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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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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嶺南濕熱的夏日,悶得讓人透不過氣,林惜染用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扇了扇手中的團扇,帶來的也是熱風。

她今天照舊從馬廄“路過”,沒有瞧見阿兄的身影,胸口更感憋悶。

望著校場方向上空揚起的塵土,從那裏傳來士兵們的喊殺聲、戰馬的嘶鳴聲與兵器的碰撞聲混雜在一起,無形中讓人感覺緊張起來,預感會有一場大戰離自己越來越近。

“太太,您又站在日頭底下了。”小丫頭浮春舉著一把油紙傘小跑過來,“這午時的太陽毒得很,小心中了暑氣。”

“將軍這幾日愈發忙碌了。”浮春順著她得視線望去,小聲說道。

林惜染沒有回應,這已經是連續第七天了,她要不只有晚上可以見到穆雲安回來睡覺,其他時間根本見不到人影,她知道軍務繁忙起來了,戰事嚴峻起來了。

即使這樣,她也不希望與穆雲安相處的時間更多些,這七日深夜,每當門外傳來腳步聲,門簾被掀起,穆雲安高大的身影出現的時候,即使再疲憊,也要不容拒絕地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間的床榻……

她收回目光,隔著衣袖摸了摸疼痛的手腕,想起他噴在她耳畔的那句“我們要個孩子吧。”

“若你有了身孕,我就派人送你回穆家村,嶺南太危險,我即將帶兵出征。”他的聲音低沈而堅定。

她低聲回道:“我想留在這裏,等你們凱旋。”等來的卻是一句,“這是為了你好。”

他的話從來都是不容反駁,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更何況,她作為妻子,為夫家延續香火本就是她的責任。

這時候她就不再言語了,辯駁無用,只能閉上眼睛,任由他動作。

心中其實滿是抗拒,她當初是以懷上個穆家子嗣為由隨軍的,此時若是表現的不樂意為穆家生孩子,又會讓穆雲安心中生疑。

事後,穆雲安總是很快沈沈睡去,一只手臂圈著她的腰。

她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帳頂,一滴淚水無聲地滑落枕畔,她才不想要懷什麽孩子,不要回穆家村,她只想留在這裏,和她的家人在一起。

這天,穆雲安回來對她道:“娘來信了,定是找了代寫書信的秀才寫的,信中報了平安,也問,”

他頓了頓,目光在林惜染平坦的小腹上掃過,“問你是否已經有了身孕。”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翠萍的低聲稟告:“將軍,譽王派人來請,說是有緊急軍務相商。”

穆雲安眉頭一皺,重新系上剛剛解開的腰帶:“告訴來人,我即刻就去。”

他轉向林惜染,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信放在書房書架第二層,用一冊兵法書壓著,你找出來看看,代我給母親寫封回信,讓她老人家安心。”

待穆雲安走後,林惜染來到書房,在書架第二層找到了那本兵法書,果然,一封信正夾在書頁之間。

就在她取出信時,胳膊肘不小心碰落了最右邊的一本書,書頁散開,一封沒有信封的信飄落在地。

她彎腰拾起,信上沒有署名,看字跡幹練中透著清秀,很像出自女子之手。

本不想偷看穆雲安的私信,可某種說不清的情緒驅使她展開了信紙。

信就一頁紙,只有寥寥數語:

“穆將軍:

別來無恙。不日將奉調至嶺南大營,協助操練,餘事見面再敘。

勿念”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更沒有多餘的情感表達,她盯著那個“勿念”看了許久,才將信重新夾回書頁中,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林惜染將信插回書籍內,放回書架原位。

回到房中,她展開閔氏的來信,“盼能早日抱孫,若已有喜,務必送回村中靜養……”

林惜染苦笑著折起信紙,穆雲安近日來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孩子,原來不僅是婆婆的催促,還有那位寫信的女子即將到來。

她提筆蘸墨,開始寫回信,“二郎飲食起居皆有媳婦照料……媳婦每日按母親所授方子調理,還望娘寬心……”

她擱下毛筆,墨跡在濕熱空氣中幹得格外緩慢,又想起那封信中“不日將至”四個字……

晚上,穆雲安又是深夜回來。

“還沒睡?”他俯身吹熄燭火,手掌撫上她腰間。

林惜染未回應,望著帳頂晃動的陰影,劇痛襲來,她死死咬著唇,數著更漏。

她給自己找的來嶺南隨軍的理由簡直糟透了,這具被當作孕育工具的身體,與馬廄裏待配的母馬有何區別?

