你會不會也希望我去死?”

全可嚇一跳:“啊?你說這個話很嚇人。”

他忙解釋:“不是不是,我在網上看到的,人家說好的前任就該跟死了一樣。”

“不。”她堅定地搖頭,“真的,無論什麽時候,我都希望你長命百歲。”

關楊索性放下筷子,把餐盤推到一邊:“其實我昨天挺難過的,失戀嘛,我還打算借酒消愁來著,結果我媽問我愁什麽?我說我愁……我想啊想,想不出來愁什麽。”他說到這裏沒忍住笑起來,“你也會有這樣的感覺嗎?好像還沒開始就結束了,我想難過,但根本沒到那程度,如果非要哭天喊地,只能靠演了。”

全可心裏長舒一口氣,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知道他沒有為此太傷心,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天知道關楊坐下的那一刻,她多麽擔心他會說自己如何痛哭流涕輾轉反側,而她除了聽著,連安慰也說不出幾句,甚至還可能會感到厭煩。

想到這裏時,仿佛腦袋被敲了一下,這不是正好印證了愛梅的話嗎!她無法承接住別人的情緒,只能冷漠地看著別人在眼前痛苦而給不出任何回應,尤其還是和自己親近的人。

往常她的原則是自己的情緒自己調理,她生氣了、和人吵架了,也都是自己找個地方就消化了,理所當然覺得別人也該這樣啊!可是當她在公園裏嚎啕大哭時,多麽希望老毛能在身邊,她在外面盲目亂走時,也很擔心愛梅在家傷心。她其實需要被人接住,也期待接住別人,不只愛梅,至少所有與自己有關的人都是。那麽眼前這位,自然也應該包括在內。

關楊見她不說話,指了指她的兩個核桃眼:“那你是為什麽呢?”

全可回神:“我跟我媽吵了一架。”

“為什麽吵?”

“她覺得我……我對待你不夠認真。”

“那你是嗎?”她還沒回答,關楊又說,“其實我媽也說我了,她說我瞎愁,還說這麽快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裏,這是好事,我應該慶幸。你說我怎麽沒想到呢?”

全可也沒想到還能這麽解釋,笑著應和:“你媽媽很有智慧。”

他讚同地點頭,然後壓低聲音:“你能不能別這麽快跟人家說這件事,我覺得有點丟臉。”

全可也壓低聲音:“當然。”

“我以後還能來找你嗎?”

“你不是已經來了。”

兩人默契地一笑,真應了那句俗話,做不成戀人還能做朋友。但無所謂了,全可為他們倆恢覆邦交感到高興。

只是關楊頓了頓,斟酌地問:“那我們可以重來一次嗎?”

他期待地看著全可,而她沈默了。

另一邊,愛梅剛吃了午飯,家裏來了位不速之客。

麗華鼓起勇氣,厚著臉皮上門了。

愛梅覺得頭疼,全可氣她還沒完,又來一個氣她的。而且她門一開,人家也沒客氣,直接進來了。她都沒招呼,人家就自己東看看西瞅瞅,像在自己家一樣。

愛梅問:“你來幹什麽?”

麗華在家演練好的話被這一問什麽也說不出來了,只好局促地一笑:“我路過有點渴……你家有水嗎?”

愛梅沒好氣地給她倒了杯水:“喝完趕緊走。”

麗華端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嘬,眼看要見底,又要借廁所,上完出來又說買了水果一起吃吧,沒等愛梅開口,直接鉆進廚房,洗完又回到客廳,磨磨蹭蹭地吃著,反正就是要賴在這兒。

愛梅直接問她:“你到底有什麽事?”

她猶豫著放下果盤,深呼吸一拍大腿,一股豁出去的氣勢:“哎呀我哪有什麽事,我就是來找你的!你狠得下心不理我,我不行,我今天就是來跟你說清楚的,我不是以前那樣了!我改了!”

