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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絕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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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絕戶

“為了買這沖喜的媳婦,足足花了整整十五貫銅錢啊,連二郎捎回的軍餉都貼進去了。”閔氏被攛掇地心裏有些動搖。

“村裏體面人家的姑娘,誰肯沾這晦氣?我只得找人牙子從外鄉買,並把祖傳的銀鐲子當了才湊夠錢,如今大郎沒了,我連竈膛的火都要省著燒,哪還養得起……”閔氏一臉愁容。

“我看吶”刁婆子湊到閔氏耳邊,“等過了頭七,我往城南張員外家遞個話,就憑這小媳婦的品貌,少說能……”

“母親。”林惜染倏然插進兩人之間,蔥白手指扣住閔氏肘彎,“有樁要緊事要跟您說。”眼風順便掃過刁婆子,拋給她一個如刀的白眼。

刁婆子被這小媳婦冷厲的目光射得釘在原地,到嘴邊的渾話硬生生噎在喉頭,訕訕後退半步。

林惜染扶著閔氏進了西廂書房,反手閂上門,沖著閔氏撲通就跪下了,“媳婦既進了穆家門便是穆家的人,死也是穆家的鬼,求母親憐惜媳婦,許我留下吧。”話音未落,淚珠子已砸在青磚縫裏,洇出深色濕痕。

閔氏嚇了一跳,忙去扶她,“先起來說話,不是我不留你,實在是,家裏這條件你也看到了,太難了。”

“媳婦保證,日後晨昏定省不敢懈怠,漿洗縫補自當盡心,我還能接繡活給家裏貼補家用,少吃飯,吃榆錢飯也使得。”林惜染哽咽著,眼淚在眼眶中不爭氣地打著轉。

林惜染心裏慌慌的,她一個姑娘家如果不被轉賣的話,就沒有活路了,且離開這個和阿娘約定好的地方,像一朵浮萍不知會流落到哪裏,與家人自此再難相逢,天各一方了。

她突然仰起臉,迎著漫過窗欞刺眼的晨光,語氣中透著堅定:“若母親執意發賣。”

她故意將“發賣”二字咬得極重,“我便學公爹投了白蘆渡!”

閔氏心裏又猶豫起來,喉頭滾動半晌,“唉,容我再思量思量,咱們先去應酬鄉鄰,待大郎入土為安,咱們娘倆兒再從長計議。”

林惜染就著素麻衣袖口拭了眼角,點點頭,小心攙扶著閔氏緩步來到院中,她低眉順眼的態度和紅腫的眼眶,倒是符合新寡婦該有的悲戚模樣,讓外人看了唏噓不已。

二房三房的叔父嬸娘陸續轉過影壁,閔氏見狀,緊挨著林惜染耳語,“自那年他爹經商賠得個傾家蕩產投河後,這兩房都不怎麽走動了。大郎病故,按祖宗規矩,我是應該親自登門去請他兩位親叔父過來操持白事的,可我想著都這麽多年都形同陌路的,就沒去請,沒想到這兩房不請自來了。”

林惜染指尖輕按閔氏手背,順勢將人扶至廊柱陰影處,“交給媳婦來接待吧,您只表面客套兩句就行。”

說罷緊前半步迎上,給兩位叔父屈膝見了禮,掀簾將人迎進了正廳。

此時正廳裏,幾位須發花白的族老正端坐在上首榻上交談,兩位叔父躬身作了個團揖,這才虛讓著在末席落座。

林惜染轉身往窗外看,見二嬸子和三嬸子在院子裏閑逛著,這看看那瞧瞧,兩人挨著各房窗欞掀起半角,時不時交頸低語,活像兩只巡視領地的錦雞。

她正準備出正廳去探看一二,只見那對妯娌左右挾著毫無心情的閔氏湧進廳來。

“說句不好聽的。”二嬸子眼風掃過滿堂長輩,最後釘在閔氏煞白的臉上,堆著滿臉的關切問:“大嫂,家裏都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了,安哥兒怎忍心不歸家送兄長最後一程?莫不是,在戰場上出什麽不測了吧?”

聞言,閔氏霍然起身,臉色一沈,“二弟妹,你渾說什麽?”

林惜染侍立在閔氏身後,適時扶住閔氏顫抖的肩,清泠的目光直刺向二嬸子,“二嬸娘既然知道這話不好聽就不要說了,何苦拿來戳人心窩?八百裏加急戰報尚需旬日,您倒要戍邊將士插翅飛回來不成?當年霍驃姚‘匈奴未滅不言家’的典故,如今倒要忠義兒郎舍了戍邊劍,回來守這宅門香火不成?”

