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攻城

關燈
攻城

大軍離開的日期選在了一個漆黑的深夜,校場上已集結完畢將要出征的將士,月輝灑在一張張表情凝重的面龐上。

營區需要留守的士兵們肅立在一旁,註視著即將出征的戰友,一切盡在不言中。

行軍如同黑夜裏滑行的長蛇,秩序井然又迅捷地向著海岸方向潛行。

前方的士兵手持防風燈引路,後邊的士兵跟隨前面同伴的背影,保持著間距和速度。

軍隊集結在海岸,黑壓壓一片,海風呼嘯,海浪拍擊著礁石,為大軍的隱秘開拔提供了絕佳掩護,士兵們迅速登上了停泊在海岸邊的龐大船隊。

為了避開太子在沿海布下的眼線,船隊選擇了頗為隱蔽的海上航線,巨大的船帆被風吹得鼓脹,船隊如同離弦之箭,劈風斬浪向京城方向航行。

爭分奪秒,時間就是一切,大家恨不得這航船能生出兩只翅膀,直接飛抵目的地才好。

林惜染來時便暈船,那痛苦的滋味還歷歷在目,如今又要重新經歷一遍,想想都害怕,現在她胃裏已是翻江倒海,一股股酸水不受控制地往上湧,時不時就是一陣幹嘔。

“快,快試試這個。”阿蓮娜推開艙門而入,遞給林惜染一個小小的葫蘆瓷瓶,“這是清腦丸,含在舌根底下,讓它慢慢化開,對付暈船有奇效。”

林惜染倒出一粒黃豆粒大小的褐色逍遙丸,含入口中,一股清爽濃郁薄荷和草木氣息瞬間在口腔彌漫開,直沖鼻腔和腦門,混亂的腦子仿佛註入了一股清泉,瞬間清醒了不少,胃裏那翻騰不休的感覺也暫時偃旗息鼓。

“多謝妹妹了,我感覺活過來了點。”林惜染長長舒了口氣。

“陳姐姐那邊也吃了嗎?她本身就孕吐,再加上暈船,比我還難受。”林惜染又趕忙問。

阿蓮娜點點頭,“吃了,吃了,她現在也感覺舒服多了。”

船隊為了趕時間,幾乎是乘風破浪全速前進,海上風浪很大,船只在漆黑翻滾的海面上劇烈地顛簸起伏。

短暫的藥效過去後,眩暈和惡心感又湧了上來,藥丸雖有奇效,但阿蓮娜也叮囑不可多服用,一次最多含化兩粒,因吃多了會刺激胃,會引發胃部疼痛。

總呆在船艙裏,像是悶在罐子裏還總被晃啊晃,著實受不了,林惜染無奈決定去甲板上透一會兒氣,她扶著艙壁挪到艙門邊,聞到海風的鹽腥味,能感覺到空氣流動,總算稍微好受一點。

就是甲板上的風太瘋狂,船體也晃得厲害,她緊緊抓著船舷欄桿,身體隨著船身上下起伏,她不敢低頭看那深不見底的的海水,怕會加劇她的恐懼和眩暈感,她擡起頭,望向沒有邊際的遠方,心裏安慰著自己:“快到了,再堅持一下……”

又是一個劇烈的搖晃,林惜染腳下不穩,瞬間失了平衡,還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就向前撲去。

眼看著雙手握不住欄桿,整個人就要被摔出去了,雙手脫離欄桿之際,一只有力的手臂緊緊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硬是拽了回去,將她攬入一個堅實的胸膛裏。

“當心!”是穆雲安的聲音,他剛從指揮艙出來,巡視之際恰好撞上了這驚險一幕,他幾乎是本能地沖過來抓住了她。

林惜染驚魂未定,心臟狂跳,背靠著穆雲安那堅實的懷抱才有了安全感。

她轉過身去,緊緊摟住了他勁瘦的腰,將臉頰埋進他的胸膛,任由劇烈的顛簸帶著兩人的身體一同起伏。

她靜靜地悶在他的懷裏,平覆著心中餘悸,身形不受控制的顫抖。

穆雲安將攬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緊,“甲板太危險了,這種天氣,以後沒我在旁邊,你絕對不能一個人出來。”

林惜染沒有反駁,也知道方才驚險的一幕,若不是穆雲安及時營救,後果將不堪設想。

穆半扶半抱地將林惜染護送回艙室,看著她坐在床上。

林惜染含了一粒清腦丸,擡頭看著穆雲安,“你快去忙你的吧,不用擔心我了,我會註意的。”

