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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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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兵

烏雲陰沈沈地壓在大營上空,盡情傾瀉著雨水。

這兩天,營裏可沒消停,一撥接一撥的兵,後面跟著車馬糧草,浩浩蕩蕩地出征了,瞧這陣仗,簡直要把大營都搬空了。

想想也是,前邊仗打得正兇,到了最吃勁兒的時候,後頭的人手糧草不得緊著往前頂?大夥兒心裏都揪著,就盼著一切都朝好的方向進展,將士們能平平安安地歸來。

林惜染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裏捏著針線,正趕著給陳嫣做新衣裳,自從攬了這活兒,她跟陳嫣的走動就勤了,三天兩頭能見著。

剛過晌午,陳嫣就來了,她坐在一旁看著林惜染手中的活計,淡淡笑道:“我呀,真不是來盯你幹活兒的,就是悶得慌,想過來找你說說話。”

林惜染手上麻利地穿針引線,頭也沒擡,笑著問:“你看這處收腰是否合意?”

她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回音,手上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擡頭一看,陳嫣正楞楞地盯著窗外出神。

林惜染輕咳一聲,“在看什麽這麽出神?”

陳嫣這才猛地回過神,勉強扯出個笑,“啊?挺好挺好,你看著弄就行。”

林惜染心裏嘀咕,往常,她總是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針線,話也多,問這問那的,今兒個這是怎麽了,她人雖坐在這兒,心思卻沒在這兒。

“你今兒個有心事啊?”林惜染試探著問,她感覺還是直接問出來比較好。

陳嫣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看得她心裏也是咯噔一下 ,就怕有什麽狀況發生。

大營裏本來氣氛就緊張,部隊幾乎都出征了,留守的人,嘴上說著相信咱們能贏,可誰心裏頭不懸著?

陳嫣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輕輕嘆了口氣,悶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瞧出來我有心事了?”

林惜染點點頭,“就這一會兒工夫,你都嘆了好幾聲了。”

“我都嘆了這麽多次了?”陳嫣驚訝地擡眼,“唉,我竟不自知,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同你說……說了只怕白白讓你跟著揪心。”

這話像根針一下子紮進林惜染耳朵裏,她心裏猛地一慌,手上正捏著的繡花針一哆嗦,“哎喲!” 針尖兒一下子紮進了左手食指肚,一陣尖銳的刺痛感,血珠子立刻冒了出來。

可此時哪還顧得上指尖的痛,她急切地盯著陳嫣的眼睛,“怎麽了?可是……前方傳回什麽消息了?”

陳嫣擡眸看她,嘴唇動了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惜染揮手屏退了屋內的丫頭,浮春最後一個出去的時候帶嚴實了房門。

“這下沒人了,快說吧。”她往前挪了挪身子,幾乎湊到陳嫣跟前,壓低了嗓子,“到底出啥事兒了?”

陳嫣深吸了一口氣,也把聲音壓得極低,湊得更近。“確是前線那邊出了狀況,昨兒晚上,我在書房給殿下撫琴解悶兒,正彈著呢,有個侍衛急匆匆闖進來報軍情,殿下擡了擡手讓我停了琴,可也沒有讓我退下,大概在殿下眼裏,我在一旁聽著,就如同稚童聽大人說話,不打緊,反正也聽不懂裏頭的事兒。”

“後來呢?”林惜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抓住陳嫣的手腕,冰涼冰涼的。

“其實殿下這幾日一直悶悶不樂的,總是一個人俯身看著那張巨大的輿圖,愁緒不展,我也不敢多問吶。”陳嫣的聲音帶著點後怕,

“我大概聽明白了,費小將軍和穆將軍率領的兩支隊伍,開頭打得挺順,乘勝追擊時卻落入敵方的埋伏,對方軍力突然猛增,我方被南詔軍和扶象軍圍困數日了,將士們都在死守陣地,傷亡情況目前不明……”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林惜染聽得耳朵嗡嗡作響,她死死地盯著陳嫣的嘴唇,生怕她說出什麽更可怕的消息。

陳嫣緩了緩,語氣變得激憤起來,“殿下八百裏加急的軍報,請朝廷派援軍和糧草,怎料東宮掌管的樞密院拖延簽發援兵調令,兵部竟還要我們報什麽花名冊,說要重新核對。”陳嫣越說越氣,臉都漲紅了。

“那回來報信的侍衛親耳聽到的,太子殿下接到譽王殿下的急報,看完直直摔在地上,還罵:‘老四你好大的威風,五日七道急報,當樞密院時你家跑腿的驛卒不成?孤孤晝夜催辦,反落個拖延罪名。’”

“這叫什麽話?”林惜染聽得心中氣急,正常人思維也不會是這個邏輯啊,不施以援手反而反咬一口。

她一個婦道人家都懂,此事關乎重大,之前她聽穆雲安說過守護南疆的重要性,若嶺南淪陷,敵國的艦船便可直撲廣州,若廣州淪陷,則整個江南就危險了,朝廷的稅基就瓦解了……

大家都知道樞密院調兵流程繁瑣,但太子作為儲君,完全可以特事特辦啊,他都已然是太子了,還在顧慮譽王若打了勝仗、立下不世之功,會威脅到他東宮之位。難道非要讓南疆前線淪陷了,徹底治罪與譽王堅守不利才肯罷休嗎?

