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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鄰居嬸子走後，閔氏坐在小木凳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茶，仰頭看著老槐樹翠綠搖擺的葉子出神。
好一會兒，她把茶杯往地上一擱，忽地起身就直奔大門。
林惜染從竈房裏追出來，一把拉住閔氏，“娘，您這火急火燎的去哪兒？”
閔氏推開兒媳婦的手：“我琢磨著得去申請那個賑濟錢，人家都去爭取，咱幹嘛不去？”
林惜染正予反駁，閔氏擺擺手，截住她的話，“你年輕，不懂，你在家看家吧，我得去排隊了，晚了就沒有名額了。”
林惜染拿閔氏沒辦法，她想去做什麽就隨她去做吧，不聽勸還貪小便宜，說了也沒用。
日頭偏西，閔氏回來時舉著手中的一條肉，一臉得喜滋滋，“從村裏屠戶那裏割了點豬後腿肉，咱今晚做點好吃的，二郎割麥子累了一天，吃點肉才有力氣。”
林惜染也沒有問她申請賑濟錢的事，閔氏卻按捺不住，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在林惜染面前晃了晃，“你看這是什麽？蓋著紅印的，每月可兌三鬥粟米並八十文錢呢。”
“哦，曉得了。”林惜染對此興趣缺缺。
“你以為這個好申請啊，我排了半天的隊呢，申請的人還真不少，都爭先恐後的，趙鐵匠媳婦都被踩掉了繡鞋……我還擔心名額有限輪不上呢。”閔氏說得興奮。
晚飯時分，穆雲安回來了，他徑直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涼水洗了一把臉和脖子，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撲了撲身上的麥芒和塵土，這才進了堂屋。
閔氏心疼地遞過一塊布巾：“快擦擦，累壞了吧？”
穆雲安抹了把臉：“不累，這些活比起戰場上的刀光劍影，實在算不得什麽。”
林惜染已將飯菜擺好，三碗粟米粥，一碟鹹菜，一盤油餅並兩盤肉絲炒菜。
三人圍坐在方桌前，安靜地用過晚飯。
飯後，穆雲安忽然開口，“我今天去裏長那兒，問了問嫂嫂你落不下咱村戶籍的緣由。”
林惜染聞言，直了直後背，來了興致，認真聽他說。
“裏長說像你這般從外鄉買來的沖喜新娘，原籍不明，生辰不詳，按規矩進不了咱穆家族譜，死後沒法與大郎同穴，又沒有子嗣，這是其一。”
穆雲安頓了頓，“裏長擔心你是那種等男人咽氣了就卷錢逃走的女子，故意隱瞞原戶籍，假裝失憶的。”
林惜染心一提，驚訝地看著穆雲安，“裏長這，這話從何說起？”
穆雲安寬慰，“嫂嫂別往心上去，我只是如實轉述裏長的原話。”
“嗯。”林惜染蹙起的眉頭稍微舒展，示意他繼續說。
“其二，裏長顧慮你日後極有可能會改嫁外村。”穆雲安直視著林惜染，“畢竟你年輕，又無子嗣牽絆，尋常這般很難留得住。”
林惜染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低垂著頭，沒有言語。
“裏長說若以上兩點都沒有的話，也需等上一年才可落戶。”穆雲安看著她說完。
閔氏挪了挪椅子，靠近林惜染，“兒媳婦，你心裏真實想法是什麽？”
林惜染慢慢擡起頭，迎上閔氏凝視的目光，“娘，我不跑，不會離開這個家，我確是記不得以前的事兒了，我沒有說謊……”
“那，若是咱村有想娶你的，你嫁嗎？”閔氏猶豫問出。
“咱村裏，像你這般沒有落下戶籍的，只能許配給那些娶不上媳婦的老光棍，或是想找個能生養的，等生了孩子後再轉賣出去。”閔氏不忘嚇唬她。
