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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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這一夜兩人沒有睡在一起。

蔣南話說完,就出了房間,再也沒回來。

白雪起身把被子重新鋪好,關燈躺下。

眼淚在黑暗中無聲滑落,越流越多,一時間竟無法控制,像他們曾經偶遇的那個夜晚,漫天漫地飄落不止的雨。

她哭泣,為此刻的處境,也為害怕對他上癮的話,引來了那麽冰冷無情的回答。

但這一切都是自找的,又怪得了誰呢?

她一邊哭著,一邊計劃明天一早就得請珍珠來幫忙,把自己送回家。

最後,又免不了祈禱許久,希望腳傷一定要快點好,這身不由己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蔣南離開主臥後,先去廚房喝了水,又去客房躺下。

那麽大一杯冰水下去,心裏的怒火和煩躁卻一點都沒減弱。

如果這怒火能讓氣溫上升,只怕樓下枯寂沈睡了一個冬季的花園都能一夜之間姹紫嫣紅了。

他在氣什麽呢?

他把她接回家裏照顧,不過是因為他們之間畢竟有睡了那麽多次的交情,且她看著實在是孤獨可憐,一時間惹得他同情心泛濫。

可是她說的那些話,真的很可笑、很氣人!

他知道她不是要認真和他經營一段親密關系,但她讓他去找別人?

什麽意思吶?

蔣南覺得,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人要先離開,那一定是他,怎麽會輪到她來推開他呢?

這十九年的人生,從來都是他在拒絕別人,他可沒有聽旁人安排的習慣。

她普通、怯懦、反應遲緩,對著每個人都能露出討好的笑,和他簡直是徹底相反的兩個人。

他看不慣她、憐憫她、但又喜歡她的身體,喜歡和她睡在一起......這種割裂的感覺讓蔣南無比煩躁和沮喪。

最初面對她時,那種深深的困惑和自我厭棄,又一次劇烈地襲上了他的心頭。

這幾年,蔣南從不與人提起自己的家人和過往,甚至常常以此為恥。

家庭變故後,他希望自己能和周圍普通同齡人一樣,禮貌、謙遜、尊重人、有邊界感,卻沒意識到自己本就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從小錦衣玉食、浸泡在富貴與權勢中,如今也手握常人難以想象的財富,哪哪兒都不是普通人的樣子。

有些東西早已渾然天成,是永遠無法改變的。

他骨子裏那些少爺脾氣、內心深處霸道的底色,遺傳自他那位位高權重的外公,是刻在血液筋骨裏的東西,這一生都很難隱藏和掩蓋。

大概是哭了很久的原因,情緒發洩了,身體也累了,白雪竟然睡了個很不錯的覺。

清晨,房間在厚重窗簾的掩映下依然很暗沈,迷蒙之中她聽見外面有些許動靜,想起昨晚不歡而散的局面,她決定閉上眼,繼續假裝睡覺。

沒過多久,蔣南果然進了房間。

他沒管房裏的情況,直接開了燈,屋裏瞬間透亮。

白雪的眼睛一陣刺痛不適,條件反射睜開眼,看著他慢悠悠地走過來,把早餐放在床頭……

他竟然做了早餐。

蔣南敞開腿坐在床畔,兩人四目相對,都沒什麽明顯的情緒。

他看見她唇上破皮的地方已經開始結痂,紅潤微翹,眼睛是明顯哭過的樣子,浮腫發青,整個人縮在被子裏,看起來柔弱且卑微。

蔣南心裏忽然很不是滋味,一只手就這麽自然地伸了過去,手背在她微冷的臉頰上蹭了蹭,大拇指又去輕撫她的唇。

就是這樣溫柔繾綣的時刻,讓人既貪戀又害怕,讓人眼裏莫名就有了淚意。

恍惚間,白雪心裏又湧起了一陣酸澀腫脹的暖流,鼻腔也刺刺的痛.....

她輕輕轉頭,別開了臉。

蔣南嘆息,手收回來,也轉了身。

兩人都沒有看彼此。

白雪平躺在床,看著門口發呆,想著如果不告而別是否不太禮貌,要不要現在跟他說一聲?

