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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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詹可休學了。

開學第一天,學校氣氛比較喪,像整個冬季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的陰雲,全都黑沈沈地壓了下來。

高二除了詹可外,還有另外四個未能返校的學生,而高三年級申請在家覆習的多達十幾人。

蔣南面色沈郁地站在主席臺上,感到自己的開學演講正在變得更加諷刺和艱難。

按老羅的要求,演講內容覆蓋了如何從自覺學習到自主學習、如何構建系統學習模型、如何合理安排時間以及心懷感恩、積極向上……

這些重要嗎?對升學來說當然很重要。

但在漫長的人生裏,在更寬廣的生活裏,或許又沒有那麽重要。

對所有人來說,健康的身體和心理狀態才是一切的根基。

蔣南把準備好的演講稿精簡了大半,最後幾分鐘,他看著臺下一雙雙望向他的眼睛,發自內心地送上了自己最真誠的建議和祝福:“希望未來的日子裏,我們在卯足了勁兒努力學習的同時,也要學會慢下來,溫柔地關愛自己。

我今天快樂嗎?

這兩天可曾輕松開懷地笑過?

我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我們重視成績的意義、了解自己的不足,也要接納自己的不完美。這世上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也沒有人能一直進步、總是保持最頂尖的優秀和成功。

如果覺得很累,不妨重新審視一下自己和夢想的距離,或者換個目標,去做那些力所能及的夢。

千萬別讓自己一直處於緊繃和焦慮中,要允許自己偶爾犯錯,允許自己有時想睡個懶覺、開個小差,要允許自己不會一直充滿向上的激情和鬥志。

如果覺得很累,就停下來休息一下,沒有必要分秒必爭!

去打一場球、跳一次舞、逛逛街、吃頓大餐,做點真正能取悅自己的事,或許這樣,我們才能更好地出發。”

話一落音,臺下所有老師錯愕、驚嘆,學生們則爆發出刺耳的尖叫和口哨聲,整個操場震耳欲聾。

蔣南站在黑板前,看著老師貼在墻上的期末考試排名,在中段找到了詹可的名字,而之前,詹可每一次排名都緊緊跟在他後面,不管是班排還是年排。

“你完全不知道這事兒?”中午在小食堂吃飯,董飛揚少見的嚴肅正經。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知道?”

“之前你倆不是背著我悄悄去外面吃飯來著?”

蔣南沈默一瞬:“不是刻意背著你,是我不確定自己的觀察正不正確,也不確定詹可是怎麽想的,願不願意讓我們知道他的隱私,想不想跟我們聊這些。”

董飛揚瞪著一雙圓眼:“你觀察到什麽了?”

“你沒發現嗎?他的手指經常都是破的,尤其是考試前,我覺得是太焦慮。”

“什麽東西?就這?不至於吧!因為這個休學?!”董飛揚覺得難以置信。

“晚上去他家,收起你這副表情和說辭哈,有些東西旁人看著輕巧不是事,但對當事人來說,可能有千萬斤重。”

兩人沒有上晚自習,請假說要去詹可家。

班主任老羅,一個身材肥胖、憨態可掬的中年語文老師,舉雙手雙腳支持,只恨自己不能跟著一起去。

事實上,寒假結束前,老羅看著手機裏詹可爸爸發來的手寫休學申請書的照片,也是連連嘆氣。

在所有老師眼裏,詹可不管是成績還是行為習慣,各方面表現都很好,不過是一次偶然的考試失利,怎麽就嚴重到要休學了呢?

大家都想不明白。

老羅提出去家訪,想了解下學生還有沒有其他情況,詹可爸爸沒有同意,言t辭中還對老師和學校充滿了質疑和不信任。

詹可的休學幾乎是用生命換來的。

成績下來後,他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無聲流淚,內心感到滿滿的羞恥和恐慌。

分數很差勁,自己也糟糕透頂,但還要想著如何跟父母解釋,胸口像壓著塊巨石,無法呼吸。

後來,他等媽媽去房間裏陪妹妹睡覺,才去客廳找爸爸,故作輕松地說了這次沒考好,成績掉了很多。

他說,感覺自己考前狀態就已經不好,想休息一段時間。

詹可爸爸很驚訝:“狀態再怎麽不好,也不至於一下就掉這麽多!是哪裏出了問題?”