林惜染猛地搖搖頭，斬釘截鐵道：“您只要不攆我走，媳婦絕不改嫁。”
閔氏舒了一口氣，擡手撫了撫林惜染整齊的發髻，“那咱就等上一年，日子過得也快，這期間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天色漸晚，眾人各自回屋歇息。林惜染發覺這兩日穆雲安沒有替換的衣裳，那一身皂色缺胯袍都穿了兩日了，今天又幹了一整日的農活，衣裳都被汗濕透了。
穆大郎的衣服都燒了，林惜染想著給穆雲安洗洗衣裳，他都沒得替換。
閔氏年紀大了，有些事情考慮得不是很周全了。
西廂房
林惜染坐在床上做針線活，她拿出原是要給阿兄做長衫的那塊細布，準備連夜趕制一身長衫。又找出純棉布料，準備縫制一身中衣，還想著縫制一雙襪子。
連夜縫制，中間實在困得不行，便沏了杯濃茶，下床在屋裏走了兩圈，再強打起精神來繼續做活。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村裏的公雞喔喔叫起來，林惜染揉了揉酸脹的脖頸，連夜裁剪加縫制，現在已經縫就了七成。
白天，穆雲安將收麥、運麥、攤曬、碾麥、揚麥的活計安排給手下的那五個廂軍漢子，他們都是幹農活的一把好手，使起農具比槍棒更熟稔。
穆雲安則一整天忙活著家裏的砍柴、擡水、把屋頂幾處漏洞修繕好，此外又上緊了松動的門扉折頁，填補了窗戶的縫隙，又給小雞、小鴨、小鵝搭了個結實的葦棚。
這也是他留在家裏的最後一日了，家裏能想得到的活計，他都一一做了。
家裏平時沒個男人，這些爬高上梯的力氣活，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幹不了，所以他利用有限的時間，該修補的都修補妥當。
這一整天，林惜染也沒有踏出屋子半步，手裏的針線活不能停，拿針的手指甚至磨出了水泡，她顧不上疼，挑破了水泡纏上紗布依舊做活。
天黑了，林惜染終於走出屋子，她將一個包袱放到穆雲安手中，“叔叔，這是我為你趕制的衣裳，你忙碌了這幾日，也沒個替換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穆雲安一怔，下意識地倒退半步，抱著衣裳像捧了塊炭火，第一次有母親之外的女人親手為他縫制衣裳，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傻站著做什麽？”閔氏已從兒子手中接過包袱，打開後一一看了，滿心滿眼的喜歡，“哎呀，你阿嫂的手工活真是沒得挑，瞧瞧這做工，這針腳多細膩，布料也選得好看，你也別不好意思了，收下你嫂子的心意，趕緊去換上看看合不合身。”
“這事也怪我這個做娘的心思沒有這麽細膩，真是老了老了，竟沒有想到這一點，幸虧你阿嫂替我做到了，快去穿上試試吧。”說著推了穆雲安一把。
待穆雲安換上艾青色長衫出來，林惜染只覺得眼前一亮，長衫裁剪合宜，穆雲安的八尺身軀，穿上這一身更顯英挺，就像是量體裁衣定制的，也不枉她日夜趕工。
閔氏圍著兒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捏著腋下的針腳直點頭：“就該留這些餘份，你這整日舞槍弄棒的，肩背總要松快些，你阿嫂這手藝真是比王裁縫還強，來，轉一圈看看。”
穆雲安僵著脖子轉身，後腰突然傳來暖意，是嫂嫂正踮腳撫平他後腰上的衣裳褶皺，皂角香混著女子發間的桂花油鉆進鼻腔，驚得他往前踉蹌半步，後腦勺“咚”地撞上門框。
“瞧這傻樣！”閔氏拍著膝蓋笑，“二郎你說句話呀，還不謝謝你阿嫂。”
穆雲安喉結動了動，終是沒有說出口。