蔣南還是坐在床畔,雙肘支在膝蓋上,手掌捂著臉,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一夜過後,怒氣消散,他其實很想說句抱歉,自己昨晚沒控制好情緒,不該要她,更不該趕她走......但話到嘴邊卻不知為何就是說不出口。

早春晨曦,靜謐的房間裏一室沈默和尷尬……

幾分鐘後,蔣南終於站了起來,看著她的側臉,聲音有點啞:“把早餐吃了,好好休息。但別一直躺著,腳上也要盡量活動一下,防止靜脈血栓。”

說完人就走了,輕手輕腳緩緩地帶上了門。

白雪眼中的淚意終於凝結成水珠,滑落了下來。

床頭放著一杯熱牛奶,白色大瓷盤裏有日式蛋卷、抹了藍莓醬的吐司、烤腸、蘑菇和切成片的牛油果,內容豐富、顏色鮮美,看著既昂貴又可口。

白雪二十三年的人生中還從未見過這樣好看和鄭重的早餐,心裏的困惑和糾結頓時翻江倒海。

她從來沒有遇見過蔣南這樣的人,好像你既是他捧在手心裏無比珍愛的珠寶,又是他隨時可以棄之如敝履的普通石頭。

到底該如何相處?一顆心上上下下,又感動又害怕。

珍珠打來電話問她想吃點什麽,馬上給帶到醫院時,白雪已經糾結完。

她又一次認慫了。

她告訴珍珠自己去了親戚家休養,這邊是帶電梯的小區,要方便很多,讓她安心上班,暫時不必擔心她。

對於蔣南,她確實心有不舍。

她想起以前跟高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兩人住在一起一年多,甚至差點結了婚,但她卻幾乎從未感到過如現在這般被重視、被悉心照料的溫暖和感動。

在那段關系裏,一直是她習慣性地付出更多,她去照顧別人,而高鵬並非感情細膩、喜歡表達的人。

另一層原因,也在於她內心深處實在是有些膽怯和害怕,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又引來什麽無妄之災。

這段時間接觸下來,蔣南的做事風格簡直可以用專斷獨行來形容。

以他的生活條件和性格脾氣,白雪完全能想象得出,他的原生家庭非富即貴,根本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想,就這樣吧,如他所說,反正也不會有多長時間,等考試完,他總歸是要走的。

更或者,根本就不需要等什麽考試結束,說不定壓根兒要不了幾天,他就會突然膩了、想結束了,那她也到時候也可以輕松退場,不用擔心對方生氣報覆什麽的。

十點過,一位四十多歲的家政阿姨進了門。

她滿臉熱情,主動來房間詢問白雪需不需要什麽幫助,並帶來了一支嶄t新的腋下拐杖,說是蔣南特地叮囑讓買的。

白雪趕緊搖頭說沒有,心裏不禁一沈,他確實考慮周全,竟然還專門喊了人來照顧她,還買了拐杖……但與此同時,她心裏的忐忑也更加劇烈了。

這樣不僅是在麻煩他,還得花不少錢啊!

家政阿姨收拾完房間又做了飯,山藥排骨、芹菜肉末、清炒蔬菜和蝦仁蒸蛋,剛好兩頓的量。

從服務別人到被人服務,白雪心裏泛起一陣不真實的恍惚,面上更是極為不好意思。

好在這位阿姨職業素養相當的高,全程沒有一句廢話 ,幾個小時裏,一直埋頭勤懇做事,沒與她攀談,更沒有露出哪怕一丁點兒好奇她和蔣南是什麽關系的樣子。

白雪不禁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下午,她躺了一會兒,又杵著拐杖在房間裏來回走動,不知是不是因為環境變化的原因,她覺得傷口處的疼痛比起昨日已經減輕了許多。

偌大的客廳裏,綠植清新茂盛,燈光溫暖柔和,周圍的一切都讓人愉悅。

空氣裏依然有淡淡的香氣,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散發出來的,她第一次來時就註意到了。

當時她心裏只覺得,有錢人的世界真是不一樣啊,連呼吸的空氣都是香甜的。

晚上九點過,蔣南回來了。

屋裏只開了一盞小燈,白雪靠在沙發裏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進門。

他穿著白色針織毛衣和黑色牛仔褲,外套搭在手臂上,左邊肩膀挎著個背包,額發好像有一點長了,遮住了好看的眉毛,站在門口換鞋的樣子,身高頸長,氣質清冷。

蔣南擡頭看見她,楞了一瞬:“怎麽坐在這裏?冷不冷?”說完快速查看了溫度,眉頭不由得一皺,她竟然空調暖氣都沒有開。

“不冷,我一直在活動。”

“誰讓你一直活動了?不想好啦?”蔣南擡手調溫度,語氣不太好。

嗯?怎麽氣氛又要不對了?

白雪提醒自己,她專門坐在這裏等他,可不是為了跟他吵架的:“你餓不餓?中午有阿姨來,做了飯,還剩了好多沒動,都在保溫箱裏。”

“你沒吃嗎?”蔣南走到廚房,瞧了眼阿姨做的菜,看著還行。

“吃了,但阿姨做得太多了,你要不要加點餐?味道都挺好的。”白雪用熱切執著的眼神望著蔣南,心想著,拜托你吃點吧,營養很豐富,適合你們一天到晚腦力勞動的人。

而且我們都吃了,就不算專門為我做的了,心裏要輕松很多。

“不了,沒有吃宵夜的習慣。”蔣南走過來,在白雪旁邊坐下,下巴朝她身旁放的拐杖輕擡:“好用嗎?”

