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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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寒假期末考試前,一中組織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活動:讓每位學生給自己寫一封讚美信。

這確實是少年們從未經歷過的新鮮事。

他們從小讚美祖國、讚美警察戰士、讚美偉人和科學家、讚美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卻鮮少有過讚美自己的時候。

“你真的很懂事!當你考差了需要鼓勵和安慰,卻只能懷著忐忑的心情迎來一場意料之中的批評指責後,你仍然愛著你的父母!因為你知道爸爸媽媽工作也很辛苦,被各種瑣碎和煩惱纏繞……他們只是希望你以後不要再過這樣艱辛的生活。”

“你真的已經很努力了!盡管分數沒有進步很多,但這個階段能穩住向上的狀態,守住初心,不被雜念誘惑,不崩潰,你就已經贏了。”

“你真的很厲害啊!你不聰明,智商甚至有點堪憂,每天面對天書一樣的數字符號、面對那麽多優秀的同學,你心裏著急害怕,卻從未想過放棄!你每天穿過沈沈黑夜,堅信黎明會很快到來,盡管也常常懷疑黑夜的後面會不會還有黑夜,但你一直都是那麽積極樂觀!”

“你真的很優秀,不要去在意別人的眼光!化學老師有意無意地針對你,大概只是她更年期發作而你恰好撞到了槍口上吧,這不是你的問題,不要懷疑自己!”

“你真的很漂亮你知道嗎?瞧瞧你滿滿膠原蛋白的臉,在一群四眼田雞中難得的沒有近視!五官呆t萌可愛,眼睛又大又水靈,雖然有點兒胖,但性格開朗,成績也不賴,李雨澤不喜歡你是他眼瞎,你完全不用自卑難過哈。”

“厲害了哥們兒!昨晚的你徹底超越了前一晚的你,你忍住了刷手機打游戲的欲望,雖然也沒學習,但睡了一個超長的覺,早上起來渾身都是活力,學習效率超級高,繼續堅持喲!”

“你沒有富足的家庭條件、沒有背景超強的父母,一家人都普通平凡,但你一路披荊斬棘,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成績還特優異。你把命運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裏,你說你怎麽那麽牛逼呢?”

“你知道嗎?你已經做到了最好的自己!即使分數不理想又怎樣呢?你盡力了,你對得起所有人!從出生到現在,你很少生病,從不惹是生非,沒有讓父母額外操過心,沒有多浪費家裏一分錢!你越活越堅強、越活越樂觀,你從不抱怨命運、不埋怨任何人,你已經超級完美地做好了你自己!”

“你是我見過最強悍的人!為了不讓遠在外地打工的父母擔憂,你讓他們覺得成長不過是吃飽穿暖、把學習搞好,卻沒告訴任何人,你內心曾面臨過什麽樣的難題。你如何在旁人的攀比和炫耀中自處,如何心懷夢想與孤獨對峙,又怎樣一次次縫好心裏的傷口重新出發,是一個強大的你,在漫長的時間中治愈了你自己,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你更厲害了!”

……

本是抱著新鮮好玩兒的心情寫信的少年們,最後都哭了。

教室裏漸漸嗚咽聲一片,甚至有人嚎啕大哭……大家都第一次這樣強烈地意識到,原來長大這麽不容易,原來我是這麽好的自己!

而這次期末考,幾乎所有人都發揮出了最好的水平。

蔣南寫給自己的信很短:“感謝你沒有犯罪,沒有被仇恨徹底吞噬。感謝你心存良善,還有愛的能力”。

走出校門後,他把這張紙扔了。

這一年春節,蔣南計劃回雲南寺廟給親人上香,停留幾天便回來,最後半學期學校那邊也要提前返校。

“一起去吧,就呆七八天時間。”

提議很突然,白雪半張著嘴巴說不出話。

“別急,自己好好考慮一下。”蔣南習慣性捏捏她的臉蛋,拿著水杯自己先回了房間。

放在床頭的手機一直閃爍不停,“蔣松峰”三個字依然讓蔣南感到不適。

他一臉厭惡地把屏幕翻過去向下蓋住。

白雪坐在客廳盯著電視屏幕上熱門的古裝劇,人楞楞的,好久回不過神。

她不明白為什麽蔣南會突然有這樣的提議。

是想帶她去看看他的家人?應該不是吧。

是單純的不想一個人出發?希望旅途中有個伴?

可能吧。

這段時間他們確實相處得很好。

兩人默契地避開了所有矛盾和爭論,對未來安排只字不提,但白雪心裏清楚,這段關系已經走到倒數計時的階段了。

不去嗎?以蔣南的性格,不知道又要鬧到什麽程度。

吵架、冷戰……他的商量從來都只是言語上的,她知道他早已做好決定。

那就去!