“你改不改跟我有什麽關系。”愛梅看她一眼,別過身。

“你怎麽不信呢!”麗華掰著她轉過來,“真的!陶易為他舅舅這回來我家,又嘮嘮叨叨,好好一個孩子被他說成那樣,我不難受?打的不是我的臉?”她一說起這個來,聲音還有點哽咽,但馬上又得意起來,“我第二天就把他轟出去了!我說我家容不下他,讓他自己找地方住,你猜怎麽著?他也不光彩,拍拍屁股就走了。”

麗華說完,自己撫掌大笑。

愛梅心裏雖略微滿意,嘴上依舊不饒人:“喲了不起!”

麗華不理愛梅的陰陽,貼著她坐:“你就說我是不是改了吧?我只不過改得慢一點,我才不是光長年紀不長記性。你說是吧?”邊說還邊拿肩膀拱她。

愛梅跑得遠遠的對她下逐客令:“你是你是,說完了吧,趕緊走,我煩著呢。”

麗華卻不肯了,悠閑地靠著沙發,一邊吃水果一邊問:“你煩什麽跟我說說呀。”

“我為什麽要跟你說?”

“那你幹嘛說你煩,你說了,不就是想我問嗎?你臉皮薄不好意思承認,沒事,我臉皮厚。”

愛梅本來就有心找人說說,經不住她三句兩句一勸,就把和全可吵架的事都說了。

麗華一聽,激動地按著她坐下。今天果然來對了,她要不來,愛梅還不知道要怎麽鉆牛角尖生氣呢!

她反客為主,“訓”起愛梅來:“全可這樣才好呢,一點不讓自己受委屈,我說你這有什麽想不明白的,人孩子覺得不舒服,那就分開,幹脆果斷,多有主見!你有什麽好氣的?你要她像我一樣,老想著忍一忍吧,相處相處、磨合磨合,萬一以後就不這樣了……那也得磨合得了才行啊,磨不了怎麽辦,忍著?憋屈大半輩子,你就滿意了是吧?你怎麽這樣呢?”

她這是完全讚同全可,壓根沒明白自己擔心什麽,白說!愛梅氣道:“誰滿意了?我是這個意思嗎?你走你走,我多餘跟你說!”說著作勢推麗華,奈何麗華本來就敦實,加上她自己也賴著不肯動,愛梅倒把自己推急了。

麗華還火上澆油:“我就不走,你越是不愛聽我越要說。人家孩子辛苦一天回來,累都要累死了,還要被你一頓說,只是和你吵幾句,沒把家掀了都是好的。你說全可不考慮人家情緒,那你呢?自己也光顧著講大道理還說別人,我看你誰也別賴,她就是隨你!”

愛梅背對著麗華,久久不語,不一會兒傳來低聲的啜泣。麗華忙抽了紙巾塞給她,又是拍她的背安慰,又是給她倒水。好一會兒,愛梅情緒才緩和,但一張口,又激動起來:“我是擔心她以後,現在我還在,以後我不在,她吃虧怎麽辦!”

麗華幫她擦眼淚,擦完順手往她圍裙揩:“你看你這話說的,你老想以後幹什麽?你走了還有我,我走了還有陶易為還有嘉文,全可以後還會認識其他朋友,她可比咱倆強多了,你就是瞎操心!”說著換了更和緩的語氣,“你要這樣想,你就算走了,她也不委屈自己,她也天天開心瀟灑,這才好呢!怎麽,你是媽,你說的都對,那你去替全可談戀愛得了。”

愛梅被這句不正經的氣笑了,一擡頭正對上麗華打趣的眼神,立馬板t起面孔:“你到底來幹什麽的?你別是全可找來的說客吧!”

麗華頂回去:“我還懷疑你是跟我生氣,結果拿全可撒氣呢!”

愛梅這下一句都不說了。

麗華從沒這麽暢快過,不僅破了冰,還順手調解了一樁家庭矛盾,功德木魚不知道得敲多響!她起身在客廳閑逛起來,翻翻這個也要,翻翻那個也要,還不忘再損幾句:“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有這樣好的女兒不要,正好給我。”

“呸!想得美!”