“嗯,很有幫助……”

白雪認真看著蔣南輪廓鋒銳的臉,判斷著他此刻的心情。

“你想說什麽?”蔣南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直接問了。

“那個......保潔阿姨平常一周來幾次啊?”

“隔天,怎麽了?你想搶人家工作啊?”蔣南嘴角揚起,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是不是。”白雪趕緊擺手,心想我有那個心現在也沒那個力氣啊,她咬咬牙:“那你還是讓她隔天來做做衛生就好了,不用像今天這樣特地來做飯,行嗎?”

“嗯?那你吃什麽?”

“你幫我買點面條和速凍餃子放在冰箱就行,我左手完全沒問題,可以自己煮。”白雪語氣雀躍,明顯來了精神。

“你一個病號,每天吃面條和餃子,還要自己動手,怎麽想的?還想不想快點恢覆啊?”

白雪聞言,雙肩一沈,有點洩氣。

蔣南發現了,每次她有什麽奇怪的想法,只要問一句想不想快點兒好,她總能立馬妥協。

“可我這樣,感覺負擔好重!”

“你有什麽負擔?我有讓你負擔什麽嗎?”蔣南看她一臉郁悶的苦相,樂了。

“那……終歸是要還你的嘛。我讓你照顧,白白住在這裏不說,你還請人來幫忙,專門給我做飯,我怎麽過意得去?”

蔣南一聲輕嗤:“你想什麽呢!誰要跟你分得那麽清楚?我在你那裏住的時候有給你付房租交夥食費麽?你想這些有什麽意思?”

是沒有付房租交夥食費,可兩人一起去外面吃的那幾頓晚餐,都是他付的錢,比起房租夥食,早都超額支付了。

“那……那我還是回我那兒吧,我自己可以的,心裏也輕松自在些。”

話剛落音,蔣南“嗖“”的一下站了起來,罵人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又想起剛剛回來路上苦口婆心勸自己對她多一點忍耐和寬容。

畢竟她就這樣了,身世淒慘、不好好讀書、沒什麽見識、腦袋一根筋、反應遲緩、又笨又可憐......自己跟她不一樣,何必一般見識。

他沈默地忍了忍,克制住想發火的情緒,笑道:“你別惹我啊,昨天才鬧了,今天又要鬧是不是?”

“可我就是覺得這樣不好……”

嘖,怎麽這麽固執?

蔣南走過去,蹲在她面前,雙手環在她腰上,好看的星眸直直地望著她。

這突然的親近讓白雪立刻挺直了腰身,心跳也一下就亂了。

她暗暗罵自己太不爭氣,無論兩人曾親密無間到何種地步,這樣近距離面對著他的時候,她還是會覺得特別緊張。

“真想還,還有其他辦法嘛。”

“什麽辦法?”白雪一臉認真好奇。

蔣南笑了:“過幾天想好了跟你說。”

夜裏,兩人又自然而然地睡到了一起,對於前一晚的不快,誰都沒有再提起。

白雪因為傷口原因只能平躺著睡,蔣南就一整夜側著身體擁著她,手臂壓在她胸口,長腿壓在她沒有受傷的腿上,徹底把她當成了真人版人形抱枕,其餘什麽都沒做。

但兩個人都喜歡這樣的姿勢,都睡得安穩香甜。

白雪覺得,他們大概是這世上最喜歡擁抱的人了。

幾天後,白雪終於知道了蔣南想的償還辦法是什麽。

她的傷口不再那麽痛,手肘處也好了一些,夜裏在床上,他小心避開她受傷的位置,深深淺淺、動作輕緩、神情溫柔。

可這溫柔中又帶著點兒淩虐的味道,讓她全身抓心撓肺的癢,卻始終無法到達。

實在扛不住的時候,她小聲哀求著,讓他給個痛快。

蔣南卻停了下來,撐起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喊哥,喊南哥,就給你。”

“什麽?”白雪神思迷離,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是想償還麽?以後都喊哥。”

白雪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你……你是不是變態?”

“你才知道呀?”蔣南咬著她下巴,悶笑了起來。

......他明明比自己小了好幾歲!

白雪心裏一陣尷尬無語,但又被磨得沒一點兒辦法,最後很不自在地喊了好幾聲哥,蔣南才終於滿意,放了她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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