媽媽從妹妹房間出來後,問他:“是不是早戀了?還是交了什麽不愛學習的朋友?不然分數怎麽會突然低成這樣?”

父母都沒有註意到他說那句:考前狀態就已經不好,想休息一段時間。

詹可只得再次重覆:“我考試前狀態就不太好,整個人都很焦慮。有天早上胸口和胃都很不舒服,在學校嘔吐了。我想休息一段時間,調整好了再上學。”

“這話是什麽意思?你不讀書了嗎?”詹可媽媽非常震驚:“是不是在學校遇到什麽麻煩了啊?有老師針對你嗎?還是跟同學相處有問題?”

“分數高高低低有起伏是正常的,一次沒考好不至於學校都不去了。你從小到大成績都很好,基礎始終在那裏的,別把事情想嚴重了,調整調整就可以。我覺著吧,從今晚開始,你先趁著假期把覺睡好,白天一半時間學習,一半時間出門運動,放松一下,這離開學還有大半個月時間呢,肯定能調整過來的。”詹爸爸耐心安慰到,並用眼神示意妻子不要再追問了。

詹可沒再多說什麽,他知道父母也需要時間消化這件事。

開學前一周,詹可再次正式向父母提出要休學一段時間,半學期或者更久。

這一次他姿態決絕,很堅持,父母卻直接憤怒了。

詹爸爸指著他的鼻子罵:“你腦袋是不是有毛病?這麽重要的節點,休學不讀書,你成績還能跟上嗎?你還能考上好大學嗎?不讀書你想幹什麽?在家睡覺?還是吃喝玩樂?”

詹可媽媽氣哭了:“你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不懂事?你覺得我們家有那個條件讓你這樣任性胡來嗎?你爸常年在外,風吹日曬拼了命的掙錢支撐這個家容易嗎?我一個人照顧你和妹妹容易嗎?這些年我們頭發白了多少,還不都是為了你們! 讀書又不是時時刻刻一秒不停全都在學習,學校有課間,平時有周末,還有那麽長的寒暑假,還不夠你休息?你只需要把書讀好,其他什麽都不用操心,還不夠幸福嗎?”

詹可無言以對。

父母當然不容易,自己家是什麽經濟條件,他也很清楚。

但,他並不是一臺學習機器,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知、有情緒的活人。

除了學習和考試,自己的其他需求就沒有被重視的意義和價值了嗎?

“只需要把書讀好,其他什麽都不用操心,還不夠幸福嗎?”母親的這句話讓詹可覺得異常刺耳。

父母都不明白,他常年面臨的是缺乏愛與尊重的親子關系,是時刻被提醒的家庭困境,是沒有盡頭的學習重壓,是機會渺茫的同輩競爭和畸形覆雜的社交關系。

學習和成績之外的生活,哪有他們說的那麽簡單呢?

當天晚上,詹可把所有教科書和學習用品搬到了陽臺,以此表達自己的決心。

第二天,詹爸爸忍者憤怒的情緒明確表示:“這個學必須去上!你說累,想休息,沒有問題,但休息也要去學校休息。你想完全不上課,脫離學習環境天天在家呆著,這輩子就算就完蛋了,你知不知道?”

“哪怕你考不好,以後再覆讀,甚至高中多讀兩年都行,但不去學校,我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你想都不要想!”