穆雲安深深看她一眼,因還有許多軍務要處理,不能久留,便匆匆離去了。

沒多久,艙門被推開,阿蓮娜端著一個小托盤走了進來,“快嘗嘗這個,我們那治療惡心嘔吐的偏方。”

她把托盤放下,拿起一個深褐色的果莢模樣的吃食遞給林惜染,“這個叫甜角果,是我們南詔特有的一種水果。”

她一邊說著,一邊掰開那個甜角果的薄脆外殼,露出裏面深棕色、黏連在一起的果肉,“喏,就這樣吃外面的這一層果肉,註意裏面有籽,要吐出來。”

林惜染將一粒果肉放進嘴裏,像蜜餞一樣的口感,又酸又甜,略濕潤有嚼勁,可以吃的果肉其實只有很薄的一層,裏面包裹著一顆很大很圓的籽,只吃吃到外面薄薄的一層果肉。

她一連吃了幾粒,奇妙的是,惡心勁兒竟立刻消退了很多。

“太神奇了!阿蓮娜,你的偏方真是救我命了!”林惜染喜色溢出顏表,“還很好吃,我喜歡這個酸甜的味道,胃裏現在舒服多了。”

阿蓮娜也笑道,“那就好,方才我也給陳姐姐送過去一些,給她的是酸角果,比這個甜角更酸一些,她現在孕吐得厲害,特別愛吃酸的。”

林惜染感到慶幸,這次航程身邊有這樣一位懂得醫術的朋友同行,實在是上天眷顧她了。

順風加奮力的航行,船隊以驚人的速度航行,當陸地輪廓終於出現在遠方視線內時,時間竟比預計縮短了很多。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龐大的船隊在距離京瀾碼頭尚有距離的一處荒僻灘塗悄然下錨,放下七只小艇。

穆雲安親率一支精銳尖刀小隊,滑向海岸,利用礁石和夜色的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摸上了京瀾碼頭。

此時的京瀾碼頭,守夜的衛兵還未料到敵人會從海上如此隱秘地出現。

幾聲極微的悶響和短促的掙紮後,碼頭上的守衛便被無聲解決。

穆雲安打了個手勢,後續更多的精銳士兵迅速通過小艇登岸,迅速控制了碼頭各處要害。

一切發生的悄無聲息,海風嗚咽,海浪拍岸,海水沖刷掉了所有的痕跡,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緊接著,大部隊隨後登岸,事先已選定了一處郊外莊子作為前進基地。

這莊子遠離官道,背靠山林,地勢易守難攻,在選址時,譽王的幕僚們已將東宮在城外的主要駐軍地點和巡邏路線摸清楚,此處恰好位於幾處據點之間的縫隙地帶,相對安全。

莊子內外,明哨暗崗層層密布,家眷、文吏、大夫等非戰鬥人員被安置進莊內的房舍。

在莊子的一間臨時指揮室裏,譽王站在一張京城草圖前,手指點在城墻的幾個關鍵點上,“時間緊迫,必須在城內反應過來、形成有效增援前,打開缺口,派察子進城,還有確認太後那邊內應的準備情況。”

廂房內,林惜染看著穆雲安已穿戴好盔甲,心中慌亂得緊,她想說“小心”,想說“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想說的話很多卻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淚先落下來。

穆雲安穿戴完畢,轉身看到她臉上的淚痕,走到她面前,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拭去那抹濕潤。

他得指尖有些粗糙,磨礪著她的肌膚,浸入淚水後覺得沙沙的疼。

“不要哭了,等我回來。”他說。

林惜染用手帕抹掉眼淚,強自鎮定下來,該來的終究要來,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

穆雲安再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穆雲安親率重甲步兵和弓弩手,向此次的主攻城門朝陽門撲進。

無數火箭如同密集的流星雨,劃破夜空,火焰瞬間升騰。

“敵襲,守住!”城墻上箭如雨下,礌石砸落。

攻城部隊舉著大盾牌,冒著矢石火雨沖到城下,豎起一架架雲梯搭上垛口,身披重甲的死士向上攀爬。

守軍頑強抵抗,剛攀上垛口的幾名死士瞬間被密集的長槍捅穿,慘叫著跌落城下。

整個朝陽門區域陷入了絞殺之中,守軍的抵抗異常頑強,攻城部隊傷亡慘重,正面強攻陷入膠著。

就在守城官兵的大部分力量被正面攻擊吸引住時,在距離主戰場約兩百步、靠近城墻根一處布滿藤蔓苔蘚的廢棄水門附近,一道偽裝成普通磚墻的狹窄暗門,在幾個黑影的操作下,悄然向內滑開,這正是太後一黨潛伏力量的輔助。