如今的困境是,不能出大營看望爹娘,不能隨便找理由去馬廄看阿兄,她只能裝作無意地路過馬廄,用餘光試探找尋阿兄的身影,可每每巧遇不上,心裏又增了幾分擔憂。

她對穆雲安現在也不能吐露實情,穆雲安忠心譽王,執掌譽王的私兵,如今譽王對東宮的態度還模棱兩可,尚不知譽王的野心能不能實現,不知未來譽王能不能抗衡住東宮的打壓,所以,現在還不到同穆雲安攤牌的時候。

目前還需觀望和判斷形勢,她什麽都不能吐露,她的身份現在只有一個,那就是穆雲安的妻子,是個隨軍的女眷,隨軍的目的就是懷上穆家的子嗣。

但她又不可能這個時候配合懷孕,父親的冤案還沒有解決,她要留在嶺南,因為她知道:譽王留駐嶺南軍營,表面上是奉了朝廷之命督導邊防、整頓軍務,實則是培育私人勢力,暗中與蒙黑咖密探,意圖拉攏南詔為外援,為日後的奪嫡布局。

所以,她此時更要留守在嶺南軍營,看看能否能借助譽王的勢力。

她知道她所想到的這些,阿兄和父親肯定也已經在積極布局了,所以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她不能離開嶺南,也無暇這個時候懷孕,一旦懷孕就要被送回穆家村了,就沒法有再呆下去的合理說辭了。

每天和穆雲安完成夫妻間的任務後,她都會喝下一碗“涼茶”,這還是從樂安公主那裏討來的避子秘藥。

裏面摻了晶瑩剔透的荔枝蜜露,甜膩的果香掩蓋了藥味。

就像樂安公主說的:“最好的偽裝,就是讓它看起來像一味解暑的涼茶。”

樂安公主身邊的一名南詔族侍女精通研制獨方異術,都是南詔當地獨有的藥草配置的,林惜染從在房檐上喝下第一口荔枝酒就領略到威力了,溫柔的口感裏有著無窮的後勁兒,直接讓人醉倒在夢裏。

還有那日夜宴給蒙黑咖斟的三杯特釀,都是讓蒙黑咖見到公主後一眼淪陷的導火索。

她望著銅鏡中蒼白的臉,她這個日日被夫君索求子嗣的妻子,暗地裏卻用南詔秘術對抗著穆家血脈的延續。

就像譽王用整飭軍紀掩蓋操練死士,太子借鹽漕之名行走私軍械之實,她這點欺瞞又算得了什麽?

如此想來,她心中對穆雲安的那點愧疚被沖淡了很多。

借著出來透透氣,林惜染還是經常“散步”在馬廄周圍。

“太太小心!”翠萍一下子拽住她的衣袖。

只見幾個士兵擡著擔架從她身邊匆匆而過,擔架上那人面色青白,卷起的褲腿露出小腿上潰爛的傷口。

林惜染回頭對翠萍道:“你註意到沒有,最近生病的士兵越來越多。”

為探究竟,她一路跟隨至醫所,聽見老軍醫搖著頭道,“又是地氣病,地面潮氣太重,不得病才怪。”

嶺南的夏季潮濕悶熱,毒蟲叮咬,她不禁擔心起幹著臟活累活的爹娘和阿兄來。

回去途中,她故意繞道經過士兵營區,看見幾個年輕士兵正費力地擰著被褥,竟擰出水來,還有的士兵拍打著鋪蓋,拍出來幾只潮蟲。

透過敞開的門,看到裏面簡陋的床板是直接架在地上的,不過三指厚的木板已被地面泛上來的濕氣浸得長滿黴斑。

林惜染想起在穆家村生活時,閔氏會在床榻上鋪上幹燥的稻草,上面再鋪上一張草席子,躺在上面又松軟又幹燥還可以杜絕跳蚤等蚊蟲。

嶺南的雨季漫長而濕熱,卻利於草的生長,河灘上的茅草長得又長又密,戰馬的糧草從不用從外面運輸過來補給,不用真是浪費。

她委托穆雲安手下的一名侍衛運來一車曬幹的長茅草和蘆葦桿,堆放在院子裏,她喚來兩個小丫頭還有鄭嬤嬤,“我們一起研究如何編織一張草席。”