擔心這母女倆晚上話不投機又吵起來,麗華還特意留下吃飯。事實證明,她的擔心完全不多餘。

全可特意帶了愛梅喜歡吃的蛋糕回來,一進門就笑嘻嘻親親熱熱的,愛梅卻又擺出一副臭臉,氣得她暗地裏捏她胳膊。

“人孩子都低頭了,你可別拿喬丟我的臉。”

愛梅還瞪她。

全可好巧不巧聽見了,嘆氣道:“沒事,我臉皮厚,我媽生氣我就當沒看見。”

“哎呦你真來當我女兒吧。”麗華握住她的手,“正好咱們兩個都臉皮厚,加一起也夠她當臺階了。”

兩人一唱一和,鬧的愛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煩死了煩死了,她就是欠這倆的!

但麗華總有走的時候,只剩愛梅和全可在,家裏又安靜下來。

愛梅待在廚房洗洗刷刷,不知道怎麽開口,索性不出來,心裏抱怨麗華走得太早,幫人要幫到底呀,哪有挖個坑就不管的。

正想著,後背突然覆上柔軟的觸感,全可從背後抱住她,愛梅身形一頓,但也立刻搭上她的手,兩聲“對不起”重疊在一起。

窗外月色溶溶,萬籟俱寂,無需過多的言語,心靠得很近,就不用擔心彼此離得太遠。

這是屬於全可的夜晚,也是屬於愛梅的夜晚。

麗華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告訴陶易為自己今天辦成了一件大事,他這才發現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竟然還有這樣的風暴,進而又感到挫敗,他最近實在是搞砸了很多事,搞不好這又是其中一樁。

他被這一樁又一件煩得睡不著,索性出門散步,散著散著就看到路對面有個熟悉的身影拐進了便利店,他下意識躲到電線桿後面,心想這怎麽也能碰到?再一想,他家、全可家、影院都在一條線上,怎麽都會碰到的,這也是他最近才發現的。陶易為靠著電線桿站了會兒又反應過來,在這兒躲著幹什麽呢!

他於是大剌剌走進去,悄悄靠近全可,突然說:“請我吃雪糕。”

全可是跟愛梅說開,開心得睡不著,才出來找吃的,結果被嚇到罵人,看清是誰後給了他個白眼:“要吃自己買。”

他也不客氣,直接拿了一起結賬,說麗華勸和大半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做兒子的只好代勞了。服了,為了一支雪糕編出這麽多瞎話。全可一把推到一起,結賬結賬。

等待的時候,他忍不住問:“你還好吧?”

全可隨口應:“你看呢?”

他就果真探過來看她:“看樣子蠻好。”

她笑了聲,拿了自己的份,一邊往靠窗的吧臺走一邊和他聊:“我今天還見到關楊了,你猜他說什麽?”

陶易為點點頭:“關楊是不錯。”他本來要走,腳步轉了個方向。

全可看了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下:“我媽說的話固然有對的地方,可我也有沒錯的地方吧。”

他於是坐到旁邊,又搖搖頭:“關楊可惜了。”說著拿自己手裏的雪糕和她的碰了一下,“幹雪糕!”

全可詫異:“我沒答應,你就這麽高興,還要慶祝?”

“我高興有什麽用,你高興才重要。”陶易為撕開包裝,“我是在慶祝你和你媽和好,也慶祝你堅持了自己的部分。”最後小聲道,“我慶祝關楊沒成功,那不是缺德?”

又聊不下去了,反正他什麽話都有的說。

全可不說話,看著外面空蕩蕩的馬路,突然想到:“那你忘了一點,還得慶祝你贏了,你徹底贏了賭約。”

陶易為這回是長久地沈默,默默吃完,默默離開。

全可這時反應過來,對他的突然出現和突然消失感到奇怪。其實不僅她奇怪,陶易為自己都奇怪。他奇怪為什麽要跟進來,奇怪為什麽要慶祝,也奇怪自己為什麽要奇怪。那麽多事情像難題,一個答案都解不出來。

他都已經走出去幾步又回頭,認真地問:“我表現出來的樣子真的是幹什麽都為了贏嗎?”

他唯一想到的解法:“那我能不能不玩這個游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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