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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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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荷

出生於世家,溫舒荷自小便被家族以極高的標準教導。

他們說,她的行為舉止關乎家族的臉面,於是無論她在面對什麽人都必須做出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即便是她的好友,因為這樣才不會顯得輕浮。

修煉也必須做到名列前茅,如此方配得上溫家的名號,不會被其他人捉住談資。就連父親分配給她的侍女,也只是替他們監視她的工具,向他們匯報她每日的一舉一動。

溫舒荷就生活在這樣一個滿是鐵索的地方。外人皆道她行為舉止處處熨帖、無可指摘,堪為世家女子典範,她聽到這種話時卻只覺得想吐。

她常恨天道不公,將她扔在這樣一個家裏。

她這一生唯一能由自己做的決定,大抵只有“好友”這件事。

她長到十歲時,父親終於大發慈悲提出了她可以交自己的密友。他遞來一份名單,溫舒荷斂眸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能出現在名單上的俱是父親“精挑細選”的、對家族有利益的世家小姐。

溫舒荷將名單掃了一遍,隨意指了個名字。

選誰又怎樣?反正也只是家族社交的工具。

這位薛家的小姐與她想象中極為不同。

當她早早地到了定好的包廂,卻發現其中已經坐了另一人。那姑娘眨著一雙清亮的眼睛望著她,而後跑過來抓住她的手,說:“你生的好漂亮!你知道嗎,我一直很想和你做朋友,只是你總是一副冷冷的樣子,我便不敢主動與你搭話。”

“我叫薛宜春!”

她明媚、熱烈,像早春的連翹,又似盛夏的石榴花。

能看出來,她被家裏養得很好。

溫舒荷並未打算與她深入交往,她清楚,父親會因利益讓她與薛宜春做朋友,以後也會因利益讓她親手將朋友推開,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不交付真心,否則平添雙方痛苦。

可是薛宜春這個人很奇怪。

在溫舒荷用毫無波瀾的語氣與她說話時,薛宜春總是深深地看著她——她分明已經看穿了一切,卻仍舊裝作什麽都不知曉的模樣,每日約她一同游玩,將自己的喜好連同日常瑣事一並講給溫舒荷聽。

即便她只有寥寥幾句回應。

沒有人的心是鐵打的,更不別說溫舒荷這樣的小姑娘。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貪戀與薛宜春相處的時間。

薛宜春不喜在玩樂時有外人在,侍從必須與他們保持一定距離,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短暫地逃離父親的掌控,似雛鳥般瘋狂吸入新鮮的空氣。

真正敞開心扉是那年冬天。

溫舒荷沒有向任何人說過,其實她最喜歡的季節是冬季。

皎潔的雪簌簌撲下,仿佛能洗盡世間一切醜惡。那剔透的花瓣融在臉上,像幼時母親撫摸她的臉頰。

父親並不允許她做出淋雪、堆雪球這檔子“冒傻氣”的事,她總是站在已經清掃出的道路上,默默地看其他人在雪地中笑鬧,不讓自己眼眸流出半分其他情緒。

大抵今年冬天依舊如此,她想。

府中小廝為她送來信箋。她取出已被拆開的信,上面是薛宜春娟秀的字體。

溫舒荷提前告知過薛宜春,父親不喜她在冬季隨意出門,雖不知緣由,但她向來是聽話地待在自己的院子溫書修習。

於是薛宜春用的理由是薛母帶她去吉安寺祈福,邀她結伴。

知道溫家主會看這封信,薛宜春特意加上了一句“母親格外喜歡你,要我一定要帶你一起”。如此一來,即使溫家主有意見,看在薛夫人的面子上也會同意。

待到與薛宜春見了面,果不其然只有她一人,而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吉安寺。

“阿荷,你可有去過溪山?”不知從何時起,薛宜春開始這樣親近地喚她,她也沒有糾正。

溫舒荷搖搖頭。

溪山,以一條貫穿整座山的靈溪聞名,景色清麗,引得無數人奔赴,周邊也依山建起許多商鋪,成為許多公子小姐們游玩的首選。

父親從不允許她去。

薛宜春沖她眨眨眼:“你有福啦!今日我帶你去溪山玩!”

“不可!若是傳到父親那該當如何!”

