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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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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白飯

次日清晨,雞鳴三遍,林惜染反手摸到背後的紗布結扣,試了三次都沒解開,只得喊閔氏過來幫忙。

“造孽呦!這一片都青紫了呀!疼不疼啊?”閔氏倒抽一口涼氣。

“疼就哼聲,別憋著。”閔氏手下抹藥的動作小心翼翼的。

“不疼,您只管抹藥罷。”林惜染將臉埋進枕頭,藥缽叮當輕響,一陣清涼觸感伴隨著冷冽的草藥香襲來,激的她脊背繃緊,眼淚不自覺地順著眼角滴落。

閔氏蘸著藥膏的手頓在半空,“那這兒,這兒呢?後腦勺疼不疼啊?”閔氏扒開她頭發,指腹輕觸微微隆起的腫塊,“大夫說沒破皮,可這腫得……”

“那惡婆子把你那腦袋梆梆地往墻上撞啊!我當場都要嚇暈過去了。”閔氏現在想來仍心有餘悸。

林惜染晃了晃腦袋,“不疼,就是還有些暈,閉上眼後,感覺有一卷雲在我腦袋裏打著旋兒地轉啊轉的。”

看閔氏一臉擔憂,林惜染又忙寬慰道:“您別擔心了,大夫不是說沒什麽大礙嗎,過幾天就好了。”

“那毒婦真是下狠手了,是沖著要毀人去的!”閔氏恨恨地一拍大腿,“論起撒潑耍無賴、拼起蠻力來,你這嫩秧子吃虧。”

“本來你就因落水磕著腦門失憶了,這回後腦勺又撞了墻。”閔氏蘸著藥膏的手又放輕幾分,“我家兒媳婦的腦袋,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再撞出個好歹來,還不得撞傻了啊!”

林惜染噗地被逗笑了,她搖了搖頭:“不會被撞傻的,這一撞,指不定還能回憶起啥呢?您就別擔心了,我年輕好得快,還得想辦法賺錢養家、盡心侍候您呢。”

“你說這個是正理兒,真要撞開竅了,想起了原籍,就好去裏長那兒落了戶,秋收就能多領三鬥粟米,你就不用吃白飯了。”閔氏心直口快,側頭看了林惜染一眼。

“更重要的是,等你想起來你的生辰八字,我就能在墳前燒給大郎,讓閻王爺給你倆寫到簿子上,你死後就能入祖墳,和大郎葬到一穴了,大郎泉下也就不孤單了。”閔氏滿懷期待地憧憬著。

林惜染聽得頭皮一緊,忙捂了捂頭,“媳……媳婦知道了,不過我現在想歇一會兒,緩……緩腦子。”心慌得都有些口吃了。

說是歇著,只不過睡了小半個時辰,林惜染便驚醒了,猛然從床榻驚坐而起,發現身上竟起了一身冷汗,中衣都被浸透了。

方才夢境裏,在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霧中,穆大郎朝她含笑招手。她害怕地後退,再後退,然後就腳下一空,從懸崖上墜落下來了,然後就驚醒了。

林惜染在床上坐起身,怔楞了好一會兒,心裏反覆想著閔氏那句“吃白飯”,忽地一掀被子,跳下了床。

她現在哪兒還有功夫靜心養傷啊?

白天便躺著,雖然是在養傷,但她心裏總感覺是在繼續虧欠人家穆家人,對不住下面游逛的穆大郎。

真是作孽啊!

林惜染出了屋,直奔正廳,供案上烏木牌位映著晨光,描金的“穆雲祥”三個字刺得眼眶生疼。

她撚起三柱線香,盯著銅爐裏明明滅滅的火星,心中默念著:“穆大哥,別等我了,趕緊投胎了去吧,這邊母親我會盡心照料,日後不管我在不在這個家,這個恩我一定報。”

林惜染出了正廳,下了臺階,東廂耳房傳來翻箱倒櫃的響動。她循聲望去,正見閔氏灰頭土臉地在裏面翻找什麽。

那間耳房一直堆放著雜物,平時連門都不關,裏面堆砌的滿滿當當的。

“您這是找什麽呢?要不要給您照照啊?”林惜染在門口觀望了一會兒,這一團亂麻,插腳的空都沒有。

“好幾天沒去拾柴火了,我這不找個大點的簍子,準備明天一早上山拾點柴禾,一塊給驢子割點草料。”閔氏終於從裏面扯出來一個大的竹編背簍,示意林惜染閃開門口,甩手扔到了院子裏。

閔氏出來耳房,用袖口抹了把額頭的汗,“當年他爹在世的時候,我們家在村上也算得上是富裕,那時還養著幾個下人呢,這樣的粗簍子都是三等仆婦使的,我哪兒吃過這個力兒啊?”

閔氏越說越激動,向林惜染展示著自己手掌磨出來的老繭,“他倒痛快一甩手去了,留下我茍活於世,要不是看在還有兩個孩子等著吃飯,我也跟著去了,一了百了。”

林惜染也是聽了有些眼眶發熱,寬慰的話在嘴邊就是說不出來,“茍活於世”——何曾相似的境遇!

她不自覺地隔著袖子握了握手腕,手腕上還殘留著繩子捆綁的勒痕——那是流放途中,一個賤籍女犯所經受的恥辱印記。

她也何曾不是官家父母捧在手心的嬌嬌女呢?

