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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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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這是一個面積七百多平方千米,人口三十多萬的縣級市,山清水秀,氣候怡人。

高海洋的工地是一個規模不大的住宅小區,名叫“秀麗苑”。小區位於城市邊緣,屬於縣城的新區,和老市區隔得很遠。

這裏有尚未完工的商場、剛建起來的醫院、婦幼保健所,圍繞著醫院的旅店、餐館、公園等等。

大部分地區都正在開發新建,常住人口不多,整個地方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型施工現場。

房子均價兩千不到,一大碗牛肉米粉只要六元,確實是個物價低廉的地方。

高海洋每個月給高鵬發八千元工資,剩下的酬勞按約定等工程結束後一次性支付。

白雪工資三千五,比在工廠時少了些,但她不在意,每天都勤勤懇懇地幹活,她期待的是兩年後的未來。

高鵬最開始的工作很瑣碎。

吃完早飯先點名簽到,檢查安全裝備,通報前一天的違規情況和設備故障,然後帶著大家宣誓吶喊、重申安全事項、強化責任意識。

最後,再和各工種人員一起檢查設備和場地,特別是放置貴重物料的地方。

有時高海洋會臨時交代他一些事,核對資料、送文件、采購物品,其餘大多數時候,高鵬就在各個崗位來回巡視。

高海洋混了這麽多年的工地,深知哪些錢能省哪些錢不能省,對質量和安全尤為看重,開工的每一天心都是懸著的,生怕發生意外,高鵬就是他放在工地的一只眼睛。

等主要工作摸熟悉後,高海洋請客吃飯也帶上了高鵬。

高鵬年輕開朗、外形好、情商也高,聊天時話題永遠在別人身上,自我存在感極弱。

他尤其擅長從人身上找優點,然後放大了來誇,添茶倒水眼疾手快,喝起酒來更是痛快利索,在桌上把領導和老板們捧得個個喜笑顏開、春風得意。

高海洋笑瞇瞇地坐在一旁看他忙活,內心是非常滿意的。

他發現這個侄兒比自己那個好吃懶做、腦袋一根筋的親兒子更像自己,以後是個能混出點名堂來的人。

高海洋在本地可不止秀麗苑這一個項目的野心,後面還有酒店、安置小區,他都想分一杯羹。

如今看著親侄兒這麽上道,他放權放手得很安心。

於是,高鵬的飯局變得越來越多,還常常當臨時司機去給領導開車,接來送往。

白雪的工作就很簡單,和工廠一樣,幾乎每日都一成不變。

她在食堂幫忙,三十多人的工地,每天三頓飯,工作量不小,和她一起在食堂幹活的陳阿姨是本地人,剛滿五十歲,丈夫也在工地做水泥工。

她每天早上四點五十起床,和陳阿姨一起準備雞蛋和蔬菜面,有時是酸湯米線和饅頭。

六點過,工人們陸陸續續吃好早飯去開工,白雪把碗筷和廚房打整幹凈,又回房間收拾一番,有時會睡個回籠覺。

九點過,菜市場商販把當天的肉菜送來,她便開始清洗、切割、分類,等做好這些差不多十一點了,又趕緊用大鍋把白米飯蒸上。

炒菜主要是陳阿姨負責,午餐、晚餐都是一葷一素一湯,看似簡單,但份量多、味道好,吃不夠盡管添加,全都管飽管夠。

高海洋在吃住方面從不苛待工友,晚上值班守夜的都有加餐,淋浴間二十四小時開放且都有熱水,這些做法深得人心,所以工資晚發點、做工趕快點,大家都毫無怨言。

身材微胖的陳阿姨性格開朗風趣,在做菜方面極其有天賦。

雖然擅長的大多是酸辣鹹香的貴州特色菜,但她也經常變著花樣給大家做各地美食。

白雪在一旁打下手,邊看邊學,幾個月過去,竟也耳濡目染學了一手好廚藝。

如何調味腌制、如何掌握火候,每樣菜什麽時候下鍋、什麽時候起鍋才最鮮嫩……她觀察細致、勤快好學,默默記在了心裏。

陳阿姨也很喜歡這個性格溫柔的小姑娘,到後面幾乎是手把手地教她,精細到針對一道菜,肉和蔬菜該切成什麽大小和形狀都詳細傳授了。

