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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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珍珠懷孕了!

白雪早上起床看到手機裏的信息,楞是好幾分鐘都沒反應過來。

她沒有叫醒蔣南,早餐都顧不得準備,就匆匆忙忙出了門。

怎麽會這麽突然?

她甚至從來沒有聽珍珠提過她有男朋友!

事實讓白雪震驚,孩子的父親是周子浩。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八月末的晨光灑進街邊的牛肉面館,兩個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聲交談。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珍珠的眼睛有明顯哭過的痕跡。

昨天晚上她照例工作到淩晨,休息時間不夠,黑眼圈也非常突出。

確實是難以啟齒的事,但珍珠很茫然,她沒有別的人可以傾訴和商量,只能來找白雪。

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和周子浩算不算在一起了。

她記得很清楚,是四月的一個晚上,那天她還帶白雪去自己工作的酒吧參觀體驗過。

夜裏大概十一點左右,周子浩突然打電話給她,她正在忙著,沒有接到。

直到很晚,她去上衛生間休息時,才給他回了電話。

周子浩情緒很不好地問她,人在哪裏?

她說自己在工作,周子浩要了她的工作地址,然後珍珠一下班就看見他在酒吧對面的街邊坐著,等她。

周子浩問她,是不是還喜歡他?珍珠想了想,說是。

然後他提議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旅館。

珍珠在短暫的震驚和糾結中問自己,願意嗎?

心裏很快有了回答,是的,她願意。

她想抓住這次機會。

她仍然覺得對於像她這種從深山裏走出來、無依無靠、又沒什麽能力和本事的女孩兒,嫁給本地人絕對是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雖然她對周子浩談不上有多喜歡,而且這不多的喜歡還是他的家庭、房子和婚後可預見的順利的未來附加給他的。

早前決定喜歡周子浩的時候,珍珠就已經想得很通透了。

在感情上,她就是這麽現實,也只能這麽現實,她幾乎可以將所有情情愛愛的感覺完全忽略掉,她只在乎她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所求的不是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童話,而是一個非常實際的考量和選擇。

一個安在這座城市的家,一份簡單平凡的生活。

她覺得周子浩是個合適的人選,是因為他只是這個城市裏非常普通的一個人,還有明顯的外貌缺陷。

她並非在做什麽遙不可及的春秋大夢。

在此之前,珍珠已經仔細分析過周子浩的性格和家庭,從長遠來看,她覺得自己完全可以掌握主動權。

她有信心,在關系更進一步後徹底拿捏住這個人,讓自己如願留在這座城市裏。

那天,周子浩似乎和人打過架,臉上有明顯的傷,心情也很不痛快。

那些不痛快在沈默中爆發,仿佛所有的憤懣和不甘都要在珍珠身上找回來。

珍珠感受到了,但她一點兒都不在乎。

一夜沈浮之後,他果然什麽都沒說,後面十多天也沒聯系她。

珍珠琢磨了很久,想起以前的失誤,她決定反其道而行之,也不去找他。

但她開始偶爾發一些僅他可見的朋友圈,內容是她工作時候燈光斑駁的舞臺、精修的美食和飲料圖片、她化著漂亮的妝和同事歡樂的合影,當然,還有酒吧裏魅惑帥氣的男人們。

她想告訴他,你以為我會纏著你嗎?

不會哦。

那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麽。

你不聯系我,我的生活也一樣精彩。

可千萬別誤以為是你睡了我,其實吧,我也睡了你。

珍珠的分析完全正確,周子浩這人吃的就是這套。

你熱情似火上趕著找他,他視你為腳底糞土,你越不理他,尤其是他覺得應該主動眼巴巴去找他的人突然忽視了他,他反而會加倍的失落和好奇。

沒多久,他果然又來找她了。

兩人沒挑明關系,也從沒正兒八經看個電影、逛個街約會什麽的,卻和其他情侶一樣,頻繁困覺。

周子浩甚至抱怨過珍珠的工作時間不利於兩人見面,問她怎麽不做一個類似朝九晚六、休息時間正常點的工作?

珍珠反問他,他們這樣算什麽,還能幹涉她工作啊?

“你覺得是什麽就是什麽唄!”周子浩的回答非常無賴。

珍珠一點都不生氣,她用了點心思,很快為周子浩送上了一份大禮。

當然這些心思,她沒有給白雪說。

事實上,她自己也沒想到這麽快就真的懷孕了。

看到驗孕棒上的兩條杠,當時的一腔沖動和孤勇忽然變成了無邊無際的害怕和緊張。

珍珠本身是爽朗單純的人,有點傻有點笨,從沒認真想過要去害誰,這點小心思也是從網上電視劇裏學來的。

但當她意識到真的有一條嶄新的生命正在自己身體裏萌芽時,那種感覺是很覆雜的。

這不再是一個無所謂成功或失敗的小計謀,不再是隨隨便便亂開的玩笑,這是生命。

“驗孕棒好像也不是完全準確的,要確定的話,得去醫院看看。”白雪說。

“那我們吃完就去。”

“你別急,明天我陪你去,早上別吃東西,好像要空腹查。”

“啊?你怎麽懂這麽多?”珍珠瞪大了眼睛:“你也懷上上啦?”