林惜染實在撐不住眼皮，她感覺眼睛一閉就可能沈睡過去，她打了聲招呼，就先回屋早歇著了，還說會一會兒起來與二郎告別。
可她這一睡，再睜開眼睛時，天已大亮，她趕忙穿衣出門，發現院子裏靜得很，穆雲安已經離開了。
這幾天的朝夕相處，她已經習慣了院子裏多一個人的熱鬧，習慣了吃飯時多一個人的氛圍，讓這個原本孤寂的家有了些許溫馨，可穆雲安的突然離去，家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清，又回到了她和閔氏相依為命的日子，不免感到些許失落和寂寥。
閔氏抹去眼角的眼淚，“二郎也沒說這次去哪兒打仗，什麽時候回來，只是給我留下了些銀錢，對了，還給咱們留下一封信，摸上去挺厚呢，讓我先交給你看後再念給我聽。”
林惜染應聲接過信，先回屋細讀，這信封摸著有些厚度，也不知道穆雲安是什麽時候寫的。
啟開蠟封，展開信紙，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手瀟灑俊逸的字跡，字如其人，瀟灑不羈。
信中囑托她照顧母親，並附上一張銀票，囑咐她妥善保管，以備家裏不時之需。
信中提到，銀票她私自保管就行，不用告知母親，母親那裏他另留了銀錢，足夠家用。
林惜染翻到信紙最後一頁，看到了夾在其中的銀票，看了看金額，竟是張二十兩的，怕是攢了兩載的餉銀吧，真是個實誠的性子。
二郎這是把她當家人般的信任與尊重了，她心中不由泛起一股暖意。
目光掃至“若嫂有意另擇良配，請先書信告知弟，待我回來安頓好母親，自會給嫂嫂自由，不會阻攔。”
“最後，謝謝嫂嫂給我縫制的衣裳，我穿上很合身。”
林惜染看到這裏，笑了笑，繼續往下看。
“弟還是希望嫂嫂不要走，也許我這樣想會有些自私，我心裏有些矛盾，既不想讓這個家拖累嫂嫂一輩子，又深知自己征戰沙場，生死難料，雖想撐起這個家，卻不敢輕易許諾會給母親和嫂嫂一個安穩的未來，我很愧疚。”
從信中這有些略顯淩亂的言辭，林惜染可以感受得到，在寫這些話的時候，穆雲安的不安與自責，以及對這個家深深地虧欠。
她能感受得到，穆雲安是個善良的人，只是這份善隱藏在了他堅毅冷峻的外表之下，其實冰山下面是融融的暖流，她已能真切體會。
在這個紛擾殘酷的世道中，林惜染覺得她又是幸運的，遇到了閔氏這一家的好人。
她對自己的謊言和利用感到自責，可這些並不是她故意所為，為了活著，為了等親人來接她，有些事，有些人，她終究是虧欠的，是彌補不了的。
“還是嫂嫂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吧，我不會阻攔。”信的末尾如是說。
信足足有五頁，這只看到前兩頁，再往後看，看到“刀劍無眼，若有不測，萬望勿悲”字句時，林惜染心中一驚，險些抖落手中的信紙。
這竟是二郎留下的一封遺書！
“娘親膝下敬啟：立此囑，若某戰歿，家中二十畝田地地契、宅院並浮財歸母養老，由長兄遺孀穆氏代管產業，穆氏守宅三年便是穆家女戶，非經穆氏畫押，族親不得析分家產，不得以戶絕為由侵占家產，不得強令寡嫂改嫁，軍中同袍會歲察家宅，若聞母嫂受欺，當請樞密院按劫掠軍屬的罪名究治……不孝兒雲安頓首再拜。”
穆雲安在信末囑咐道：“阿嫂莫怪雲安唐突，若弟回不來，家中一切事宜，煩您代掌，若遇急難，寫信至韶州軍驛……這世道孤寡不易，雲安信您定能護家周全！”
林惜染盯著“女戶”二字楞楞出神，鼻尖忽地發酸，心道：“二郎真是替她考慮得周全，守宅三年便可獲得穆家女戶身份，且全權管理田宅，實則給了她戶主的身份，阻斷了族人的侵占。”