春去夏來,時間過得很快,白雪和高鵬在一起整整一年了。

這個四面環山的小縣城夏天很涼爽,晚上呆在房裏甚至不需要開風扇。

白雪環顧四周,想想這一年的生活,她對現狀是滿意的。

高鵬每個月會帶她去看一次電影,會給她買一些她覺得價格適宜的衣服和護膚品,她都欣然接受。

只是,生活日覆一日,每天呆在工地上偶爾也會覺得乏味和無聊。

她沒什麽愛好,身邊也沒有年齡相近的朋友可以交流,哪怕自己有時間走出工地,這附近也實在沒什麽可看可逛的地方,新區各種配套設施都還在建設中。

她生活中唯一的重心和快樂就是高鵬。

但高鵬的應酬已經從吃飯喝酒逐漸發展到了打牌、唱歌和按摩。

他常常回來得很晚,帶著濃烈的酒氣壓在她背上。

黑暗中,白雪把腦袋埋在枕頭上,默默承受著他的重量......這是他最常用的姿勢,但對白雪而言,缺乏溫存。

她依然覺得很痛,但她什麽都不說,把所有的孤單和不適都爛在了心裏。

生活在每個人背後都是一道深淵,漆黑不見底,只有自己能看見。

沒有人是活得輕松和容易的,白雪知道,看似快活瀟灑的高鵬也很累。

秋天來了,山上的樹林漸漸染上金燦燦的顏色變得格外斑斕美麗時,白雪發現自己的身體有點兒不太對勁。

她變得特別嗜睡,每日精神懨懨,總是沒什麽胃口。

有一天,高鵬一早被高海洋喊去辦事,她弄完早飯後感覺很困,想著回屋裏睡會兒回籠覺,卻沒想竟然一覺就睡到了半下午。

起來後,她慌忙跑去食堂。

陳阿姨說去房間裏喊過她,但瞧她睡得太香就沒堅持把她喊醒,然後表情覆雜地看著她說:“小白,你是不是懷孕了?讓高鵬帶你去醫院檢查下吧。”

白雪剎那間心如擂鼓,緊張慌亂。

她趕緊給高鵬發了信息,心裏百般滋味、忐忑不已。

怎麽會這麽快就有了孩子?這是她和高鵬從未討論過的話題。

他喜歡小孩嗎?

如果生下來,他們有能力照顧這個小生命嗎?

如果不能生……

晚上,高鵬回來了,還是一如往常嬉皮笑臉的,摟著她說:“先別緊張,我買了驗孕棒,明天早上先測一測看結果。”

“如果真懷上了,你要這個孩子嗎?”這是白雪最關心的問題。

“當然要,你在想什麽?懷了就肯定要生下來啊!怎麽?你怕我讓你去做那些亂七八糟的手術啊,嗯?”

“我怕你沒準備好,怕我們沒有能力照顧小寶寶……”

“不是還有爸媽嘛,老兩口這些年就盼著抱孫子呢。聽我說,你什麽都不要擔心,真懷上了就安心養著生下來,等年前回老家咱先把證領了,其他的我都會安排好。”

“那我要一直在老家呆著嗎?”

“那倒不用,我想了想,懷了話也就在這兒養著。我給叔說你後面少拿點工資,白天最忙的時候去幫幫陳姨就行。等月份大了,行動不方便,我就把媽接來,在這附近租個兩室一廳,這邊離醫院近,以後檢查生產都比老家方便,等孩子生了再回去。”

白雪心裏一顆巨石終於落了地。

夜裏高鵬睡著了,她抱著他暖和結實的後背,又哭又笑,流了很久的淚。

第二天清晨,白雪拿早孕棒一驗,果然是兩條杠。

高鵬立刻帶她去了醫院,抽t血、做彩超、又領了葉酸。

小胚芽已經兩個多月了,發育良好,無任何異常,只是醫生臉色特別難看,指責年輕人把日子過得太粗心冒失,怎麽懷孕這麽久了才發現!

高鵬笑呵呵地說醫生教訓得是,白雪心下慚愧紅了臉,隨即辦卡建了檔案。

一套流程過完,兩人走出醫院,這是個天氣非常舒服的秋日,晴空萬裏,風輕雲淡。

高鵬看著報告單,喜笑顏開,想著父母知道這件事必定更加激動開懷。

白雪懷孕的事很快在工地傳開了,飯桌上收到了許多熱情善意的祝福。

平時跟高鵬關系挺近的幾個年輕人更是一口一個嫂子地說著恭喜。

陳阿姨對她也格外照顧,誇她有福氣,找到高鵬這麽能幹負責的男人。

白雪又一次覺得,自己是真的挺幸運的。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但又如此美好,美好得不真實,美好得讓她快忘了她貧瘠的人生曾經經歷過的各種意外。

她忘了生活其實是脆弱的,像爸爸的突然離世,像媽媽無聲無息的消失,像奶奶到最後都沒能閉上的眼睛……

意外是怎麽發生的呢?