深夜,詹可默默起床,獨自去了樓頂。

他一個人坐在寒風中,腳下是三十五層的高空,但身後也是萬丈深淵。

這一夜是絕望的,也是幸運的。

詹可媽媽生完二胎後睡眠一直很淺,迷迷糊糊中聽見了開關門的聲音,感到不對勁,及時叫醒詹爸爸去外面查看。

而詹爸爸在查看完每個房間都沒有找到詹可後,突然像有感知般,直接飛奔沖上了頂樓……

蔣南和董飛揚沒有見到詹可。

那夜之後,整個詹家被一種失敗和沒有出路的烏雲籠罩著,詹可基本所有時間都呆在房間裏,除了吃飯和上衛生間,不再出門半步。

詹可父母後怕心悸,迷茫無措,這個狀況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能理解的範疇。

但兩人也深刻地意識到,以後再也不能在兒子面前隨便亂說話了。

詹可的內心很覆雜。

他終於可以脫離令自己長期焦慮和壓抑的環境,不用晚睡早起,不用去想分數和排名,不用拼盡全力去掙表現,但新的焦慮卻也不期而至。

他看到朋友圈同學們開學前的聚會,第一天到校的各種興奮、埋怨和變化,不由得想到自己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做好準備重新返校,想到大家本來在同一棵樹上開花結果,但自己卻被提前打落了,以後還能不能回一中都是個問號……

他覺得如今的自己是個異類,心裏不禁湧起一陣苦澀和慌張。

他捏著手機,逐一刪掉了所有同學的聯系方式,沒有一點猶豫。

“兄弟,如果想找我們,隨時都可以聯系,哥們兒逃課都來陪你。”董飛揚在詹可房間門口紅著眼睛吼了一嗓子。

他懷著滿心的不解和期待要來把事情弄個明白,在被拒之門外後,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蔣南跟詹爸爸在屋外聊了很久。

他把自己觀察到的情況和擔憂都詳細說了出來,並鄭重建議詹可應該接受專業的心理治療,不然後果可能會更嚴重。

從詹爸爸並不震驚的神情判斷,嚴重的後果大概已經發生過了。

蔣南心裏一緊,又提議如果詹可暫時不願意出門,家長可以先去做一些咨詢。

艾老師曾說過一句話,讓蔣南印象特別深刻:一個孩子出了問題,首先一定是這個家庭出了問題。

如果父母不願改變,不願修正自己的教育觀念,真正做到去了解、接納和尊重孩子,而只是一味地用老套的經驗和長輩權威去壓制逼迫,那這個家庭會一直被重重暗夜包圍,看不到希望。

詹爸爸問蔣南,詹可平時在學校有沒有受過什麽霸淩和委屈?和老師同學們相處得怎麽樣?

蔣南如實告知,這些都挺正常,至少表面上看著都是正常的。

詹爸爸失笑:“你們這些孩子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什麽啊?”

蔣南和董飛揚在詹可家附近吃了碗牛肉面,兩人心情都很沈重。

“我怎麽覺得挺內疚的?每天和他混在一起,竟然沒發現他過得這麽艱難。”董飛揚聲音悶悶的,發出了長長的嘆息。

“大概是因為太年輕,習慣對痛苦和迷茫不以為意,以為大家都是這樣,以為等長大後一切就會好起來,所以都放在心裏不說。但其實長大並不是時間的流逝,很多東西不會那麽容易就自然變好。”蔣南耐心地給董飛揚做了分析。

從詹可家到自己住的小區,由北到南穿越了整座城市。

蔣南在出租車上沒什麽聚焦地看著窗外的浮光掠影,夜空下燈火輝煌的巨大城市、車水馬龍的街道、斑馬線上移動著的沈默人潮……

他想象著,詹可從自己十六樓的房間望出去,會看見什麽樣的風景呢?

今夜的他,能不能安然睡個好覺?

不知道這個夜晚,有多少看似光鮮亮麗、打滿雞血的人,實則內心空落無依、迷茫仿徨。

他們孤獨地走在荊棘之中,在黑暗裏獨自舔舐傷口,每一夜都渴望新的光明快些降臨,但又害怕新的一天到來後,被迫站在陽光下,內心的虛無仿徨無處遁形。

近一個小時後,蔣南在小區門口下了車。

他不急不慢地走到中庭,擡頭看著高聳的樓棟,冰涼的雨絲星星點點地落在他冷峻的臉上,一個個黑漆漆的窗口讓人更覺壓抑和煩躁。

他在漫無邊際的夜色中無聲嘆息,然後很快掉頭重新走到大街上,打了車往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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