當初她假冒沖喜新娘身份嫁入穆家時，何曾想過，這樁早夭的婚姻竟成了她如今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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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鄰居嬸子走後，閔氏坐在小木凳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茶，仰頭看著老槐樹翠綠搖擺的葉子出神。
好一會兒，她把茶杯往地上一擱，忽地起身就直奔大門。
林惜染從竈房裏追出來，一把拉住閔氏，“娘，您這火急火燎的去哪兒？”
閔氏推開兒媳婦的手：“我琢磨著得去申請那個賑濟錢，人家都去爭取，咱幹嘛不去？”
林惜染正予反駁，閔氏擺擺手，截住她的話，“你年輕，不懂，你在家看家吧，我得去排隊了，晚了就沒有名額了。”
林惜染拿閔氏沒辦法，她想去做什麽就隨她去做吧，不聽勸還貪小便宜，說了也沒用。
日頭偏西，閔氏回來時舉著手中的一條肉，一臉得喜滋滋，“從村裏屠戶那裏割了點豬後腿肉，咱今晚做點好吃的，二郎割麥子累了一天，吃點肉才有力氣。”
林惜染也沒有問她申請賑濟錢的事，閔氏卻按捺不住，從袖中掏出一張紙，在林惜染面前晃了晃，“你看這是什麽？蓋著紅印的，每月可兌三鬥粟米並八十文錢呢。”
“哦，曉得了。”林惜染對此興趣缺缺。
“你以為這個好申請啊，我排了半天的隊呢，申請的人還真不少，都爭先恐後的，趙鐵匠媳婦都被踩掉了繡鞋……我還擔心名額有限輪不上呢。”閔氏說得興奮。
晚飯時分，穆雲安回來了，他徑直走到院中的水缸旁，舀起一瓢涼水洗了一把臉和脖子，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撲了撲身上的麥芒和塵土，這才進了堂屋。
閔氏心疼地遞過一塊布巾：“快擦擦，累壞了吧？”
穆雲安抹了把臉：“不累，這些活比起戰場上的刀光劍影，實在算不得什麽。”
林惜染已將飯菜擺好，三碗粟米粥，一碟鹹菜，一盤油餅並兩盤肉絲炒菜。
三人圍坐在方桌前，安靜地用過晚飯。
飯後，穆雲安忽然開口，“我今天去裏長那兒，問了問嫂嫂你落不下咱村戶籍的緣由。”
林惜染聞言，直了直後背，來了興致，認真聽他說。
“裏長說像你這般從外鄉買來的沖喜新娘，原籍不明，生辰不詳，按規矩進不了咱穆家族譜，死後沒法與大郎同穴，又沒有子嗣，這是其一。”
穆雲安頓了頓，“裏長擔心你是那種等男人咽氣了就卷錢逃走的女子，故意隱瞞原戶籍，假裝失憶的。”
林惜染心一提，驚訝地看著穆雲安，“裏長這，這話從何說起？”
穆雲安寬慰，“嫂嫂別往心上去，我只是如實轉述裏長的原話。”
“嗯。”林惜染蹙起的眉頭稍微舒展，示意他繼續說。
“其二，裏長顧慮你日後極有可能會改嫁外村。”穆雲安直視著林惜染，“畢竟你年輕，又無子嗣牽絆，尋常這般很難留得住。”
林惜染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低垂著頭，沒有言語。
“裏長說若以上兩點都沒有的話，也需等上一年才可落戶。”穆雲安看著她說完。
閔氏挪了挪椅子，靠近林惜染，“兒媳婦，你心裏真實想法是什麽？”
林惜染慢慢擡起頭，迎上閔氏凝視的目光，“娘，我不跑，不會離開這個家，我確是記不得以前的事兒了，我沒有說謊……”
“那，若是咱村有想娶你的，你嫁嗎？”閔氏猶豫問出。
“咱村裏，像你這般沒有落下戶籍的，只能許配給那些娶不上媳婦的老光棍，或是想找個能生養的，等生了孩子後再轉賣出去。”閔氏不忘嚇唬她。
林惜染猛地搖搖頭，斬釘截鐵道：“您只要不攆我走，媳婦絕不改嫁。”