早已埋伏在暗處的林惜康率領著一支突擊隊,矮身鉆入暗門,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湧入城內。

他們避開了主街道和火光通明的交戰區域,沿著巷陌急速穿行,目標直指朝陽門內側城門洞上方的絞盤房。

都城重門,絕非只有一道防線,在外面的包鐵木門之後,城門洞內側頂部,還懸著一道萬鈞鐵閘。

絞盤房就控制著這千斤閘的升降,成為守城方最有效、最致命的最後一道門戶屏障,只要絞盤房還在守軍手裏,千斤閘瞬間落下,就能將湧入城門洞的敵軍封死在裏面。

因此,譽王和穆雲安制定的破城核心,不在於能否撞開外門,而在於必須由內應破壞絞盤房,摧毀千斤閘系統。

林惜康小隊的任務,就是潛入城內奪取絞盤房,破壞其機括,讓千斤閘失效或墜落。

就在突擊隊即將接近預定目標時,一隊巡邏的禁軍士兵打著火把,拐進了他們藏身的狹窄巷口。

“什麽人?站住。”火光照過來。

“殺!”林惜康一聲暴喝,手中長刀一揮,劈翻了為首之人,雙方隨即展開廝殺。

“有內應入城了!”幸存的守兵大聲喊叫著,敲響了警報的鑼聲。

城門附近的守衛和預備隊立時被驚動,很快集結完畢趕過來支援。

林惜康心中暗罵,知道突襲已不可能,怒吼聲中,率領突擊隊迎著守軍,發起了沖鋒。

狹窄的街巷瞬間刀光劍影,怒吼慘嚎交織,林惜康身先士卒,長刀揮舞,硬生生在敵陣中撕開一道缺口。

林惜康率領著突擊隊沖到城門守衛處,突然從兩側高墻的射擊孔中,射來密集的弩箭,還未來得及舉起盾牌的幾名突擊隊員躲避不及,慘叫著倒下。

與此同時,因剛才的警報和巷戰,更多從側面街道趕來的守軍援兵開始向這裏合圍。

林惜康的突擊隊,遭遇了頑強阻擊,腹背受敵。

此時,城外的穆雲安率領的部隊,傷亡遞增。

“不能再等了。”穆雲安傳令:“壓上全部力量,準備沖門!”

更加密集的箭雨瘋狂射向城樓,壓制得守軍幾乎擡不起頭,攻城部隊再次發起更加瘋狂的沖鋒,強行壓迫城樓守軍,為城內突擊隊爭取空間和時間。

絞盤房內,石門終於在撞木的連續轟擊下破裂,林惜康第一個撞了進去,裏面空間狹小,十餘名守軍死戰不退。

刀光閃爍,血肉橫飛,林惜康硬生生殺到了那座巨大的絞盤前,幾名忠勇的部下用身體死死擋住撲上來的守軍。

林惜康舉起手中長刀,全身力量灌註雙臂,狠狠劈向固定絞盤輪軸和閘鏈的粗大繩索,同時狠狠一腳踹向控制閘門降落的制動卡榫。

一陣巨大金屬扭曲聲響起,失去了繩索固定和卡榫鎖止,那懸在城門洞頂端的萬鈞鐵閘,如同斷頭鍘刀般,在自身恐怖重量的牽引下,轟然墜落,砸入城門洞的地磚之中。

千斤閘被徹底摧毀了,原本被閘門守護的黑暗通道,此刻毫無保留地敞開了。

城外,一直死死盯著城門洞動靜的穆雲安,長槊直指那洞開的城門洞,“給我殺進去!”

早已被點燃所有血性的攻城大軍士氣大振,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湧地沖進城門洞,將試圖堵截的城門內側守軍徹底淹沒。

與此同時,林惜康率領的突擊隊也徹底肅清了城門內側的殘敵,與沖進來的穆雲安部勝利會師。

進城後,穆雲安將主力大軍分兵多路:

由林惜康統領一路精銳,快速向皇宮方向突進,目標是控制宮門和外圍要道,阻斷皇宮與城內其他區域的聯系。

一路精兵直撲京城武庫,奪取武器鎧甲,武裝後續部隊,同時防止守軍獲得補充。

一路強軍搶占中央糧倉,控制糧草,既保障己方供給,也斷絕守軍持久戰的希望。

一路勁旅火速控制京城鐘鼓樓,掌控全城視野,發布號令。

穆雲安親率中軍,在親衛的簇擁下,策馬穿過燃燒的街道,踏過狼藉的戰場,直視著遠處那座宮城。

穆雲安猛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震天嘶鳴,手中長槊劃破血色夜空,直指皇宮。

京城的天,已經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