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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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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蔣南坐在沙發上,神色淡漠地看了一眼手機上接連不斷的來電顯示,然後直接關機,扔到一旁。

房間裏暖黃的燈光不算太亮,如果不去細看他此時冷若寒冰的表情,這張灑滿光暈的臉看上去其實特別溫潤、柔和。

他起身依次脫掉連帽衫、T恤和牛仔褲,隨手扔在臥室門口的籃子裏,走進了浴室。

天氣很冷,但屋裏很熱,一直被惡心的電話騷擾心裏更是t煩躁……

蔣南把水溫調得很低,幾乎只帶了一點熱度,然後揚起臉閉上雙眼,任細細密密的水線落在臉上。

很快,頭發濕透了,腦袋也短暫地空白了一會兒。

趙輝摁滅手機屏幕,從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一眼後排座,蔣松峰正面無表情地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他小心開口:“蔣總,電話還是沒人接,打了十幾次了……”

蔣松峰聞言沒一點兒回應,支著下巴的左手緩緩往上移動,輕輕揉了會兒太陽穴,過了好幾分鐘才淡淡地問:“他現在住花郡?”

“沒有,搬到學校附近住了,自己租了個房子。”

蔣松峰睜開眼,眉頭一皺。

趙輝繼續說:“保利的房子,去年剛完工的小區,環境和治安都很好。”

“沒用我的錢?”

趙輝看了一眼老板那張微胖但神色嚴肅的臉,如實答道:“您給的那張卡……還沒有使用記錄。”

蔣松峰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冷哼。

趙輝有意活躍氣氛,笑著說:“南哥還是挺厲害的,自立自強,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還每天找爹媽呢!”

他本意是想誇讚蔣南一個人獨立生活,自己照顧自己很讓人刮目相看,畢竟還是個高中生……

哪曉得話一出口,蔣松峰臉上平淡的表情立即消失了,突然就生了好大的氣,譏誚道:“這算哪門子自立自強?難道他現在吃的用的住的是自己掙來的不成?你知道他媽走的時候給他留了多少?全部!房產、車、存款、股票、現金全都給了他,這有多少暫且不說,還有他外公外婆那兒,就他一個孫子,留下的東西他再活幾輩子都用不完,你管這叫自立自強?”

趙輝被老板突如其來的激動驚到,話沒過腦袋就脫口而出:“郭老在的時候也算清廉,走了後幾次大排查也沒讓人挑出毛病。”

“你懂個屁,坐到那個位置上……”蔣松峰按捺住內心那句嘲諷:“他清廉?那你老板我這身家怎麽來的?”只惡狠狠地瞪了趙輝一眼,奇怪這人今天是哪根筋沒搭對路,剛才酒席上也沒喝幾杯啊!

“得了,他無非就是不肯用我的錢。”蔣松峰再度開口,嘴角扯出個難看的笑:“你把後天宴會的請柬給他送過去,跟他說,來不了我就親自去學校拜訪。他現在不是以我為恥,嫌我卑鄙麽?那我就去他老師同學面前走一趟,給他送個大禮,看他能不能接得住。”

“好的蔣總,明天我先把禮服給準備好,一並帶過去。南哥今年又長了一頭,估摸著得穿一八五的衣服了吧。”

“哼,沒有一個地方像我!”蔣松峰有些不耐,想著已經很長時間沒見到蔣南了,他這身高……顯然是隨了他母親外公那邊的。

“南哥學習好,像蔣總您!上次跟班主任通電話說是成績一直斷層第一,可惜他不願意走競賽,不然早定了保送了。”

蔣松峰看著窗外,沒有回應,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趙輝又說:“青山招標的事很順當,但陳總那邊左右暗示要重新分配利潤,您看……”

“老狐貍!給他點面子,他還真以為沒了他事情就辦不成了啊?後天宴會他也去?”

“在列席名單。”

“行了,我來看看他要耍什麽花樣,給臉不要的老東西。”

車突然停了下來,周五晚上,時間不算早了,但這幾個街區依然堵得很厲害。

蔣松峰坐在舒適的真皮座椅裏,看著窗外這座日新月異的城市。

他在這裏出生、上學、認識蔣南母親,後來又隨岳父調任去到外省,建立自己的事業,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仔細一看,曾經熟悉的街道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翻天覆地的變化,竟讓他一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都覺得仿佛置身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新天地了。

這次過來,他只停留短短三日,住最新最貴的酒店,出門去哪裏都需要導航……

他也不是那個舊時的人了。

周日晚上八點,W酒店燈火輝煌。

巨大的玻璃建築,非對稱幾何結構,宛如一座充滿未來氣息的水晶宮殿,高大繁覆的吊燈像瀑布一樣流瀉在大堂半空中,將每一處都照得光潔明亮,悅耳的鋼琴聲如水波一樣蔓延到各個角落,衣著講究的客人來來往往,輕聲交談。

白雪也身在其間,樣子卻十分狼狽,一頭卷發散開了大半,淺色高領毛衣上領口和胸口處被染了一大片顏色和氣味都十分濃郁的番茄汁。

此刻,她滿臉通紅,正著急地追著四處奔跑的雙胞胎姐妹糖糖和果果,尷尬又無奈。

在這個華麗高雅的地方,她這幅模樣就像突然闖入的小醜,不時引來鄙夷和嫌棄的目光。

昨天下午,鐘姐突然通知她今天要到外面幫忙照顧一下雙胞胎。

溫哥出差了,鐘姐臨時要參加一個重要聚會,把孩子放在家裏讓白雪看著又不放心,所以在聚會酒店二樓定了一個小包間,讓白雪帶著孩子在裏面吃東西玩耍,自己得空可以隨時來看一眼,聚會結束再一起回家,安全又方便。