閔氏舒了一口氣，擡手撫了撫林惜染整齊的發髻，“那咱就等上一年，日子過得也快，這期間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天色漸晚，眾人各自回屋歇息。林惜染發覺這兩日穆雲安沒有替換的衣裳，那一身皂色缺胯袍都穿了兩日了，今天又幹了一整日的農活，衣裳都被汗濕透了。
穆大郎的衣服都燒了，林惜染想著給穆雲安洗洗衣裳，他都沒得替換。
閔氏年紀大了，有些事情考慮得不是很周全了。
西廂房
林惜染坐在床上做針線活，她拿出原是要給阿兄做長衫的那塊細布，準備連夜趕制一身長衫。又找出純棉布料，準備縫制一身中衣，還想著縫制一雙襪子。
連夜縫制，中間實在困得不行，便沏了杯濃茶，下床在屋裏走了兩圈，再強打起精神來繼續做活。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村裏的公雞喔喔叫起來，林惜染揉了揉酸脹的脖頸，連夜裁剪加縫制，現在已經縫就了七成。
白天，穆雲安將收麥、運麥、攤曬、碾麥、揚麥的活計安排給手下的那五個廂軍漢子，他們都是幹農活的一把好手，使起農具比槍棒更熟稔。
穆雲安則一整天忙活著家裏的砍柴、擡水、把屋頂幾處漏洞修繕好，此外又上緊了松動的門扉折頁，填補了窗戶的縫隙，又給小雞、小鴨、小鵝搭了個結實的葦棚。
這也是他留在家裏的最後一日了，家裏能想得到的活計，他都一一做了。
家裏平時沒個男人，這些爬高上梯的力氣活，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幹不了，所以他利用有限的時間，該修補的都修補妥當。
這一整天，林惜染也沒有踏出屋子半步，手裏的針線活不能停，拿針的手指甚至磨出了水泡，她顧不上疼，挑破了水泡纏上紗布依舊做活。
天黑了，林惜染終於走出屋子，她將一個包袱放到穆雲安手中，“叔叔，這是我為你趕制的衣裳，你忙碌了這幾日，也沒個替換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穆雲安一怔，下意識地倒退半步，抱著衣裳像捧了塊炭火，第一次有母親之外的女人親手為他縫制衣裳，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傻站著做什麽？”閔氏已從兒子手中接過包袱，打開後一一看了，滿心滿眼的喜歡，“哎呀，你阿嫂的手工活真是沒得挑，瞧瞧這做工，這針腳多細膩，布料也選得好看，你也別不好意思了，收下你嫂子的心意，趕緊去換上看看合不合身。”
“這事也怪我這個做娘的心思沒有這麽細膩，真是老了老了，竟沒有想到這一點，幸虧你阿嫂替我做到了，快去穿上試試吧。”說著推了穆雲安一把。
待穆雲安換上艾青色長衫出來，林惜染只覺得眼前一亮，長衫裁剪合宜，穆雲安的八尺身軀，穿上這一身更顯英挺，就像是量體裁衣定制的，也不枉她日夜趕工。
閔氏圍著兒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捏著腋下的針腳直點頭：“就該留這些餘份，你這整日舞槍弄棒的，肩背總要松快些，你阿嫂這手藝真是比王裁縫還強，來，轉一圈看看。”
穆雲安僵著脖子轉身，後腰突然傳來暖意，是嫂嫂正踮腳撫平他後腰上的衣裳褶皺，皂角香混著女子發間的桂花油鉆進鼻腔，驚得他往前踉蹌半步，後腦勺“咚”地撞上門框。
“瞧這傻樣！”閔氏拍著膝蓋笑，“二郎你說句話呀，還不謝謝你阿嫂。”
穆雲安喉結動了動，終是沒有說出口。
林惜染實在撐不住眼皮，她感覺眼睛一閉就可能沈睡過去，她打了聲招呼，就先回屋早歇著了，還說會一會兒起來與二郎告別。
可她這一睡，再睜開眼睛時，天已大亮，她趕忙穿衣出門，發現院子裏靜得很，穆雲安已經離開了。
