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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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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雪職高學的專業叫“商務旅游”,但畢業後做的工作既不和商務搭邊,也離旅游業相去甚遠,她在一家電子工廠做打包工作。

工廠與學校合作多年,每年都來招人,他們這一屆大多數同學都一起進了工廠。

工廠在離學校幾百公裏外的地方,屬於省會城市的郊區,名叫新北。

新北和所有中國大城市的郊區一樣,是個包容萬象的存在。

這裏有數條由兩三層高自建樓房圍起的破舊街道,街道上總有清掃不完的果皮垃圾和食物腐爛的味道,有矗立著幾十棟高樓的新建住宅小區,從晚上亮燈的窗戶來看,入住率還很低,有一個與此地消費水平匹配的商業體,舒適幹凈,賣拉夏貝爾、以純、真維斯和便宜奶茶。

還有一片冒著麻辣鮮香味兒的夜市好吃街,每天通宵達旦營業。

夜間,從各個工廠下班的年輕人,數量巨大,成群結隊,男孩抽著煙,女孩子抹著廉價化妝品,熱熱鬧鬧地填滿了各個燈紅酒綠的街道。

白雪所在的工廠是生產機頂盒的。

她覺得自己還挺幸運,雖然每天12個小時的上班時間很長,雖然長久坐立後,屁股和腰經常僵硬酸疼、脊椎咯咯作響。

但,好在她分到了白班,且她做的打包工作是生產線末端的最後環節,簡單輕松,所需的無非是體力、耐心和細致。

總體下來,白雪並沒覺得有多累,每天都充滿了幹勁。

剛開始,還有不少人抱怨怎麽沒有休息日啊?每天都要上班誰受得了?

後來經歷了一次連休後,大家的心態就徹底變了。

原來廠裏通知休息才是最可怕的,一休息就意味著沒有單子、沒錢可掙。

白雪和其餘五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兒住在工廠宿舍。

早上六點四十分,她準時起床,簡單洗漱後,她一般會去路邊買兩個豆沙包和一杯甜豆漿當作早餐,在甜蜜的味蕾中開啟一天的生活。

八點,她準時打卡上班。

此時,剛上完夜班的同事正在往外走,臉上帶著黑眼圈與終於又熬完一夜的輕松,上白班的人則精神抖擻地快速湧入各個車間,一直到晚上八點下班才會離開。

無論春夏秋冬,不管任何時間,這裏永遠人潮湧動,燈火通明。

地面上、連接廠區的玻璃走廊上擠滿了來來回回的人群,像遷徙的候鳥、像海裏的沙丁魚,身處其中,個個渺小如螻蟻。

白雪午飯和晚飯都在廠裏解決,食堂菜品比職高豐富太多,味道也非常不錯。

午休時,大家張羅著把幹凈紙板鋪在地上,抓緊時間,還能睡上半小時。

晚上下班後,白雪一般直接回宿舍洗衣服、去公共浴室洗澡,然後躺在床上看看雜志、和舍友們聊聊天,好好享受身體平躺舒展的放松。

她幾乎瞬間就適應了新的生活,第一個月,她拿到手的工資是兩千六百元。

黎娜告訴白雪,如果一直在這裏上班,這輩子也就沒什麽指望了。

黎娜說:“日覆一日幾點一線,困在一個圈子裏,每天重覆做一成不變的事情,明天後天不過是對昨天前天的覆制粘貼,多沒意思!”

白雪心想,每天走在熟悉的上下班路上,做著熟練的工作,不用擔心哪裏會出差錯,不用害怕自己能力不夠、遇見突發搞不定的狀況,各方面都在可控範圍內,穩定又踏實,多好啊!

黎娜說:“就這樣渾渾噩噩混個幾年後,再找個工廠男人結婚生孩子,每天圍著柴米油鹽、奶粉尿不濕、家長裏短轉悠,想給自己買點好看的衣服首飾護膚品都舍不得,然後身材走樣,男人變得不愛回家,孩子叛逆得像個陌生人,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又無比悲催。”

白雪心想,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是件多麽幸福的事啊!這幾乎是她此生最大的願望。

她要每天把家裏打掃得明亮整潔,廚房和衛生間地面都沒一點汙漬的那種。

她要把老公照顧好,給他做好吃的菜,晚上抱著他睡,把他的衣服鞋子整理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

還要孝敬公婆,她沒有家人了,他們就是自己的親人。

最重要的是,她要和老公一直在家附近打工,每天陪著孩子,絕不讓孩子像自己一樣當留守兒童。

錢掙得少,那就節儉點兒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努力踏實地生活,總不會差到哪裏去。

黎娜說:“等年紀大了,工廠不要你了,就只能出去做別的工作。餐館裏洗盤子、酒店做清潔、大街上掃地,早早把自己熬成黃臉婆大媽。”

白雪心想,等四五十歲了也還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嘛,每個月掙兩三千應該不成問題,足夠給自己養老,不給孩子添負擔。

黎娜搖搖頭:“一輩子就這樣一眼望到了頭,你甘心嗎?”