為了私心,竟不惜前方將士們的生死,不顧江淮民眾的安危,罔顧朝廷的稅基之地,這份胸襟如何配為儲君?

陳嫣一臉無奈,“這場戰役對譽王殿下何嘗不是生死局?皇上龍體欠安,朝政大半掌控在太子手裏,太子又對幾個皇弟不放心,生怕他們有什麽功績對自己的儲君之位產生威脅,特別是譽王殿下的母妃虞貴妃正得聖寵,就更惹太子忌憚了,生怕譽王在這次南疆戰役中立下大功。”

林惜染點點頭,“這次譽王殿下請求調撥軍隊來支援,太子可能會更忌憚譽王手中握著的兵權過重。”

後面那句“兵權重則易生變”她沒敢說出口,一個皇子手握相當兵權和戰馬數量,在奪嫡中的確會占很大優勢。

林惜染剛聽到前方被困的消息那會兒,心裏真是又急又怕,但是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以穆雲安和費雲的指揮軍隊的實力,戰士們都是精選出來的先鋒營中的精銳,阿兄的戰場經驗和武力更不必說,在前方消息不明的情況下,先不要過分悲觀,要對他們有信心。

往好處想,若此次打了勝仗,穆雲安和阿兄跟隨著譽王建功立業,日後譽王殿下若是真能……那穆雲安前途不可限量,阿兄說不定真能靠這功勞把阿爹那樁被太子黨構陷的冤案洗清,讓林家重見天日呢。

“可援軍和糧草遲遲不來,前線將士們困守孤地,就怕敵軍實力太勝……”陳嫣聲音發抖,“聽說大營這邊也在悄悄做撤退的準備了,不到萬不得已,殿下肯定不會走這步,國土失守這個罪誰也擔不起,戰敗潰逃就只能提著項上人頭回京請罪了。”

林惜染將渾身發抖的陳嫣緊緊摟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想安慰幾句,卻不知道說什麽。

她的恐懼更深:她的夫君和阿兄在前線浴血奮戰,她和爹娘在大營中煎熬,可以說,她的所有至親都被卷入了這場戰爭中,都在共同經歷一場生死存亡,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沒了安全感,明天會發生什麽,下一刻會發生什麽緊急狀況,心中始終墜墜不安,心跳得有些快,總放不下心來。

她松開懷中的陳嫣,雙手扶著她顫抖的肩膀,直直地看著她,“先別害怕,咱們等不來朝廷的援軍,譽王怎麽說的,有沒有什麽對策?”

陳嫣晃晃神,被林惜染搖晃得清醒了些,忙道,“有的有的,我聽費都監同殿下商議,不能坐以待斃,不能再寄希望於朝廷的援軍能如期到來,即使調兵令下來也會有其他理由拖延,可前方的將士們等不起了。”

正說著,一道閃電劃破夜幕,瞬間照亮屋內,將陳嫣煞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緊接著,雷聲滾滾,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下來,眨眼功夫,外頭就成了瓢潑大雨。

“費都監主動請纓,說他有個老部下,叫徐成,如今在廣南東路當兵馬鈐轄,管著韶州的兵,若得他相助,兩千精銳廂軍,可朝發夕至。”

林惜染眼中一下子有了光,“老天爺保佑!可是,徐成敢無樞密院調令跨境調兵嗎?這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是啊,殿下當時也是這麽問的。”陳嫣急急道:“費都監說,就說咱們這邊匪患猖狂,嶺南危急,請求毗鄰的韶州派兵協防剿匪,按律例,緊急情況下相鄰州縣是可以互相支援的,這樣就算朝廷事後追究起來,也勉強能搪塞過去。”

林惜染追問,“這徐成跟費都監的交情夠深嗎?能讓他豁出命去?”

陳嫣用力點頭:“費都監說了,他會跟徐成講,嶺南要是淪陷了,他韶州就是下一個,徐成是個有血性的漢子,唇亡齒寒的道理他懂。費都監昨晚就帶著一小支費家軍,抄近道冒雨奔韶州去了,殿下親筆書信一封讓費都監帶給徐成,信裏說了,要是朝廷日後怪罪,所有幹系由殿下一力承擔,必保他徐成性命。”

送走了陳嫣,林惜染獨自坐在房中沈默思考了好久,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敲得人心煩,腦子裏飛快地想了好多好多:阿兄和雲安在戰場上咋樣了?費都監能說動徐成嗎?那兩千廂軍能及時趕到嗎?萬一守不住,這大營裏的人咋辦?爹娘咋辦?各種念頭在腦子裏打架,腦子裏亂糟糟的。

面對覆雜局勢,就要快刀斬亂麻、果斷做好決策,一個拖延可能就會導致全盤皆輸。

費都監和他帶的費家軍,向來都是朝中的中立派,卻在這次緊急關頭,費雲為了樂安公主甘願領兵去了南詔,去闖龍潭虎穴。費都監更是為了譽王,不惜違抗朝廷律例,連命和多年攢下的人脈都押上了,親自去搬救兵。