是阿娘冒著死罪,全是為了她不受那猥瑣的衙差侵犯……

這些日子,每每想起來這些,林惜染都是眼淚往肚子裏咽,心像是被人用鈍刀子捅了又捅,一下,一下,又一下。

“母親,明兒個我和您一塊上山吧,我年輕,力氣大,家裏有些活兒我慢慢接過來。”林惜染忙轉移了話題,“都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也想上山去走走轉轉。”

閔氏連連點頭,“這兩天陰雨不斷,山上肯定冒出來好多蘑菇了,咱明兒個拾多些,去鎮上的大集賣,多少賺幾個銅錢。”

“二郎這軍餉寄來得不怎麽及時,現在家裏不用再給大郎治病買藥了,花錢的大頭兒沒有了,就咱娘倆兒省吃儉用再賺點貼補,也勉強可以應付一陣。”閔氏眼皮微垂。

“這還都是次要的,我主要是不清楚二郎現在在哪個戰場打仗呢,擔心他有沒有受傷?”閔氏心裏有一絲絲的不確定。

第二天,林惜染一大早就起來了,和閔氏一起簡單吃了早飯,便一人背著一個竹簍,趕著驢子,在瑩瑩晨露中,動身朝村西的上山之路走去。

趕著驢子上山,既可以讓驢子吃飽了草,又能背點草料和山上撿拾的山貨下山,這樣省了很大的力氣。

一路上山,趕著驢子吃著青草,二人上山沿途撿著幹燥的枯枝。

“用枯樹枝生火做飯,又耐燒又不起黑煙,廚房裏還幹凈。”閔氏這都是經驗之談。

“今年雨水足,松菇定比往年肥嫩。”說話間,閔氏已俯身撩開一叢蕨草,菌傘上細密的水珠滾落指尖。

林惜染正要應聲,忽見一個毛茸茸的活物,“噌”地從身邊的草叢中彈跳出去一丈開外,轉眼沒入荊棘叢裏。

林惜染被嚇了一跳,仔細一看,驚喜地指給閔氏看,“娘,快看,是兔子,小小的,灰色的,若能抓來養著。”

閔氏又氣又笑,“抓?怎麽抓?你有它跑得快嗎?就剛才那一跳,就頂咱跑好幾步才能攆上。”

“不過,你要是想要的話,等二郎回來吧。”閔氏話題一轉,“二郎還沒參軍前,經常來這山上砍柴打獵,逮個野兔子什麽的,簡直易如反掌。”

林惜染點了點頭,跟上上山的腳步,閔氏爬山的腿腳比她利索多了。

雨後的山林,冒出來很多蘑菇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生山菌,閔氏都能辨識出來哪種可以吃,哪種連碰都不要碰。

林惜染都一一記下了,不一會兒,背簍裏已摞滿各色菌菇。

再往山頂爬,林惜染忽然駐足,目光凝在古松虬根處,一抹翠色植物引起了她的註意。

從面上看像一株草,只是這株草長得直格外挺拔,葉子細長似碧玉雕就,葉姿飄逸,舒展著流雲般的弧度。

“娘,您來看看,這株叫什麽?”林惜染蹲在小草旁,兩眼放光,激動地指著它,擡頭看向閔氏問。

閔氏提著鐮刀湊近,“這叫草,野草。”

“這有什麽好稀奇的,正好要給驢子再多割點草,我看這一片草長勢挺好的,這片草長得多高,就從這割了吧。”閔氏一邊說,一邊伸手從背簍裏拿出鐮刀。

林惜染急忙勸阻住了閔氏的動作,她解下腰間小鋤,刃口貼著根系緩緩切入腐殖土。

如果沒有判斷錯的話,這一株應該是文人墨客所推崇的“寒蘭”。

她記得,極好風雅的父親,放在書房裏紫檀木萬字花架上的,那一盆價值千金的寒蘭,品相和這株閔氏口中的“野草”,分明就是同一種植物。

之所以這種植物令她記憶猶新,是因為它太香了,是哪種特別香的香味。

還記得去歲深秋,阿爹書房北面窗戶邊花架上擺著一盆寒蘭,有一次,她在回廊還沒進書房門口,那清冽的幽香已穿透錦簾撲鼻而來。

彼時正是寒蘭陸續冒花苞開花之時,真是特別特別香,三丈開外都能聞到它的香氣,太神奇了。

林惜染不禁想象著,待到天氣轉涼,等到了十月再來上山的時候,那盛開的寒蘭花兒會有好多種顏色,散發著特有的香氣,會不會是空谷幽蘭般的震撼。

隨著小鋤頭的深挖,隨著泥土簌簌剝落,肉質根莖潔白如玉,沒錯,這就是名貴的寒蘭無疑。

林惜染再仔細瞧這株寒蘭,仿佛看見青瓷花盆中亭亭玉立的蘭株,雖然還沒有到開花的季節,它此時還沒有散發香氣,但是它優雅挺拔的姿態,不愧成為文人墨客筆下和畫中象征著高雅風儀的常客。

“母親,咱們不摘蘑菇了,也不撿柴和割草了。”林惜染激動地拉著閔氏的衣袖,將她拽到身旁,指著那叢長勢喜人的“草”。

“您聽我說,咱們開始挖幾株這種草回去,需得小心翼翼地挖,可能費些功夫,不過物有所值,詳細的等我回去同您說。”說罷,林惜染滿意地笑起來。

賺錢的機會就這麽毫無準備的來了!

“說好我會賺錢養家的,穆大哥,你泉下有知快去投胎吧,別等我了。”林惜染如是想著,微笑地看著手中的那株寒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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