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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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草地盡頭,是一望無底的懸崖,想要下山,只能從山林中走。

淩亂的枝椏交錯著,遮住了星光,林間幾乎不見亮色。前路漆黑如墨,她瞇起眼,也只能勉強辨認腳下的輪廓。

這裏顯然沒有被開發過。

腳下是松軟的泥土,踩下去一深一淺,行進速度被迫放慢。

冷風穿過樹林,在臉頰旁呼呼作響。山裏的溫度比市區低好多,冷意順著衣領鉆進來,侵入骨髓,她牙齒發顫。

繼續走,還是等天亮?

何歲音找到一塊突出的大石頭坐下。

她擡手按了按太陽穴,用力搖晃了下腦袋,把那些不受控制冒出的負面念頭壓了回去,這個時候,胡思亂想毫無意義。

她只需要堅定自己生的決心。

就算死路一條,她也會親手挖出一條活路來。

-

“晏總,那個車牌號是掛牌的,查不到車主,但看監控,可能是盛總帶走了何小姐。”

金助理說。

晏景宸掏出何歲音的手機,有四位數密碼。

他嘗試何歲音的生日,不對。

他把能想到的都試了,已經輸錯五次。

晏景宸指尖停頓。

一分鐘後,他輸入:0601

成功解鎖。

他微怔,這是去年兩人認識的那天。

六月一日。

點開微信,一眼就看到了何歲音最後的聊天對象。

是宋照。

晏景宸用自己的手機給宋照撥通電話。

開門見山:“歲音在哪裏?”

宋照被吵醒,本要生氣,聽到“歲音”兩個字,茫然道:“你老婆,你問我?我怎麽會知道?”

“你約她在小區門口見面,為什麽沒來?”

“我何時約她了?”宋照撓了撓頭,語氣疑惑,“發生什麽事了?”

宋照的反應不像是撒謊。

晏景宸閉上眼睛,試圖放穩語氣,“你在晚上八點零九分給何歲音發微信說讓她來小區門口拿文件,截圖我給你發過去了。”

宋照看到截圖,又看了看自己微信上完全沒有出現這些聊天記錄。

想起晚上只有溫群夢來過他家。

如果溫群夢趁機動了他的手機,那只有他在廚房做飯的時候了。

她居然知道自己手機密碼。

宋照撥通溫群夢的電話。

那邊接起:“寶貝,你不是每天準時睡覺嗎?”

“你晚上碰了我的手機?”宋照問。

“碰?”溫群夢楞了一下,接著語氣玩味道:“碰肯定是碰過,我還用酒精濕巾幫你擦了手機。”

“我是說,你用我的手機給別人發了信息?”宋照知道她在裝傻。

“是嗎?我不記得了。”溫群夢低聲笑了笑,“怎麽了?照,你平時可不會這樣跟我說話,有點兇哦。”

“沒事,我就問問。”宋照掛斷電話。

溫群夢嘴角的笑容消失,她盯著盛總發來的兩個字“失敗”,眼中的陰霾越來越深。

可是既然失敗了,宋照為什麽剛才那麽慌張?

此時,她收到一條消息:

【何歲音失蹤了,晏景宸正在找她。】

失蹤?

看來她的仇家不少。

溫群夢揚起得意的笑容,這下,有好戲看了。

-

“晏總,有消息了!”

剛回到屋內,金助理舉著手機說:“找到盛總了,但是……”

“但是什麽?”

