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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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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潛(一)

與謝淮嶼那通傳訊後,雲芙將自己關進驚春殿,不吃不喝,也不許任何人進去,任聽雲聽雨幾人在殿外焦急也無濟於事。

聽雨神思不屬地將涼亭中的石幾擦了一遍又一遍,仿若致力於將其原本顏色擦去一般。

“聽雨,”聽雲低聲喚她,“想什麽呢,認真些。”

聽雨終於停下動作,她將布巾放下,撇了撇嘴:“我擔心帝姬嘛。帝姬已經一整日沒有出來了,我想去送點心帝姬也不要。”

那些可都是帝姬平日裏最愛吃的種類。

桃樹樹葉沙沙作響。聽雲無言片刻,嘆了口氣。唉,誰不是呢,可她們不能打擾帝姬。

“不必擔憂,帝姬足夠厲害,不會有事的。”她只能如是安慰。

話音落,伴隨著一陣靈力波動,驚春殿的殿門忽然打開。

雲芙步履匆匆,顧不上回答侍女們的問詢,只是丟下一句“我去清雨殿”便頭也不回地離開。盡管如此,聽雲幾人卻清楚地看到她臉上掛著的笑意。

似日光般奪目。

見她突然大步邁進清雨殿,靈君了然地露出笑:“找到辦法了?”

“嗯,有八成把握。”

“欸,竟然不是百分百。那剩下兩成呢?”靈君打趣她。

雲芙聳聳肩:“剩下兩成是留給那群魔比我還精的可能。”

她微攏著些衣裙,挨著桌子坐下,鋪開一張紙邊寫邊講解。

“他們潛伏在風靈天境不就是想攪亂靈族嗎?那我們便如他們所願。”

她寫了個“魔”字,在上面重重畫了個圈。

“今天晚上我會派人傳消息出去,嗯……就說你和阿娘遭外人暗算,重病在床,昏迷不醒,而我被迫外出尋藥,讓其他人認為風靈天境無人主持。”

“事態緊急,再加上是夜晚,知道真實情況的人少之又少是必然結果,故而他們不會、也沒時間去懷疑。這幾日你和阿娘就待在清雨殿不要出來,也不要動用靈力,沒有消息會讓他們心中更相信這個傳言。”

這樣的情況下,餌拋出來,魚必定會咬鉤,只是咬的快與慢的區別罷了。

得此良機,那些魔族臥底不會想輕易放過,不過出於謹慎,他們必定會互相傳訊商討,而這正中雲芙下懷。

因為在此之前,風靈天境與外界的傳訊會被靈君屏蔽,這樣他們便無法委托他人或是使用以靈力為介的法器傳訊,如此,那些魔族想要成事只能通過魔氣。

風靈天境正是混亂,無人會註意到自己。

他們會如是認為。

……

“阿芙當真是聰慧,讓兄長佩服。”江深讚嘆不已。

她這方法幾乎可以說是將整個風靈天境玩弄於股掌,放在常人有誰敢用這種方法?怕是一族主君都不一定敢冒這樣大的風險。

雲芙以手托下巴,略思考幾息,擡首看向江深:“不過兄長,我需要你幫忙。”

江深端起面前的茶水,瞥了眼泛著細細波紋的水面,不假思索道:“你說。”

指尖敲擊在桌面,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當下我最拿不準的,是我不確定風靈天境究竟潛伏了多少魔族。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是多個,若是數量過多,等魔氣出現再循著蹤跡去抓肯定來不及。”

“所以?”

“所以我需要兄長你幫我把靈雀族的傳家寶偷來。”雲芙露出個志在必得的笑。

剛流進喉間的茶水此時像是變成了石子扼住江深的呼吸,讓他猛然咳嗽起來。

“?停停停。”

*

靈雀族族長腳下如風,也顧不上轉頭,皺著眉同身側少年說話。

“也不知這江家人這會來是做何。”

“可能是來商討該如何處理當下局勢吧?”說這話時單嘉翊神思不屬。

發生那種事,星痕宮闔宮上下怕是早已亂成一鍋粥。昭唯獨自一人去尋找破局之法,也不知曉她情況如何。

單玉峰眉頭擰得更甚:“當真是奇怪,君上君後怎的會突然遭了暗襲?究竟是哪方勢力作祟?”

天君和妖君都不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總不能是靈族族內的人。為了篡位?