大家都在這生死關頭,選定了自己的路,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賭一個渺茫又巨大的活路。

這一夜,林惜染幾乎沒合眼。第二天一大早,陳嫣就來找她,倆人一照面,瞅著對方的黑眼圈和憔悴的臉,都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陳嫣帶來的第一個消息就讓人心頭發涼,“軍營這邊已經開始做撤離的準備了,前方形勢……怕是不太好,殿下還在猶豫,畢竟軍營中能抽調的,連人帶物,幾乎都送上前線了,現在剩下的這點人,連自保都勉強。”

“不過,也有好消息。”陳嫣眼裏又閃起微光,“費都監調來的兩千援軍已經奔赴前線了,費都監親自率領著援軍和費家軍前去支援了,咱們大營這邊,也把最後一批可以戰鬥的將士連同最有一點糧草,全都押上去了。”

林惜染一把緊緊握住了陳嫣的手,“太好了,一定,一定可以戰勝對手。”

“嗯嗯,肯定能。”陳嫣也用力回握住她,使勁點點頭,“殿下說人數雖然不多,但已經管了大用了,解了燃眉之急,畢竟是地方廂軍,能擠出這兩千好手,徐鈐轄已經是擔著天大的幹系了。”

倆人又互相說了幾句寬心話,林惜染推說昨晚沒睡好,頭疼,陳嫣也說回去歇歇,就走了。

待陳嫣一走,林惜染立馬出門,雨勢稍小,但地面泥濘不堪,她快步走到轅門處壘砌泥壩的地方,找到相熟的監工頭目,塞過去一小塊碎銀,低語幾句。

頭目會意地點點頭,朝泥潭邊那個佝僂著鏟泥的身影努了努嘴,自己則轉身走向另一頭,吆喝著驅散了附近幾個勞役。

趁著這空檔,林惜染快步走到阿爹身邊,拉著他趕緊躲到一處堆放草簍的背風角落,這裏相對隱蔽,被高高的草垛和泥壩遮擋了大半。

“阿爹”林惜染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將昨夜陳嫣帶來的消息、前線的困境、費都監的冒險、太子的阻撓、譽王的艱難抉擇,以及大營準備撤離的動向,揀最緊要的要點,迅速說了一遍。

她盯著父親那雙突然變得銳利的眼睛,“譽王殿下,無論兵權、才幹還是母族根基,都是眼下唯一能與太子抗衡的皇子,當年構陷您的,正是太子黨羽,要想翻案,唯有助譽王上位,眼下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阿爹,您……可想抓住?”

林旋背靠著冰冷的草簍,聽著女兒的話,呼吸漸漸變得粗重,他看著女兒眼裏那股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孤勇,又想起戰場上拼命的兒子,想到林家還沒洗掉的冤屈。

“阿染”林旋的聲音帶著股豁出去的勁兒,“你說得對,幹坐著等死是死,拼一把,興許還能有條活路,我去見譽王。”

林惜染心頭猛地一跳,屏住呼吸,認真聽阿爹說。

“當年在揚州任上,”林旋的語速也快了起來,“我曾與淮東的一個大糧商打過交道,他的運糧船在運河遇險,是我調動府兵及時救援,才保住了他半生心血,他欠我一條命。據我所知,他有一批糧食,大約三萬石,眼下就囤積在雷州的私倉裏,我有把握讓他借出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雷州現任通判方伯山,是我當年的學生,我可以請他暗地裏疏通,放糧船過來,船隊只要進入我們控制的海域,痕跡自有辦法抹去。

“還有,當年在揚州,我曾調解金江寺與豪強的寺田糾紛,保全了寺產,方丈覺遠大師曾言,欠我一個人情。”林旋頓了頓,“且他寺中,有一千自幼習武、棍棒精熟的護寺武僧。”

林旋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當年為與豪強為奪寺產,覺遠方丈曾暗中賄賂前任官員私鑄兵器,我手中恰好保存著足以讓朝廷剿滅金江寺的賬冊副本,恩威並施下,足以說動覺遠借出僧兵。”

“讓這些武僧,可以假借護送佛骨舍利往泉州開元寺供奉的名義南下,合情合理!只要進了嶺南地界,自有辦法讓他們消失蹤跡,變成一支奇兵。”

父女倆的目光撞在一起,都看到了對方眼裏那股破釜沈舟的火焰,不用再多說,決心已定。

“阿爹保重。”林惜染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

“你也小心。”林旋重重地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林惜染站在原地,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模糊了視線,她望著阿爹那瘦弱、沾滿泥漿的背影,用力抹了一把眼淚。

阿爹一生光明磊落,卻背負貪墨罪名流放至此,如今為了那點渺茫的活路,為了洗刷汙名,為了家人,他再次挺直了腰板,去做最後、最拼命的掙紮。

能做的,都做了,一家人都竭盡了全力。

剩下的,就交由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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