“盛總現在在警局,可是他也不知道何小姐在哪。”

“什麽意思?”晏景宸問:“對了,你查一下他是被誰保釋出來的。”

“好的。”金助理說:“盛總承認自己本來想綁架何小姐,但是追丟了人,所以現在也一問三不知。”

一個小時後,金助理激動道:“查到了,晏總,盛總是……是被一位姓溫的女士保釋的。”

晏景宸仿佛早就猜到了,神情沒有絲毫驚訝。

而此時,手機收到了一個視頻。

他點開,是一段視頻。

點開,畫面裏是一片荒草地,鏡頭一轉,何歲音閉著眼,躺在土地上,看著像是睡著了。

晏景宸的眸色驟然收緊。

緊接著,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想知道她在哪,就放李隅自由。】

李隅是當前炙手可熱的電影明星,也是晏家旗下產業——星辰經紀公司重點熱捧的偶像,整個公司80%的收入都來自他。

而李隅的合約下周就到期了,他信任星辰,願意繼續續約。盯著他的人不在少數,可是卻沒想到,有人會使出這樣下作的手段。

晏景宸拖動進度條,逐幀查看視頻。然而,除了荒草、夜色、模糊的遠景輪廓,始終無法判斷大概範圍。

沒多久,又收到一個來電。

來電人:宣白梁。

這麽晚打來,必然不是閑事。

晏景宸心中疑惑,但還是接聽了電話。

“景宸,何小姐是不是失蹤了?”對方直入主題。

晏景宸:“宣總,這事都傳到你那邊去了?”

“景宸,咱們兩家幾十年的交情,所以我就直說了,實在抱歉,何小姐失蹤,是我這邊一個主管私下設計的,他已經去警察局自首了,他正直升值的關鍵節點,沒想到會用這麽骯臟的手段競爭……”

晏景宸出聲打斷:“她現在在哪?”

“警察局。”

“我是說何歲音,在哪?”晏景宸的語調明顯下沈,壓著怒意。

“噢,小段說,人被帶到縹緲山那邊了,放在半山腰的一片雜草地上。”

聽起來像在交代一件無足輕重的物品去向。

“宣總,如果何歲音出什麽事,我會讓你的人陪葬。”

晏景宸的聲音低沈陰冷。

掛斷電話下一秒,他開始打電話,組織人手進行搜山救援。

金助理看著他陰霾的面容,氣都不敢出,這麽多年,他從未見過晏景宸這副樣子。

-

何歲音準備找個地方熬到天亮,再這樣漫無目的地在黑夜中走下去,很難找到出路。

她又冷又困。

可是不能睡,誰知道睡著了會不會有野豬之類的野生動物出沒。

何歲音想起去年看到的新聞:山中野豬襲擊人類。

就在這時,靜謐的夜晚中,居然傳來一陣悉悉簌簌的腳步,踩過枯枝的聲響,以及一個粗糲的男人聲音響起:

“這娘們在哪呢,路看起來都差不多,不要人沒找到,反倒我自己迷路了。”

何歲音的心臟猛地一跳。

有人!

這是來尋她的人嗎?何歲音腦中響起煙花的聲音,有人來救她了!

她忍不住喊道:“我在這裏!”

那個男人循著聲音找了過來。

借著微弱的星光,何歲音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這個人衣著破舊,皮膚黢黑,眼神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渾濁。

看到她的瞬間,他的眼睛發著精明的光。

何歲音心底一沈,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是救援人員。

她為自己的冒失出聲感到後悔,恐懼使她失去理智。

而她的感覺確實沒錯,男人見到她之後直接撲過來想抱她。

何歲音躲開:“你是誰?”

“是我們把你帶到這裏的,你問我是誰?”男人嗤笑道,“可惜他們太膽小,只好我獨自享用美人了!”

男人力氣極大,何歲音被反手縛在一棵粗壯的樹旁,背脊重重撞上樹幹,震得她一陣發麻,一時掙脫不得;她試圖擡腳反擊,但長款羽絨服束住了她的動作。

和在小區門口不同,那時外套沒拉拉鏈還比較靈活,現下她裹得嚴嚴實實,動作遲鈍,像一只笨重的熊。

刺鼻的煙味混著男人粗重的呼吸逼近。

何歲音突然停止了掙紮。

男人以為她被嚇到,手上的力道不自覺松了幾分,得意笑道:“這裏只有我們兩人,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不會說出去的。”