她在穆家村時見過村裏的工匠們編織草席,當時她還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還有些印象畫面。

兩個小丫頭可以打下手,鄭嬤嬤也多少有些織布的經驗。

林惜染皺眉回憶,“好像應該先固定經線,先排好一個基礎框架。”

鄭嬤嬤拍手:“想起來了,用粗麻繩拉直固定住,像織布一樣。”

“現在可以編了。”林惜染拿起一把茅草,學著記憶中工匠的手法,將茅草從第一根麻繩下方穿過,再從第二根上方越過,如此交替進行。

浮春驚訝地看著:“原來是這樣!像織布一樣。”

但是,編織了一行後發現,茅草太松散了,編出來不平整不密實,林惜染看向鄭嬤嬤,“問題出在哪兒了?”

鄭嬤嬤想了想,“茅草是不是應該三根擰成一股增加強度和韌度?接頭處要多重疊一些?”

“還有,編織方法也需要改進,我記得工匠們編出來的花紋是更緊密的,”林惜染隨想著隨在手下試著編織,“對了,用這種交叉編織的法子會編得更牢固。”

接下來,翠萍負責將三根茅草擰成一股,浮春手巧負責編織,鄭嬤嬤在一旁指導細節,林惜染則統籌全局。

“這裏要拉緊些。”老嬤嬤指點著翠萍,“對,就這樣,用力均勻。”

隨著時間推移,一塊約三尺見方的草席漸漸成形,雖然它略微粗糙、不很平整,但確實是一張可以使用的草席。

林惜染用手按壓各處測試強度,驚喜地發現它相當結實和密實。

打發侍衛把這張草席擡到了一名生病士兵的營房裏,床榻上先鋪上一層幹燥茅草,然後上面鋪上草席,舒適感和隔絕地面潮氣的效果很明顯。

那個士兵很是感激,逢人便誇讚穆太太的體恤,其他士兵也紛紛效仿起來,奈何手拙,不會編織草席,只能鋪了些幹草防潮,一時間,營中處處可見這般簡陋的防潮之法。

此舉輾轉傳到了譽王耳中,得到了譽王的稱讚,穆雲安自然也得知了,也覺得有用,私底下和譽王聊天時,還檢討是自己疏忽了,平日裏只知道帶兵打仗,竟沒有考慮改善士兵的生活起居條件。

二人還商議,這個編織草席是個精細活計,軍營中的士兵去打仗是可以,可是去編織席子怕是強人所難。

營中的女性下人不多,編織草席的人手不夠,就算是日夜趕工也供不應求。

林惜染適時向穆雲安提議,“何不挑選一些軍營外勞役場的女囚來軍營中編織席子。”

穆雲安思慮片刻,“此事還需斟酌,女囚入營,須得嚴加管束。”

“可以選年老的女囚,在外面的服勞役本身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不如來軍營中編織席子正合適,還能做飯,漿洗縫補衣裳,讓士兵們更能安心打仗,又不會渙散軍心。”林惜染不放棄推薦。

三日後,一隊灰衣婦人垂首入營。

林惜染立於轅門一旁陰影處,目光死死鎖住其中一個瘦削身影。

阿娘瘦得幾乎脫相,滿是補丁的粗布衣衫雖穿起來肥大但也洗得幹凈,雖滿頭銀絲但仍挽成一個光潔的發髻,母女近在咫尺,卻如隔著鴻溝。

林惜染終於輕輕呼出一口氣,從此阿娘就在這營中,雖還不能相認,但總能尋機送件衣裳和膏藥,看到阿娘安康,已滿足,已是上蒼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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