白雪不解地看著黎娜:“有什麽不甘心呢?大家都是這樣過的呀。”

她們在公共浴室洗澡,冬天溫差很大,簡陋的浴室裏熱氣彌漫,兩個人騰雲駕霧像身處仙境一般。

黎娜嘆了口氣:“我不甘心,我要改變我的命運!”

“怎麽改變啊?”白雪一臉懵懂和好奇。

“出去闖闖唄,去最繁華最有錢的大城市,反正不能一直呆在這種破地方。”黎娜說完深深地看了白雪一眼:“你也別這樣過一輩子啊……唉,你以後能不能別再穿那些肥大得不行的衣服?什麽韓版寬松版?那是又高又瘦的人才能穿出來的效果!你這身高,你才一米六,現在有一米六了吧?那種風格根本就不適合你,穿起來像個孕婦一樣!你看看你,皮膚這麽白,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為什麽不穿些緊身的、能凸顯自己好身材的款式?”

白雪低頭,心想霧氣這麽大,又隔著距離,黎娜是怎麽看到自己身體的。

黎娜見她不吭聲,繼續說:“你這樣的要是隨便找個廠裏的你就虧大了知道不?我跟你說啊,女人的身體是資本、是武器。我們跟那些男的可不一樣,還有很多改變命運的機會。你自己可要掂量好了,千萬別隨便找個人就把自己給交代了。”

父母都離開後,白雪的反應較從前更為遲鈍,她完全跟不上黎娜的思維,只覺得被她一直說著身體之類的很不好意思,趕緊轉過身遮住自己:“我光腳都一米六一了好吧。”

黎娜哈哈大笑:“哎,要是我這臉這身高再配上你這身材,那可真是核武器了,絕對無敵,所向披靡!”

同樣是十八歲的年紀,白雪職高期間唯一的好友、小鎮女孩黎娜已經對人生有了更多的想法和計t劃。

她不滿足於呆在小地方過這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她已經知道被困在同樣命運裏的男孩和女孩,女孩擁有的機遇和可能性更多,尤其是漂亮女孩。

但白雪依然是目光短淺、懵懵懂懂的樣子,她從不去思考那些聽上去很高深很遙遠的問題。

那時的她也不太懂黎娜說的身體可以是資本和武器是什麽意思。

她只知道,她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

尤其是每個月發工資那天,她會非常鄭重地在工資條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手裏緊握著紅色鈔票,感覺特別幸福知足。

黎娜有一張很漂亮的臉,五官明艷又大氣,身高接近一米七,整個人小骨架非常瘦,像雜志上那些超級模特,從小就是學校裏最光芒耀眼的女生。

她和白雪一樣,有一頭自然卷發。

白雪長相不出眾,只是白凈清秀,一頭卷發也平淡無奇。

但黎娜的卷發卻因為那張明艷的臉和豪爽潑辣的性格而風情萬種。

黎娜果然沒做多久,在進工廠差不多三個月後,她就辭職了。

因為第三個月她們的班次從長白班換成了長夜班,工作時間是每天晚上八點到早上八點。

大家戲稱這是用最廉價的青春熬最長的夜,妥妥地在磨損生命。

人美氣傲的黎娜接受不了這樣日夜顛倒的工作時間。

她指著自己的黑眼圈對白雪說:“老娘熬不起!”然後果斷辭職,連畢業證都沒回校拿,一個人去了上海。

“阿雪,我先去探個路,北上廣都是大城市,北方太冷,南方太熱,咱們就去上海吧,等我把地盤踩熱了你就來。”

“娜娜,你一個人一定要註意安全,如果……如果在那邊過得不好,還是趕緊回來吧。”

黎娜的家在職高所在的長平鎮上。

黎娜爸爸很多年前出了一場車禍,下半身癱瘓,常年坐在輪椅上,每天酗酒抽煙打兩元小麻將,和年邁的老母親靠著車禍賠款、低保戶收入和殘障人士補貼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黎娜年輕貌美的媽媽在車禍後去了沿海打工,再也沒回來。