“好啊。”何歲音忽然笑了一下。

這笑容在男人眼裏傾國傾城,男人哪見過這樣的美人,也不知他哪裏來的自信,覺得何歲音不會跑了,於是松開一只手開始解褲腰帶。

何歲音一動不動,目光冰冷,夜色中,如一把藏在暗處的刀。

待男人褲子褪下,放松警惕之時,她突然用腦袋,重重地砸向對方的腦門。

這一砸,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額頭生疼,大腦眩暈。

但對方也相同。

男人倒在土地上,捂著腦袋直叫她賤人。

何歲音邊冷笑邊將男人褪至腳踝的褲子扯掉,然後轉身就跑,頭也不回。

“褲子還給我!”男人沒有防備,也根本沒想到她會使這一招,又驚又怒,跳起來就追了上去。

何歲音沒有回頭。

方才還昏昏欲睡的身體,因這一場變故徹底清醒,沒有什麽比安全更重要,她索性拉開羽絨服拉鏈在夜色中以自己身體最快速度奔跑,如受驚的兔子。

前方隱約出現山勢的斷口。

她猛地擡手,將攥在手裏的牛仔褲朝懸崖方向用力擲了出去。

牛仔褲像流星劃了一個拋物線般飛了出去,不見蹤影。

身後傳來男人逐漸減弱的咒罵聲,她回頭,人卻是看不到了。

她在岔路口迅速拐了個方向,換了個下行的方向繼續走。

活該。

凍死也不關她事。

葉靜尋也跟著來到山腳下,她給何歲音發了好多條語音,都沒人回覆,便打了電話過去,卻是晏景宸接聽的。

得知何歲音失蹤,她立馬爬起來,自告奮勇也要去一起找人。

何歲音的速度逐漸慢下來,身上出了汗,風一吹凍得哆嗦,困意再次襲來。

走著走著,看到前方的大樹上居然有一個樹屋。

她連攀帶爬上去,怕裏面有什麽東西,探了個腦袋進去張望。

空無一物。

松口氣,她俯身爬進樹屋,雖然是稻草編織的,但也能擋點風,比之前好多了。

就在這裏睡一會吧。

何歲音裹緊羽絨服,意識松弛下來,很快昏沈入夢。

夢裏,溫群夢把她堵在廁所裏,手指上懸著她的內衣肩帶,笑容惡毒極了。

她坐在地上,被幾個女生圍在中間,她們的眼中有嫉妒,有羨慕,還有憐憫。

誰叫她惹到了最不該惹的人呢。

“跪下,說再也不敢勾引沈良湛了,我就把內衣還給你。”溫群夢嘴邊銜著笑,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不妥。

來上廁所的同學都被嚇出去了。

“怎麽,你瞪我也沒用,還是說,你根本不怕全校的人看到你的內衣樣式?”溫群夢端詳著手中的內衣,嘟著嘴評價:“草莓的印花很可愛。”

“你做夢。”何歲音目光陰沈,像暴雨將至。

“那就沒辦法了,我已經給過你選擇了。”溫群夢收回笑容,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何歲音出聲叫住她,聲音多了分焦急。

溫群夢回頭,露出得逞的笑。

但她不知道,迎接她的居然是女生的拳頭。

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溫群夢驚諤地楞在原地,直到有人提醒她:“夢姐,流血了!”

何歲音推開她,扯過她手中的內衣,徑直走出衛生間。

沒人敢攔她。

出門時,只聽見溫群夢顫抖的尖叫聲。

即使後來轉學,被人從背後指指點點,她也不後悔。

她從來都不是膽小鬼,她小心眼,她睚眥必報。

再次醒來,天微微亮,不遠處朝陽的光輝若隱若現。

何歲音瞇著眼望去,樹林中的一切安靜祥和,一切不再可怖,逐漸生機勃□□來。

她繼續行走,順著能容納自己步伐的土路下山。

不知道會到哪裏,但是只有前進才有希望。

“晏總,這都找了一晚上了,還是沒有蹤影,怎麽辦?”金助理問。

晏景宸抿著嘴,過了一會才開口:“輪班,這波人找完換下一組。”