最後幾個月了,自己盡量順著他,好好把眼下的日子過好才是最要緊的。

珍惜當下,對於他們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周末,白雪和黎娜吃了飯,又去醫院和產檢的珍珠見了面。

珍珠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讓白雪把手放在她肚皮上,能清晰地感到小家夥在裏面跟她擊掌。

這是真實存在的、全新的生命啊!

白雪興奮又傷感,激動得哭了。

“生寶寶時一定要通知我,我一定要來的。”

“好。”

兩人輕輕擁抱,珍珠也哭了。

年前最後一次打掃咨詢室,白雪扔了垃圾後,給蔣南發信息:“一起去吧,我回去收拾點東西,可能晚點過來。”

發信息的時候,白雪看見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好像做決定的那一刻都沒有給他發信息的這一瞬激動。

她從沒去過雲南,聽說那是個四季如春、雲很漂亮的地方,這當然讓人充滿了期待。

但更讓她激動的是,要和蔣南一起去,她從來沒想過他們還能有這樣一起旅行的機會。

白雪找出幾套換洗的衣物放進背包,把屋子仔細收拾整理了一番,確定電閘燃氣和門窗都已經關好,才拉上門,小跑著下了樓。

就在即將跑出小區大門的那一刻,她提在手裏的包卻毫無征兆地落在了地上。

此時,小區門口孤零零地站著一個人,正一邊低頭抽煙,一邊慢悠悠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

白雪望著那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悶了好幾秒才輕輕吐出來,擡起頭也剛好看見了她。

是高鵬。

竟然是高鵬!

痛苦的記憶剎那間翻湧而起。

高鵬躺在水泥地上血肉模糊的樣子在白雪腦袋裏清晰地閃現。

他被圍毆、被刀刺,他帶著一身傷口消失,幾年時間杳無音信。

而現在,他就這樣突然地出現在她面前。

白雪的雙眼模糊了,她使勁眨了下眼睛,大顆大顆的淚水成串滑落,根本無法止住。

她看清了,他穿著厚外套但依然單薄的身體,他染了些許風霜的臉有些蒼白,他的頭發被寒風吹亂了,但全身完好無損,望向她的眼睛竟然異常明亮。

“白雪。”高鵬喊她的名字,聲音哽咽。

白雪在這一聲仿佛隔了萬水千山的呼喚中哭出了聲。

她穩住發顫的身體,用盡全力跑過去,死死地抱住了高鵬。

高鵬也立刻回抱著她,臉頰埋在她柔軟的發間,淚水無聲滑落。

偶爾有行人在昏暗的路燈下進出,用麻木的眼神瞥一眼這對在破舊小區門口擁抱哭泣的年輕人。

……

許久,高鵬平覆了情緒,在她頭頂用極其溫柔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

白雪在他懷中一邊嗚咽一邊搖頭,抽泣得無法說話。

這句遲來的道歉是高鵬必須說的,但卻並不是白雪期待的。她所期待的所有只是他平安、健康。

高鵬伸出一只手摩挲著她的後腦勺,又不時拍拍她的背,安撫著她。

他們都沒有看見,在對面街道,光禿禿的梧桐樹下,有個人站在憧憧夜色中,已經註視了他們很久。

蔣南不知道自己繼續呆在這裏合不合適?是不是很多餘?

有什麽意義?

他收到她的信息後開心得幾乎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拿起外套立刻就出了門。

還沒上出租車呢,兩人的機票都已經訂好了。

他心裏已經在暢想,除了寺廟和雪山,還要帶她去哪裏看看?

之前的聊天中,她似乎對外婆住的療養院挺感興趣,那或許他們可以去湖邊住兩晚?

和她在那裏過兩天神仙眷侶般無憂無慮的日子,在有大片落地窗、擡頭就能看湖景的小屋裏抱著她……最好房間都不要出,該有多美好多愜意。

她說她收拾好東西就過來,但他等不及了。

他想馬上見到她,馬上抱著她......等她收拾好東西再坐公車晃過來,實在太慢了!

蔣南興奮得沒有一點耐心。

他特地來接她,卻沒想剛停車就看見她淚流滿面地朝一個陌生男人跑去。

蔣南讓出租車師傅往前多開了幾十米後,才慢騰騰地下了車。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抱著那個男人,看那個男人把頭埋在她發間,小心溫柔地安撫她……像他們曾經對彼此做過的那樣。

蔣南的心情從未有過的覆雜。

那個男人是誰,他心裏已經猜到了。

昔日戀人久別重逢,像一部沒有寫到結局卻被迫戛然而止的小說,當初的分離有多悲痛慘烈,現在的重逢就有多喜悅激動。

所以,她才會哭這麽久、這麽劇烈嗎?