白雪沒帶過孩子,心裏有些忐忑,但又不能拒絕。

她打量著這個包間,米色調歐式裝潢,溫馨素雅,空間不算大。

除了圓形餐桌和幾張椅子,房間裏還有電視、音響、一張大理石茶幾,茶幾上面放著壘成寶塔形狀的小橘子和五顏六色的糖果,角落裏還擺放有一個專門給小朋友玩耍的彩色小滑梯和木馬。

白雪心裏松了一口氣,想著設施這麽豐富,姐妹倆不用出房間應該就可以玩兒得很高興吧。

房間溫度比室外高很多,她把黑色羽絨服脫下來掛好,笑瞇瞇地找話題和姐妹倆聊天,今天都做了些什麽啊?最近有沒有學什麽新的曲子?

幾分鐘後,服務員送來了鐘姐點好的意大利面、黑椒牛肉粒、雞翅、烤腸和蘑菇湯,每一樣都散發著好看的顏色和香氣。

白雪也有一份意面和兩個烤翅。

剛開始,可能因為正是飯點,肚子也餓,雙胞胎圍著卡通圍嘴吃得很專註,她只需要註意著幫她們擦擦嘴巴和手就行。

但等兩人吃飽後,情況突然就亂了起來,姐妹倆興致高昂地玩兒起了你餵我、我餵你的游戲。

妹妹把烤翅上的蜜汁抹到了姐姐臉上,姐姐也毫不客氣,抓起沒吃完的意面就往妹妹嘴裏塞……

眨眼間,兩人身上已經臟到沒眼看。

白雪站到中間去制止,但姐妹倆毫不相讓,她趕忙跑去開電視,一邊找著卡通頻道一邊哄著說:“糖糖果果,快來看動畫片啊。”

沒人理她,話才落音,剛剛把胡椒汁抹到妹妹身上的姐姐跳下了椅子,飛快打開門朝外面跑了出去。

妹妹見狀,也迅速站了起來,一把拿過番茄醬,抱在懷裏作勢要追出去擠到姐姐身上。

白雪嚇一跳,慌忙跑過去把妹妹抱住,兩個人一擠壓,濃郁的番茄醬噗嗤噗嗤全噴在了白雪身上,她一楞神,妹妹已經哧溜一下追了出去……

包間外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連接一樓大堂的旋轉樓梯。

白雪跑出包間,看見妹妹正在往樓梯方向跑,瞬間頭皮發麻,嚇得想哭,趕緊飛奔過去……

追了一大圈兒,在酒店保安的幫助下,姐妹倆終於消停了下來。

白雪埋著頭喘著氣,一手緊緊抱著妹妹,一手牢牢牽著姐姐,大步往旋轉樓梯走。

她知道此刻還有好多人在用那種嫌棄和厭惡的眼光看著她,嘴裏說著她沒素質。

她如芒在背,出了一身汗,又累又窘,臉上卻還在笑著哄姐妹倆:“糖糖果果乖,阿姨上去給你們放好看的動畫片好不好?”

“我要看喜洋洋。”

“不行,我要看艾莎!”

兩人又爭了起來,大眼瞪小眼恨著對方。

白雪無奈,心想兩位小公主看什麽都行,只要別再往外面跑就好。

她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剛到樓梯口,一陣好聞的草木香味突然飄進了鼻尖,隨即眼前出現了一雙光亮的黑色皮鞋,定定地一動不動,擋住了她的腳步。

倉促間,她慌忙擡頭,面前的人一身挺括的西裝,雙臂環在胸前,此刻正居高臨下的立在樓梯上,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眸冷冷地睨著她。

白雪呆呆地看著蔣南那張雕塑般堅毅俊朗的臉,心臟忽然重重地跳了幾下,等回過神來,只覺得更加面紅耳赤。

她很快移開了交匯的目光。

雖說不是多麽熟悉的人,但好歹也算見過幾次面,互相應該都有些印象。

此刻這番狼狽相讓人看了去,真是說不出的難堪。

這麽想著,她的目光掃過蔣南衣服上閃閃發光的銀質胸針,更覺得刺眼,腦袋裏一陣眩暈,尷尬至極。

蔣南看著面前的人,眼裏有一閃而過的驚訝,心裏幾乎立時罵了句:這人到底他媽的t打了幾份工?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寒冰刀光般的目光在她臉上、身上脧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圈又一圈。

她發紅緊張的臉、亂糟糟的頭發、她衣服上刺眼的汙漬、懷裏手裏的孩子……看得他頭疼,最後忍不住從喉間發出了一聲冷哼。

這聲很淺的譏笑被敏感的白雪精準地捕捉到了。

她緊了緊妹妹的手,把頭埋得更低,帶著姐妹倆往樓梯上走,竭盡全力忽略眼前的人,忽略背後那些針刺般的鄙夷。

短短幾秒時間被拉扯得漫長又難熬。

兩人錯身而過時,蔣南卻忽然開了口,不急不慢但明顯不耐的聲音在她背後清晰地響起,他說:“知不知道你很煩?”

一陣強烈的委屈和不甘突然翻湧而起,激得白雪瞬間紅了眼。

她咬了咬忍不住發抖的嘴唇,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想心平氣和地問他一句,這是什麽意思?她現在這個樣子是礙人眼了,但她也不是故意的。

而且,煩他什麽了?跟他有什麽關系?

她轉過頭,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說,蔣南已經闊步走出了酒店旋轉門,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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