“怎麽可能!”白雪趕緊擺擺手,又輕聲問:“如果確定懷上了,你打算怎麽辦?”

“先確定是不是懷上了,看看情況怎麽樣,能生的話,肯定要告訴他,只是,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要,我得找個好時機,想好怎麽說,讓他必須接受。”

白雪松了一口氣,珍珠思路還算冷靜清晰,又問:“那如果他不想要呢?”

“那也要生下來t!抱著孩子到他家門口,反正是他的種,他總得負責吧。”

白雪剛松掉的氣,又提了上來:“我覺得生孩子還是要慎重。如果當單親媽媽,先不說有多累多苦,你自己和孩子的生活、醫療會是一筆非常大的開支,就你一個人,根本無法負擔。更重要的是,孩子以後的教育和成長,這些你考慮過嗎?要生就要先保證自己有能力成為合格的母親……珍珠,我們都是窮苦家裏出來的人,生存艱難,幾乎沒怎麽感受過家庭的溫暖和愛,因為大家只是活著都已經很不容易了,哪裏有時間、有意識去想著怎麽教育和陪伴孩子呢,對吧?但你希望你的孩子以後也在這樣的環境裏稀裏糊塗地成長嗎?讓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完整的家庭,長大後跟我們一樣再也不想回家?”

珍珠埋頭吃著面條,臉上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掉進了湯裏。

白雪剛到小海螺,蔣南的電話就進來了,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在哪兒呢?”

“餐館這邊。”

“走很早嗎?怎麽不叫我?”

“嗯,有點事。對了,沒給你準備吃的,你下樓吃吧,或者自己煮點面,別點外賣。”

蔣南走到廚房,果然什麽都沒有,擡手捏了捏鼻梁:“一早忙什麽去了?”

“朋友有點事跟我商量,出來得比較急。”

“什麽事那麽急啊,走都不喊我?”

“……這個,不太方便說。”

蔣南喉嚨裏溢出一聲輕笑,他很少聽她提起什麽朋友,然後,他突然意識到......他好像不認識她任何一個朋友。

這個全新的認知讓蔣南覺得很不自在。

“哪個朋友啊?”

“……這個,也不方便說。”

蔣南掛斷了電話。

從小海螺出來,白雪又去做保潔了。

家政公司上一周分給她的活,不是很遠的地方,一百三十多平的房子,3個小時,可以掙120元。

她本來還擔心該怎麽跟蔣南解釋,這下好了,他一整天都沒再聯系過她,主動幫她解決了問題。

她回家裏拿了清潔工具,兩點半前趕到,一位阿姨帶著四五歲模樣的小孫子在家裏等她。

房子本身並不臟,只是屋裏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尤其是雜物和零食放得很亂,小朋友的繪本、玩具、槍支、卡片隨處可見。

白雪看出這家屋主的購買習慣相當豪爽,水果、牛奶、飲料、紙巾都是成箱成件地買,拿出來後又到處隨手放,廚房和衛生間不大,卻也是堆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東西。

她先是花了一個多小時把所有東西歸整收納好,咨詢了阿姨後,將垃圾廢物打包扔出去,整個房間一下就清爽了很多。

接著,再開始掃地、擦灰、吸塵、再拖地,所有這些程序都仔仔細細地做了兩遍,五金件也擦得透亮,馬桶像是新裝上的,整個空間頓時變得整潔而明亮,她自己看著都很滿意。

阿姨對她也是讚不絕口,說沒想到她這麽年輕,做事卻如此細心負責,還主動要了她的電話,問能不能下次直接聯系她。

這讓白雪特別開心,嘴角上揚,滿臉榮光。

一直以來,付出的勞動得到回報和認可,還有善意的回頭客,會讓她感到特別幸福。

她無比清晰地確定,憑借自己的雙手她就可以養活自己,獲得簡單卻自在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小窩,有一筆不大不小的存款,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沒有生存顧慮,這樣真好。

