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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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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兒?

“小娘子不要怕,這案子,本縣定會仔細查辦。”

吳縣令說罷,沖坐在上首的監司大人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林惜染的座位四周有明晃的油燈照著,照得她睜不開眼睛,她在明處,而縣令和那監司大人在暗處,她只能模糊瞧見對方輪廓,卻看不真切黑暗中的對方的面龐和表情。

恍惚瞧見監司大人朝吳縣令勾了勾手指,低低吩咐了兩句。

“大人吩咐的是。”吳縣令半個身子都快探出案臺。

“你如若有什麽疑惑和冤屈盡管說,本縣為你主持公道。”吳縣令語氣中溫和透著關切,像一位慈祥的長者,竟沒有端一絲官架子。

“多謝縣尊大人關心,民女……”林惜染扶著椅子扶手艱難起身,就要跪下對縣令磕頭回話。

吳縣令急忙擺手,“準你坐著回話。”說罷,偷瞄了一眼身側神情凝重的監司大人。

林惜染猶豫了,略微頓了頓,試探問了句:“敢問,這案子往後還歸徐師爺管嗎?”

吳縣令立刻回答:“是。”

“還需要每天三次點卯嗎?”林惜染大了大膽子問。

“胡鬧!哪個定的規矩?”吳縣令一掌拍在案上,驚得茶盞蓋跳起來,斜了眼侍立在一旁的徐師爺。

嚇得徐師爺踉蹌後退,慌忙往陰影裏縮。

監司大人“嘩”的一聲抖開折扇,吳縣令一顫,顯然被嚇了一跳,心往上提了提,徐師爺也被嚇得腳下一軟又趕忙站穩。

林惜染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裏,她偷偷瞄了眼徐師爺,又怯怯地收回了視線,嘴唇微微顫抖,“民女不敢說,怕……”

“有什麽不敢說的?本縣衙就是個為民說理的地方,有想說的盡管說就是,本官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吳縣令急得直敲桌沿,這不說比說還體現問題的嚴重性。

“民女其實並不想告誰的狀……原是徐師爺說,二十貫錢換不進牢房……他還要……”

林惜染心存顧慮地收回了話頭,她緊緊抓著自己的裙子,連手指關節都微微泛白。

監司大人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凸顯。

“縣衙何時有這等規矩?”吳縣令肅著臉起身撐住桌案,“他還要求你什麽了?”

林惜染抓著裙子的手緊了緊,眸底交織著憤怒與無助,“他……還要……要我。”

她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一個姑娘家,在明晃晃的燈下,表情動作一絲一毫顯露在現場諸人的目光下,能說出這番話已是拿出了她最大的勇氣,簡直羞得無地自容。

“這就是你請的刑名師爺?就是用這等腌臜手段來審案子的?”監司大人聲音冷厲,晦澀不明的神色隱匿在黑暗裏。

吳縣令忙不疊地站起身,躬身垂首聽訓。

撲通一聲,徐師爺應聲跪地,砰砰磕頭,他已嚇得說不出話來。

“將其綁上,拖到行刑房,杖刑五十,並派十名衙役去徐家搜查貪墨所得。”監司大人冷銳的低沈嗓音落下,帶著一股強壓住的冷躁。

“大人!”

徐師爺沖上峰大人膝行幾步,急迫辯解:“小的冤枉啊,懇請大人明鑒,不要被這個小娘子好看皮囊蒙騙了。”

“大人不知,她就不是個良家,曾主動約在下去客棧,在下抵住誘惑拒絕了,她這是誹謗在下。”徐師爺指著林惜染,眼神狠厲。

“你……純屬是誣陷。”林惜染被激得怒意直通頭頂,她怒瞪著徐師爺,手點著他,“民女句句可作為呈堂證供,敢問徐師爺,你敢對峙嗎?客棧掌櫃的和你娘子馬氏都是人證。”

她繼續直指徐師爺的死穴,“是你拿案子要挾……威逼民女去客棧,說若不肯去就定我的罪,要關我入大牢。”

“要不是民女急中生智,把你娘子帶過去,民女就被你……”後面的話林惜染說不出口了,情緒激動地渾身顫抖。

“你是得失心瘋了吧?要知道汙蔑官員是要治罪的。”徐師爺見林惜染吐露的越來越多,急忙截住了話頭。

“夠了!”監司大人擡了擡手,“拖下去。”

門外立即閃進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扣著徐師爺的胳膊拖出去了。

徐師爺淒厲告饒聲、嗚咽聲,漸漸匿於濃稠的黑暗中。

林惜染此時只覺得天旋地轉,看到的事物都閃著金色的光暈,一道道的金線從眼前亂迸,被晃得目眩神搖,直至眼前驟然一黑,墜入無邊混沌中。

當她再次睜眼時,菱花窗漏進的日光裏飄著細塵,見床邊守著個穿柳綠比甲的丫頭,正坐在繡墩上繡帕子。

聽見動靜,丫頭忙放下手裏的針線活,按住她要掀被子的手,“娘子且慢起身,你還發著燒熱,臥床靜養為宜。”

林惜染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敷著一塊濕棉帕子,怪不得頭上涼涼的,只覺渾身酸痛無力。

她回想上一秒自己還在刑訊房,一睜眼就到了陌生的房間,喉間還泛著黃連湯的餘苦,不禁問丫頭:“這是哪兒?”