溫舒荷面上肉眼可見變得慌亂,薛宜春第一次見到這樣生動的神情出現在她臉上,一時笑出聲。

“沒關系的阿荷,我帶了面紗,到時誰也認不出我們!”她從儲物袋中掏出兩條面紗,在溫舒荷眼前晃了晃。

面紗潔白似雪,輕易掠奪了她的心神,操控著她妥協。

一聲“到了”喚回她的心神,跟在薛宜春身後走下車輦。

她悄悄在心中許多次想象溪山的模樣。

真實的溪山,比她想象中還要高上許多。她也不知道,原來靈溪不是從溪山橫穿,而是自山頂向下蜿蜒,匯入山腳的天池。

滿山的雪,日光照過便會閃著光亮,如九天撒落的碎銀。

溫舒荷看直了眼,此刻連呼吸都要靜止。

她忽然流下眼淚,或許是因為薛宜春,又或許是對人生的不甘。

年僅十歲的小姑娘終於允許自己軟弱,將全部愛恨傾訴。

那日她們並未前往吉安寺,卻在雪山許下一個又一個願望。

“願我能逃離溫家。”

“願阿荷看遍四季盛景。”

“願我與阿荷做一輩子好朋友。”

薛宜春許了兩個願望,每一個都與溫舒荷有關。

……

在外人面前,溫舒荷依舊是端莊得體的溫家嫡女,在薛宜春面前卻越來越生動。她會將父親不讓她吃的糖果蜜餞吃個夠,也會對著話本暢想自己是雲游世間的俠士。

十二歲,溫府旁搬來了一戶新人家,據說是從別的城移居而來。府上的小公子不知怎的,對其他示好之人愛搭不理,偏生只喜歡跟在冷淡的溫舒荷身後。

他總是變著法地逗她玩,溫舒荷勸阻無用,便隨他去。薛宜春信誓旦旦道,阿荷人這樣好,喜歡她是應該的。

十五歲,他向溫舒荷告白。少年恣意張揚,一身俠氣讓她淪陷,慌張地用手掌掩住緋色的臉。少年耳尖通紅,說待二人到了年歲便去溫府提親。

薛宜春在一旁激動地多吃了三塊糕點。

十七歲,她的心上人帶著聘禮來溫府提親,看著父親點頭,她的心臟幾乎要沖破胸膛。

那天薛宜春開心地握住她的雙手,比她自己還要喜悅。

“阿荷終於要自由了!”

十八歲,溫舒荷終於要嫁給自己的心上人,卻在距婚期一個月時收到噩耗。

妖族太子繼位,成為新君,溫家嫡女蕙質蘭心、端莊大方,當日被擇為君後。

分明她已定親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

溫舒荷癱坐在椅子上,指節顫抖,不敢相信自己苦等了許久的自由就這樣化作泡影。她向妖君表示了拒絕,卻是做無用功。

聘禮被退回,他紅著眼告訴溫舒荷,就算是私奔也會帶她走,又在幾日後找到她,說地位懸殊,還是不耽誤她享榮華富貴為好。

他眼神無波,分毫不像那個愛得熱烈的少年,瞬間擊潰了她的心防,她咬緊齒關讓他滾。

薛宜春與她抱在一起,一面罵著他,一面語無倫次地說自己一定會經常去妖宮找她玩。

十九歲,她成為了妖後,卻被妖君告知為保世家平衡,不得與世家之人有私交,強行斷絕了她與薛宜春的聯系。

她徹底麻木,又變回曾經在溫府的模樣,封閉自己的心扉。只是在夜晚一遍遍回想著那座雪山,任由淚水浸濕枕頭。

成為妖後的第三年,她曾經的心上人不知用了什麽方法進入妖宮,告訴她自己仍舊忘不了她耳耳。

妖後不知他所說真假,但這是她唯一能夠接觸到的自由,於是她如幹涸已久的土地,狂熱地從其中汲取水分。

她開始不顧妖君,頻繁地請心上人入宮,而他也會帶來一些有關薛宜春的消息,譬如薛宜春成親了,再譬如薛宜春生了個女兒。

恰巧那段時間妖族內政不穩,妖君無心管束這件事,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成為妖後的第四年,她的心上人被妖君殺死。

那日溫舒荷將他留下來用膳,卻被匆匆趕來地妖君攪亂。

妖君面色沈沈,朝他擊去一道術法,洶湧的魔氣立刻填滿了整個宮殿。

不待她制止,妖君便已抽出劍將他當場刺死。

“你竟敢殺他!”她尖叫著去接倒下的人,上一息還與她談樂的心上人此刻已變作屍體。

妖君皺著眉,不悅道:“他是魔。”

溫舒荷沒聽到似的,只是一遍遍重覆著“我恨你”三個字。

她恨他將她好不容易求來的自由斬斷,恨他讓自己失去最好的朋友,恨他殺死她的心上人。

幾年來的恨堆疊,竟讓她對妖君的恨超過了父親。她想,她一定要報仇。

她找到了邵隨,與他達成交易。她為邵隨提供所需的東西,助魔族覆起,而邵隨則替她給妖君施用術法,一步步蠶食妖君心神,最後致其死亡。

她常常站在高臺望著宮外發呆。

有人喊她溫氏,有人叫她君後,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實她最想要的並不是心上人,而是有人記得,她叫溫舒荷。

……

她已許久未聽過人喚她“阿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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