多年來,黎父自顧不暇,因為身體原因性格愈加古怪暴躁,常常一言不合拿起身邊的東西就往黎娜身上砸。

重男輕女的奶奶則從來都沒喜歡過她這個孫女,並常年在她面前詛咒她離家不歸的媽媽不得好死,總會有報應。

黎娜最開始非常怨恨自己的母親,怨恨她狠心、不負責任,把自己留在這樣一個家裏。

後來,她在經年累月的委屈和怨懣中漸漸釋懷,她覺得媽媽的離開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她希望母親已經在一個遙遠的地方重新開始了自己的生活,且永遠不要再回來。

這個家就像個黑色漩渦,可怕、無望,看不到一丁點光亮。

兩個自然卷女孩,一個早早失去至親、獨自長大,一個家庭破碎、形同虛設。

黎娜毅然決然地走掉,奔向遠方,毫無眷戀。

當初進工廠時,她對白雪說:“我掙錢了,我再也不會回那個家。”

現在,她一個人奔向未知的旅途,狂熱地執著於改變自己的命運,她興奮地對白雪說:“我不想再過這種泥裏打滾的生活,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白雪幫她收拾行李,悄悄地把自己第一個月的工資全部塞進了她的背包。

黎娜剛去上海時,經常給白雪發照片,東方明珠、外灘、和平飯店、種滿梧桐樹的幹凈街道。

她勸白雪也去上海,上海很大很繁華,上海工作機會很多,還能認識天南地北各地來的朋友,生活多姿多彩,。

但白雪始終沒有去。

她說:“我再等等,我再想想。”

她說:“娜娜,我覺得我現在這樣挺好的。”

她想,她永遠不會有獨自一人踏上陌生旅途的勇氣,也從來都沒產生過要掙破命運枷鎖的想法。

她的性格、她對未知和意外的恐懼,讓她註定只能停留在新北廠區日覆一日單調雷同的生活中。

後來,黎娜和她的聯系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減少了,不同的境遇漸漸岔開了兩個女孩兒的共同話題和人生軌跡。

黎娜的朋友圈偶爾會發幾張美食美景和妝容漂亮的自拍,白雪默默點個讚。

她從這些精美的圖片中猜測黎娜應該過得很好。

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精力旺盛、恢覆能力特別快。

白雪對班次輪調沒太大感覺,她也不像黎娜那樣,要睡美容覺,要保持皮膚柔嫩光澤,稍微有點黑眼圈就受不了,特別註重自己的外表。

對她來說,賺錢存錢才是人生的頭等大事,其他都不重要。

總之,公司怎麽安排,她就心甘情願怎麽上,況且,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

像周圍大多數人一樣,白雪很快就適應了大夜班。

她甚至比以前更加勤奮,早來晚走、從不請假、從不抱怨,所有節假日都在工廠加班。

晨會時,小組長常常當著所有人誇她勤奮踏實,讓大家以她為模範。

她的工資比以前多了近一半。

當然,她也很註重自己的健康,畢竟窮人是沒有資格生病的,久坐下班後,她會找個空地好好拉伸筋骨、舒展身體。

她的開銷很小,一日三餐都吃得很簡單,食欲物欲都不強。

但每個月她會獎勵自己一次,去甜品店買個精巧的小蛋糕,櫻桃、草莓、葡萄、榛果、栗子……各種口味輪著來。

細膩綿密的奶油和芬芳甜膩的乳脂香氣總能讓她從心底裏湧出強烈的幸福感,讓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

白雪覺得這樣的日子,只要工廠不倒閉、不開除她、每月按時發工資,她可以做到地老天荒。

十八歲生日那天,白雪在一家琳瑯滿目的雜物店給自己選了支潤唇膏和一支護手霜。

潤唇膏是玫瑰味的,外殼淺粉色,特別溫柔好看,她一眼就喜歡上了。

護手霜是大支裝,味道是馥郁香甜的桂花味,因為工作,她的手越來越粗糙,人生第一次覺得護手霜成了每天都要用的必需品。

兩樣產品加起來三十六元,店裏剛好做活動,滿三十省十,省下來只需要二十六元。

她開銷不大,工資一直攢著存在銀行,這頗具意義的成年生日她其實完全可以給自己選個有品牌的、貴一點的禮物。

但她習慣了勤儉節約,習慣了把錢盡量多的存起來。

存起來幹什麽?

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存款讓她覺得安心、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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