“這是城南樂平巷的宅子,娘子且放寬心,大人特意囑咐過了,要咱們好生照應著娘子。”丫頭柔聲安慰。

丫頭出屋,不一會端了一碗湯藥進來,餵林惜染喝了,重又放她躺下掖緊錦被,又給她換了一塊浸濕的棉帕子搭在額頭上。“娘子且安心歇著,裹緊被子發發汗變好了。”

林惜染乖乖地點點頭,燒熱帶來的頭痛還在持續,她閉上眼睛,努力平覆著暈暈沈沈的腦子,任思緒沈入混沌深海。

神思忽遠忽近——審訊房陰冷的青磚地,徐師爺猙獰的面容,還有那道清冷的聲線……一幕一幕的紛亂記憶,如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裏一遍遍地轉圈。

生病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渡劫,她時而清醒,時而暈沈,像一葉扁舟在海面上沈沈浮浮。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她能平安齊整的從審訊房出來,徐師爺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這些都是她在夢中才能夢到的最好的結果,這不會是又在夢中吧?

要多謝那位大人,他的模樣沒有看真切,他的聲音,很——熟悉的感覺,總覺得,在哪裏……

當林惜染頭腦再次清醒時,她感覺身邊立著個人影,卻不是素日伺候的小丫頭,她心一提,又清醒了幾分。

她額頭上還搭著濕帕子,帕子疊得很寬,覆蓋住了她的眼皮,她閉著眼睛,不動聲色,靠聽覺分辨周圍人的身份。

“可退熱了?都按時吃著藥了嗎?”男人的嗓音清沈,透著關切。

這聲音!是如此熟悉。

林惜染攥緊了手心,很像是——二郎的聲音,難道是自己燒糊塗了,還在做夢?

如是想著,她一把扯下額頭上的帕子,擡眸看去。

燭光霎時刺得她瞇起眼,待適應了屋裏的光亮,她期待的眼眸陡然撞上男人的垂眸凝視。

男人站在床前,背著燭光,微黃的光暈描繪著他的清雋側顏,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緒,看不分明。

林惜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擡眸,她望著二郎笑了笑,笑著笑著眸底浮出霧氣,她閉上濕潤的眸子,滿意地重新睡去。

她已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在心裏輕嘆了一口氣,如果這不是一場夢就好了。

但即使是夢,她心裏也很開心,她不敢再睜開眼睛,繼續入睡到那個夢中,裹緊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個柔軟的繭。

“嫂嫂,等你燒退了,我帶你回家。”二郎幹凈清透的聲音拂過她的耳畔,聽得心裏暖暖的,唇角噙著蜜糖般的笑。

“嗯嗯,咱們回家,回家,我想要回家了……”她在夢中答應著,笑著,且容她再貪戀半刻美夢。

半夜醒來,林惜染覺得胸中憋悶,她起身去開窗透透氣。

窗外夜色靜謐,竹影婆娑,微微的風吹進來,還伴有低低的蟲鳴。

丫頭聽見動靜進了屋,給林惜染倒了一杯溫水,“夜裏涼,娘子仔細夜風撲了汗,你這身子現在還弱著。”

說罷,她用手摸了摸林惜染的額頭,欣喜道:“阿彌陀佛,終於退熱了。”

“我做了一個夢。”林惜染回頭看丫頭,“夢見……”

她想了想,收回了未盡之言,還是不要說了,天還未亮,夢境不宜說破,不然就不準了。

丫頭笑道:“你一度燒得額頭滾燙,神志不清,現在先養好身體,自有雲開月明時。”

待丫頭離開後,林惜染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從縣衙死裏逃生後的幸存慶幸,再加上對未來的不可知,腦子裏想著這些,就再也睡不安穩了。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打更人有節奏的四下敲梆聲響起,林惜染反正睡不著,索性起床了。

她洗漱穿戴好,推開門去院子裏走走,熟悉一下這處宅院。

天色未亮,院子裏值夜的丫頭看見林惜染出來,忙點亮了廊檐下和抄手游廊的幾盞燈籠,提醒她,“娘子仔細著涼……”

林惜染擺手攔下,示意不用跟隨她。

她沿著抄手游廊慢慢走著,隨說她此時已經退燒了,可體力還需要恢覆。

這是一處小巧精致的院子,細節處都布置得清新雅致,游廊上懸掛著的紅彤彤的小燈籠隨鳳輕輕搖晃,火苗透過紅綢布,映照出裏面覆雜精美的竹篾骨架。

她伸手去碰燈籠穗子,從寶瓶門閃進一個玉立身影,林惜染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被紅光映得透亮。

“夜裏露氣重。”他聲音裹著夜風的清爽,月色下,清雋身影卓然而立,月光勾勒出那人俊逸硬朗的側顏。

林惜染看到月光下的那道熟悉身影,那股熟悉的溫暖感覺瞬間縈繞周身。

方才摸到的燈籠穗子還纏在指尖,她垂下眸,掩飾著心口的一陣悸動與不安,“這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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