這座山這麽大,他們來到雜草地上,早已不見何歲音的人影。

不知她會從哪個方向走。

但是他的字典裏沒有“放棄”二字。

“或許歲音已經下山了,我們在這裏剛好跟她錯過了。”葉靜尋說。

“山下有人接應,”晏景宸說,“這邊找完,我們也順著往下走。”

走著走著,半路看到一條牛仔褲掛在樹枝上。

“亂扔塑料瓶就算了,還有亂扔褲子的?”金助理疑惑道。

晏景宸看了一眼,繼續前進。

何歲音走到溪水邊,她非常渴,嘴巴已經快要幹裂。她捧起冰冷潔凈的溪水,潤了潤自己的嘴唇。

又前行了不知道多久,她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感知,只知道太陽逐漸爬升到了頭頂,陽光被山林切割得稀薄破碎,但微弱的暖意足以緩解她心中的不安。腳下的路徑越來越平坦,很快,她從一片山林中走出,面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寬闊的馬路。

好消息,終於走出來了!

壞消息,路上一輛車都沒有。

她順著馬路往前走,腳已經沒有了知覺。

終於,不遠處出現一家農家樂。

她欣喜地走到店門口。

看到她在門口張望,有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孩跑出來,怔怔地望著她。

“你家大人在嗎?”何歲音擠出一個蒼白的笑。

“媽媽,有人來了!”小孩大叫道。

沒多久,一位裹著圍裙的婦女快步走了出來,“怎麽了?”

“你好,請問我可以借用一下電話嗎?”何歲音禮貌地問。

婦女見她頭發淩亂,臉色蒼白,沒多問,從圍裙兜裏掏出手機遞過來。

“謝謝。”何歲音接過手機,點開撥號鍵盤。

瞄見了時間,早晨十點三十四分。

她的手指停在按鍵上,她一向獨立慣了,想不起任何人的電話號碼。

那就報警吧,她想。

110三個字按出,她手指頓了頓,覺得自己倒是沒什麽,但是作為晏景宸的妻子這個身份,她想先試一下能不能聯系到他。她說:“我可以用瀏覽器查個東西嗎?”

對方說:“可以,隨便用。”

何歲音查到了星辰集團總經理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這個不出意料可能是盧秘書的座機電話。

可是沒人接聽。

何歲音看到婦女的手機裏有微博這個軟件,她問:“我可以用一下微博嗎?”

對方沒有疑惑她這些古怪的要求,笑著回答:“你用吧,那是我兒子隨便下的,沒人用。”

何歲音點開微博,果然是小白賬號。

她搜索晏景宸的微博,之前他對自己說過,微博賬號是自己經營的。

她發送消息:“你在嗎,景宸,我是何歲音。”

五分鐘,無人回覆,消息石沈大海。

何歲音覺得時間仿佛停止一般,流逝得極慢。

她想,等十分鐘,沒回覆的話就報警。

數字來到第九分鐘的時候,忽然收到了回覆:

【你在哪?】

何歲音看到這三個字,突然一股酸澀湧上心頭,壓了一夜的情緒瞬間翻湧上來,她看了眼門口的招牌,指尖顫抖打字道:【我在王姐農家樂。】

對方回覆極快:【別走,等我。】

何歲音朝婦女道了謝,對方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她搖了搖頭,她沒有錢,也不想麻煩了。

沒多久,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晏景宸來得極快,仿佛他就在附近一樣。

他幾乎是沖進小院裏的,目光在院中迅速掃過,立刻聚焦在院中一隅的女人身上。

“歲音。”

何歲音背對著太陽,同時也背對著大門口,聽到這個聲音,她回過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她內心一直強撐的防線如一層薄冰,無聲碎裂,甚至自己都沒發覺,淚水已經先一步湧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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