回去放好工具,白雪洗了頭沖了澡,又把換下的衣服都洗了。

天氣太熱,就這一點時間,頭發就被熱風吹幹了。

九點半去咨詢室,屋裏還有殘留的冷氣,看來艾老師也才離開一會兒。

二十分鐘整理、擦灰、拖地後,身上又出了一層薄汗,但還好。

她扔了垃圾走到街面上,是一個熱辣滾燙、人聲鼎沸的夏夜。

直到上了公交車,在最後排位置坐下,吹著涼爽舒服的空調,這一天才算放松下來。

白雪想了想今天的收入,其實如果每天都有保潔做,再加上小餐館和咨詢室的工資,雖然比不上在鐘姐家當保姆,但她也知足了。

可每天都有活派來的可能性簡直是微乎其微。

二十分鐘後,站在蔣南家樓下,看著漂亮的花園和奢華的入戶大廳,想著樓上的人以及他的房間,白雪忽然有一種強烈的割裂和魔幻感。

但......這樣的日子也不會持續多久了吧。

雖然已經是常態,可一打開門,白雪依然會被撲面而來的冷氣驚得想縮肩膀抱手臂。

蔣南就是這樣,只要他在家,哪怕人一直在臥室呆著,客廳廚房這邊的空調也永遠不會關,窗戶也都還半開著。

在他的習慣裏,大概就沒有節約這種想法吧。

白雪先走去客廳,把隨意仍在沙發上的書本、試卷和筆電收起來放好。

廚房裏幹幹凈凈沒有使用的痕跡,也沒有外賣垃圾。

走到書房門口,蔣南正懶散地靠在沙發最裏側,一只手支著微微傾斜的腦袋,認真看著一部黑白電影。

房間沒有開燈,他的黑色T恤和短褲好似也融進了夜色,專註的臉隨著電影光線的變化時明時暗,看不清表情。

“我回來了。”白雪小聲開口。

裏面一點回應也沒有。

白雪沈默了幾秒,走過去在蔣南旁邊坐下。

黑白電影很刺眼,英語她也聽不懂,但她坐得離他很近,雖然他一眼都沒看她,完全是一副當她不存在的樣子。

“我有個朋友,身體有點兒不舒服,昨晚就給我發了信息我沒看到,今天一早就去陪她了,女生的事情比較隱私,我覺得不太好跟你說,別生氣了好不好?”白雪認真解釋道。

蔣南一聲不吭,動作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輕輕嘆息,彎過身子湊到他面前,正對著他的臉,再次軟了聲音:“別生氣了好不好?”

白雪覺得自己已經夠低聲下氣了,但蔣南依然一點眼神都沒分給她,繼續面無表情地盯著投影,然後擡起一根手指點在她滑稽的腦門兒上,說話聲音和室內溫度一樣冷:“閃開。”

……

白雪臉有點燙。

她實在是沒任何哄人的經驗,也不太明白他為什麽還在生氣,這都過去一整天了啊......只能在一邊安安靜靜地坐著。

可又坐了好一會兒,蔣南還是沒有要跟她說話的意思。

她望著看不懂的電影,無奈地把自己的臉吹得圓鼓鼓的,又小心翼翼伸手去捏他的手指,掌心貼著掌心與他十指相扣。

蔣南依然不看她,不過好在也沒把她的手甩開。

白雪松了一口氣,然後快速矮下身,側躺在他大腿上,雙手鉚足了勁環住他的腰身,臉埋在他腹部緊緊貼著,絕不松手。

“我錯了,別生氣了嘛。”聲音又悶又軟。

蔣南被她的突襲搞得楞怔了一瞬,嘴角很快勾起一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淺笑。

他承認這招對他是有用的,但還遠遠不夠。

她朋友的隱私他當然沒有興趣,但對方是什麽朋友?怎麽會陪了整整一天?

而且在他掛了電話後,在知道他肯定生氣了後,為什麽沒立刻來個短信解釋,就這樣瀟灑自在地直接失聯了一天?

他等著她給個更詳細的說明,尤其是到底去陪了哪一個朋友,什麽時候認識的,關系有多好?

他竟然對她的人際關系一無所知,這讓蔣南隱隱覺得哪裏不對。

屏幕上繼續放著希區柯克一九四六年拍攝的電影,蔣南看得饒有興致,也任她這樣扒拉著賴在自己身上。

他喜歡她這樣的主動,喜歡兩人之間任何形式的身體接觸。

但他也在等,等她好好地、詳細地給他一個合理的說明,這一天到底都去幹了些啥?

只是,幾分鐘後,白雪依然一動不動的,好像沒有絲毫要開口的跡象。

那麽覆雜麽?

蔣南忍不住低頭看她……

嗯?懷裏的人竟然已經睡著了!

蔣南給徹底氣笑了,下意識地就要對著她的劉海吹氣,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心裏的不耐,沒把她弄醒。

他低頭瞧著她恬靜柔美的睡顏,小小的一張臉白皙純真得像個孩子......心裏嘖嘖嘆氣,也不知道這家夥幹什麽去了,能困成這樣!才幾分鐘就睡得這麽沈了。

他把電影聲音關小了一些,輕輕摟著她的腦袋和肩膀,心裏一片輕盈柔軟......就著這個姿勢繼續把最後結尾部分看完後,才把人抱起回了臥室,又給她換上了寬松的大T恤。

白雪扭了幾下身子,面朝著另一邊滾了過去,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酣睡。

蔣南才不管那麽多,一把將人翻個身拽了過來,讓她單薄的身體緊緊靠在他寬闊的懷裏,然後蓋上薄被,也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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