2014年最後一晚,整個小縣城都沈浸在迎接新年的節日氣氛中,到處人潮湧動,車水馬龍。

已經懷孕四個月、小腹還看不出有多大變化的白雪也跟著高鵬和兩個關系交好的工友去吃燒烤準備慶祝跨年。

高鵬開著高海洋的車,白雪坐在副駕駛,兩位工友坐後排,四個人興高采烈地往老城區夜市開去。

高鵬開車有個特點,一上路就特別興奮,尤其是帶著白雪和兄弟,不需要像接送領導貴客時那樣低頭哈腰,也沒有和高海洋在一起時的端正謹慎。

他把車開得很快,到一個十字路口時,看著前面的紅燈和排起來的長隊,他突然一下朝左變道,擠進了左邊排隊少的車道。

哪知左後方也有一輛車正同樣飛馳而來,因為高鵬的突然變道,司機趕緊打了方向,一聲尖細刺耳的剎車聲回響在夜空中,兩輛車幾乎就要撞到一起。

高鵬一手掌著方向盤,一手撐著下巴,漫不經心地瞟了眼後視鏡,車沒他開的貴,一輛普通的黑色大眾,兩車也壓根兒沒撞上。

他開車雖說向來比較張揚,但自認為技術操作沒問題,也從未出過任何意外,連小擦掛都不曾有過,眼下這種情況更是沒放在心上,一車人繼續商量著等下吃完燒烤是去看電影還是唱歌。

這時,後方車輛司機卻下車走了過來。

高鵬摁下車窗打量對方,一個矮小瘦弱的年輕男人,身高不會超過一米六五,臉色發黃,眼下烏青,衣服非常單薄,站在夜風中像只小弱雞。

但意外的是,對方氣勢卻不小,一根手指直指著高鵬的鼻子,出口不遜:“你他媽什麽情況?會不會開車?當這路是你自己家院子啊?”

高鵬幾乎沒有黑臉的時候。

在老家和新北廠區,他總是一副吊兒郎當、嬉皮笑臉的樣子,很少和人較真,更鮮少對誰發脾氣。

換做以往,面對眼下這種情況,他大概會笑瞇瞇地說句:“兄弟,不好意思,一時沒註意開得比較急,好在沒撞上,來來來,抽支煙,當交個朋友……”和和氣氣地處理好這件根本不算事兒的小事。

但這大半年的生活潛移默化地改變了高鵬。

他在自己叔父的工地上算是個小領導,有著令本地人眼紅羨慕的高收入。

他參加了不少飯局和牌局,認識了些厲害人物,內心是頗為驕傲和得意的。

這猛地一下突然被人指著鼻子罵,還是當著自己女人和朋友的面,且對方無論開的車還是身形體格都沒法跟他比,又是單槍匹馬一個人,他心裏霎時就竄起了一把火,狠狠拍開對方指著他的手,更加囂張地吼了回去:“你他媽才不會開車!管我怎麽開?你誰啊?這路不是我的是你的成吧,都他媽要閃開讓著你?”

“操,你加塞你還有理了?”身形瘦弱的男子氣焰更盛,一把拽住高鵬的衣領:“你他媽道不道歉?認不認錯?給老子下來,你今天不說清楚,老子弄死你!”

“你他媽敢打人!” 高鵬也伸出手去,死死地抓著對方手臂。

都沒想到會突然動手。

白雪膽小,孕期情緒又格外敏感,她帶著哭腔慌慌張張地拉住高鵬的手臂:“算了,我們道個歉吧,不是什麽大事,別弄成這樣。”

高鵬正情緒上頭,看都不看她一眼,哪裏還聽得進去勸,又狠狠地拽了拽對方的手,用了大力捏住,兩人隨時可能爆發更暴力的動作。

情況突然變得特別緊繃,後排座兩人趕緊下了車,一邊勸說著:“小事小事,大家都別激動啊,有話好好說……”一邊把兩人的手從對方身上拉開。

好在這時,綠燈亮了。

後面的車隊響起了不耐的喇叭聲,催促發生矛盾的兩輛車趕緊啟動,不要影響交通。

瘦弱男人不甘地瞪著高鵬,目光又在其他三人身上來回掃了一圈,最後意味深長地用食指狠狠點了一下高鵬的方向。

這個動作的意思大概是:“你給老子等著!”

然後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走回了自己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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