無從得知。

方一邁入門檻,坐在室內等候的江深便立刻站起身來。

“單族長。”

單玉峰伸手微攙了下他,邊示意他坐下邊問詢:“江公子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殿內倏忽沈寂下來,片刻後江深才回答道:“靈雀族應當也得知了昨日之事。眼下雖然表妹已經遠赴天、妖兩族尋求幫助,但畢竟路程遙遠,需要些時日。帝姬唯恐途中出現意外,是以托我先前來借固魂燈一用。”

這是江深經過深思熟慮後編出來的說辭。起初所說的去靈雀族直接偷寶物的風險太大,且被發現後雲芙也會遭人詬病,可能產生的後果太過嚴重,實在不可取。

聽罷江深之言,單玉峰神色一凜。

靈君靈後的情況竟然嚴重到了需要固魂燈的地步。

他沈下臉,幾乎是立即做出回應。

“嘉翊,去將固魂燈取來。”

單嘉翊當即站起,轉身欲往殿外去。江深朝身後喬裝作侍從的雲芙遞了個眼神:“你隨單少主一同前去吧。”

雲芙跟在單嘉翊身後,思緒逐漸沿著前路飄轉。

靈雀族那樣寶貝他們的傳家寶,一會她能順利拿到嗎?

前面的人忽然咳嗽了聲,雲芙循聲看過去,就見單嘉翊微低著頭,狀似不經意般問道:“你可知曉星痕宮情況如何?昭唯有受傷嗎?”

雲芙心中訝然。沒想到單嘉翊還會關心她。她突然發覺平素最是張揚的人今日竟然如此沈靜,甚至衣裳都從亮紅色換作了暗紅色。

這對單嘉翊來說已是極其罕見的情況。

唯有發尾輕輕招搖的翠色羽毛還在執著地維持著那抹熟悉感。

她將頭垂下,怕他一轉身從她的表情中尋出破綻。

“奴是江公子的侍從,星痕宮出事時我等都不在現場,故而恕奴無法回答少主的問題。”她頓了頓,又道:“但奴認為帝姬既然能夠去外族尋藥,想來身體應當並無大礙。”

說多錯多,原本雲芙並不打算與單嘉翊說這些,但念及單嘉翊是出事以來,除江家外第一個關心她的身體如何之人,還是決定稍作安慰。

“少主是擔心帝姬?”

“……我只是怕她在治好君上和君後前自己先倒了。”單嘉翊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他自小便視雲芙為自己的對手,但無法否認,無論從實力還是從處事來看,雲芙都是最合格的皇族帝姬,是能夠領導靈族之人。

且,交鋒如此多年,雲芙從未因為兩人不對付而吝嗇指導。盡管方式與其他人不同,但她的的確確讓他不斷意識到自己尚不足之處,學到許多東西。

在單嘉翊心中,雲芙是一個亦敵亦友的存在,所以他不希望看到雲芙出什麽意外。

接下來的路程單嘉翊沒再多言,飛速抵達藏寶閣後利落地用令牌打開大門。

看著一室在光照下熠熠生輝的各種寶物,雲芙想,不愧是最喜愛璀璨之物的雀族,連用來擱置東西的案幾都要鑲上幾顆閃閃發光的寶石。這陣仗,頗給人一種全辰和大陸的珍寶皆匯聚於此的既視感。

藏寶閣的最中間,也就是最顯眼的地方,果不其然放著靈雀族最珍貴的傳家寶——系景溯洄鈴。

系景鈴在辰和大陸可謂是獨一份的存在。它能夠將時間靜止,讓其他人無知無覺,唯使用者在這期間可以隨意行動、揮灑點染。也正因如此,為避免混亂,即使靈雀族擁有這樣強大的寶物,卻一直放在藏寶閣塵封。

說塵封也不對,該是供奉差不多。他們可不舍得讓系景鈴沾上一粒塵埃。

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它看,單嘉翊也沒多想,只當她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漂亮的寶貝,還不禁升上淡淡的自豪。

固魂燈被放在靠近角落的地方,但藏寶閣中排列整潔,單嘉翊很快提著燈折返。他將固魂燈遞到雲芙面前,還未來得及說話,後頸忽然傳來痛意。他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看著沒有任何預兆便攻向他的侍從,下一瞬暈倒在地。

雲芙心中默念了句“抱歉”,隨後解下他腰間的令牌。

系景鈴周圍那層淡金色屏障在令牌覆上後迅速分解,很快便只剩下那顆小巧的春辰綠鈴鐺。

她借熙蕤在手心劃開一道小口,而後將系景鈴緊緊握進手心。血液自中間的縫隙流入鈴鐺內部,被鈴舌舔舐,隨之而來的是包裹全身的洶湧靈力。

與其說是將其他人靜止,雲芙覺得還是“靜止整個世界”這個說法來的更貼切些。因為她現在的狀態就像是靈魂被剝離出來,她甚至能夠清楚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具屬於她的身體——同樣無法感知時間。

她拖著飄飄然的魂體出門去。

陽光透過那只舉起的半透明手掌。

綴在半空中的樹葉、花瓣上將落未落的水珠,和彎下腰不再動作的侍女。

果然,一切都停滯在了這一刻,仿若是被繪制於絲絹上的工筆畫。

雲芙唇邊終於浮上笑意。

如此,她便能在魔族動作前做足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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