還是說,陰霾和誤會已經散去,重逢意味著新的開始?

蔣南在記憶裏仔細搜尋,他似乎還從未見過哭成這樣無法自持的她,更沒有在公眾場合看過如此情感外露的她。

他們也曾一起外出,吃飯、散步、逛商場,卻連手都很少牽。

他們都喜歡把手揣在自己兜裏,大概這是長期孤獨的人共有的習慣吧。

有那麽幾次,他去牽她的手,她很不自在地躲開了,說怕萬一有認識的人看見。

怕認識她的人看見,怕遇見他學校的老師和同學。

怕流言蜚語,更怕意外橫生……

蔣南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靠在男人懷裏身影抽動的人,低頭笑了笑,然後轉身離開了。

街對面的兩人終於分開。

白雪皺了皺鼻子:“你傷口都完全好了嗎?這幾年在哪裏?沒遇上什麽事吧?還有沒有人來找你?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高鵬剛平覆的心情又開始腫脹發酸:“傷口都好了,我離開後先去了東北,後來叔父又介紹我去國外務工,我也是前天剛聽人說在這個小區看到過你,就想著來碰碰運氣……聽我說小雪,那個男的t死了,被一個仇家開車直接撞死了,以後怎樣都找不到我們這裏來,我們什麽都不用擔心,什麽都不用害怕,我們可以回家了。”

白雪眼淚翻湧,人還哭著,但心裏卻是無比暢快喜悅。

那把常年懸在頭頂的劍終於化成煙霧消散了,整個人從裏到外一下就輕松了好多好多。

“跟我回家吧,我跟爸媽都說好了,過年前一定找到你,把你帶回去,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這兩年我在國外掙的錢都攢著的,我們回去先領證,再去縣城把房子買了,買個大套三,還能把爸媽接來一起住,沒有孩子沒關系,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好。”高鵬說完,又伸出手來抱白雪。

結婚、房子、自己的家……白雪腦海裏思緒紛亂,眼眶裏淚水模糊。

但她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高鵬的擁抱。

“怎麽了?”高鵬不解。

白雪雙手捂臉,使勁擦拭臉上不斷滑落的淚水:“高鵬,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為什麽?”高鵬整個人楞住了。

“我……”

“……你有了別人?”

“對不起。”白雪擡頭,帶著滿眸子淚看著眼前模糊又遙遠的人。

高鵬垂下手沈默,仔細思考著這句“不能”和“對不起”。

他認真打量著眼前的女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與記憶中的樣子好像不太一樣了。

是發型?穿著打扮?還是她異常堅定的眼神?

……

不知過了多久,高鵬輕聲開口:“不要說對不起,事情是我惹出來的,我的命是你和未能出世的孩子救的,是我一聲不響沒有交待地去報仇又逃走,我們之間,該道歉的人永遠是我。”

白雪心裏一陣絞痛,用力眨了眨眼。

原來這些仿佛隔了漫長時光的前塵舊事,僅僅只是過去了三年而已。

那一場意外、她未能出世的孩子、還有一邊躲藏一邊打工攢錢回來娶她的高鵬……

時間好像被拉回到了過去的某一刻,只要她願意,一切都可以馬上回到正常的軌道,重新開始。

她依然可以滿懷憧憬地實現自己有一個小家的卑微願望。

但白雪知道,她是永遠回不去了。

她忍著淚意望向自己曾無比依戀的男人:“我要說對不起的,對不起,我沒有找過你,沒有等你,對不起,我沒有像你一樣還想著以後……”

白雪泣不成聲。

“傻瓜。”高鵬上前一步,再次拉進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下意識地還想把她抱進懷裏,但最後只是閃著淚光摸了摸她的腦袋:“他對你好嗎?知道你不能生孩子的事嗎?”

“嗯。”

“知道你不能生孩子還願意和你結婚,他是特別愛你?還是自己身體也有什麽缺陷?”

“我們……剛在一起不久,談婚論嫁還早。”

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是談婚論嫁的關系,但白雪說不出口。

高鵬愕然,又沈默了許久。

“在一起不久,不知道能不能結婚,但你依然想和他在一起,不願跟我走?白雪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嘛?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家嗎?你跟他在一起能保證走到最後嗎?我們即使分開過,也仍然有感情的對吧?有感情基礎,有緊握在手裏的幸福,你為什麽還要去冒險?”

白雪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的確,對她而言,跟高鵬走是最佳的選擇,他們知根知底,有深刻的感情基礎,並且她知道,他這一生都絕不會虧待她。

但當她聽到他說要帶她回家的時候,她本能的、毫不猶豫地,只想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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