這幾天的朝夕相處，她已經習慣了院子裏多一個人的熱鬧，習慣了吃飯時多一個人的氛圍，讓這個原本孤寂的家有了些許溫馨，可穆雲安的突然離去，家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清，又回到了她和閔氏相依為命的日子，不免感到些許失落和寂寥。
閔氏抹去眼角的眼淚，“二郎也沒說這次去哪兒打仗，什麽時候回來，只是給我留下了些銀錢，對了，還給咱們留下一封信，摸上去挺厚呢，讓我先交給你看後再念給我聽。”
林惜染應聲接過信，先回屋細讀，這信封摸著有些厚度，也不知道穆雲安是什麽時候寫的。
啟開蠟封，展開信紙，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手瀟灑俊逸的字跡，字如其人，瀟灑不羈。
信中囑托她照顧母親，並附上一張銀票，囑咐她妥善保管，以備家裏不時之需。
信中提到，銀票她私自保管就行，不用告知母親，母親那裏他另留了銀錢，足夠家用。
林惜染翻到信紙最後一頁，看到了夾在其中的銀票，看了看金額，竟是張二十兩的，怕是攢了兩載的餉銀吧，真是個實誠的性子。
二郎這是把她當家人般的信任與尊重了，她心中不由泛起一股暖意。
目光掃至“若嫂有意另擇良配，請先書信告知弟，待我回來安頓好母親，自會給嫂嫂自由，不會阻攔。”
“最後，謝謝嫂嫂給我縫制的衣裳，我穿上很合身。”
林惜染看到這裏，笑了笑，繼續往下看。
“弟還是希望嫂嫂不要走，也許我這樣想會有些自私，我心裏有些矛盾，既不想讓這個家拖累嫂嫂一輩子，又深知自己征戰沙場，生死難料，雖想撐起這個家，卻不敢輕易許諾會給母親和嫂嫂一個安穩的未來，我很愧疚。”
從信中這有些略顯淩亂的言辭，林惜染可以感受得到，在寫這些話的時候，穆雲安的不安與自責，以及對這個家深深地虧欠。
她能感受得到，穆雲安是個善良的人，只是這份善隱藏在了他堅毅冷峻的外表之下，其實冰山下面是融融的暖流，她已能真切體會。
在這個紛擾殘酷的世道中，林惜染覺得她又是幸運的，遇到了閔氏這一家的好人。
她對自己的謊言和利用感到自責，可這些並不是她故意所為，為了活著，為了等親人來接她，有些事，有些人，她終究是虧欠的，是彌補不了的。
“還是嫂嫂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吧，我不會阻攔。”信的末尾如是說。
信足足有五頁，這只看到前兩頁，再往後看，看到“刀劍無眼，若有不測，萬望勿悲”字句時，林惜染心中一驚，險些抖落手中的信紙。
這竟是二郎留下的一封遺書！
“娘親膝下敬啟：立此囑，若某戰歿，家中二十畝田地地契、宅院並浮財歸母養老，由長兄遺孀穆氏代管產業，穆氏守宅三年便是穆家女戶，非經穆氏畫押，族親不得析分家產，不得以戶絕為由侵占家產，不得強令寡嫂改嫁，軍中同袍會歲察家宅，若聞母嫂受欺，當請樞密院按劫掠軍屬的罪名究治……不孝兒雲安頓首再拜。”
穆雲安在信末囑咐道：“阿嫂莫怪雲安唐突，若弟回不來，家中一切事宜，煩您代掌，若遇急難，寫信至韶州軍驛……這世道孤寡不易，雲安信您定能護家周全！”
林惜染盯著“女戶”二字楞楞出神，鼻尖忽地發酸，心道：“二郎真是替她考慮得周全，守宅三年便可獲得穆家女戶身份，且全權管理田宅，實則給了她戶主的身份，阻斷了族人的侵占。”
當初她假冒沖喜新娘身份嫁入穆家時，何曾想過，這樁早夭的婚姻竟成了她如今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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