二嬸子一楞,被噎得一時不知如何應答,沒想到外表乖順的侄媳婦,嘴皮子卻是挺能叭叭。

“正是這話!”閔氏攥著帕子,“兵部每月初八準時有軍餉送來,我的安哥兒一定平安。”

二嬸子緩過勁兒來,開始為自己找補理由,“你瞧瞧!大嫂和侄媳婦急赤白臉的做什麽?我不過出於關心白囑咐兩句,聽說兵部發放軍餉總要遲上三五個月,現下到手的怕是開春的例銀罷?算來安哥兒也有年餘沒歸來看看了,我這不是替你們一門兩寡擔心嗎?”

林惜染在心中暗罵:“你算哪根蔥?用得著你替我們擔心?話語中還透著嘲諷,不說雪中送炭了,簡直是雪上加霜。”

三嬸子適時接話,“要不說咱們自家人才能掏心窩子說這些?安哥兒在戰場槍林箭雨裏滾了這些年,說句犯忌諱的,這腦袋早拴在褲腰帶上,能不讓家人擔心嗎?”說完不忘用肘尖暗捅了身側男人幾下。

“今日趁著諸位老太爺坐鎮,容晚輩僭越說句公道話。”

三老爺立刻起身朝族老們深揖到底:“長房如今只有婦道人家,田產屋舍空置也是荒廢,侄媳婦雖伶牙俐齒,可這宅院梁柱要蛀空了,光靠嘴皮子能頂什麽事?”

二老爺也起身向族老們欠身道:“我們兄弟願替寡嫂撐起門戶,祖產收歸族中代管,這也是為她們一門兩寡著想,待日後兩位節婦改嫁時,定備足妝奩風光送嫁。”

幾位族老相視一眼,一臉的意味深長,他們經得看得多了,這家務事是最難主持公道的,先不急於表態。

最年長的撚著銀須沈吟,次席的垂眼吹著浮沫細啜,最末位的盯著梁間“明德惟馨”匾額出神。

閔氏氣得渾身打著顫,感覺心被捅了一下又一下。

這些“親人”嘴裏吐出的每個字都似淬了毒的銀針,順著耳道往心尖上紮。

林惜染此刻才全然明了,這不就是活生生的吃絕戶嗎?

這世道若是家中沒有男丁撐門立戶,便是連女子守著的私產都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那些叔伯長輩們擺出冠冕堂皇的架勢,實則是要將她們孤兒寡母敲骨吸髓,還要擺出一副施恩的架勢。

林惜染餘光掃過婦人顫抖的肩頭,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宅院不僅是閔氏最後的倚仗,更是她與阿娘約定的最後信標,絕不能失手與他人。

林惜染上前一步,向諸位族老深屈膝一禮,“諸位太叔公容稟,二郎在軍營並非籍籍無名之輩,上月密信中提及已在戰場立下戰功,他隨主將歷經數場惡戰,早得將軍青眼。信中明言待凱旋之日,必當光耀門楣,屆時我們穆家可要出一位威震四方的將領了。”

閔氏聽得心頭砰砰直跳,暗忖兒媳婦這是從哪兒看的信,她咋不知道呢,不過面上仍強作鎮定連聲應和:“正是,二郎素來驍勇。”

三房嬸子嗤笑出聲,“安哥兒投軍不過五載,能混個夥頭軍都是祖宗庇佑!”

林惜染直起身,“嬸娘若不信,大可等著看軍驛快馬。只是侄媳擔心二郎那性子,若知道兄長屍骨未寒就有人動祖產,怕是學不會先禮後兵。”

林惜染眼波流轉,見族老們皆已正襟危坐,順勢添了把薪火:“孫媳婦已經寫信給二郎了,信中告知了大郎噩耗,料想二郎見信必會告假奔喪歸來的。”

她刻意頓了頓,“諸位叔公試想,若是二郎歸來見著小長房產業盡數旁落,依著他那烈火性子,提著飲血長刀上門討要也未可知,他那柄斬過敵人首級的長刀,可認不得什麽血親宗族。”

二嬸子絞著帕子啐道:“好個牙尖嘴利的掃把星!過門才一日就克死……倒在這充起當家主母的款兒了!哪兒有你說話的份?”

“過門一日也是我們長房明媒正娶的嫡長媳!說話就作數。”閔氏霍然起身,拍著桌案,“當年我抱著安哥兒跪祠堂時,你們可沒這般熱心腸!”

最上首的族老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他重重頓了下拐杖,“安哥兒是咱們眼皮子底下長起來的麒麟兒,從小就是個極其難得的孩子。”

他目光掃過面色發白的二房三房及眾人,聲如洪鐘:“安哥兒當屬能撐起穆家門楣的才俊,祖宗家訓寫得明白,‘族中但有麟兒出,闔族當鼎力相扶。’放眼如今穆家兒郎,誰人及得上沙場掙功名的二郎?”

其他族老紛紛朝主位欠身應和著,老二和老三也不得不起身躬身聽訓。

林惜染在心裏偷偷舒了口氣,縮在衣袖裏地手指悄悄松開,先把這群豺狼哄走再從長計議。

方才那套說辭還是從話本裏看來的,武將不都那樣的性情嗎,領兵殺敵,血染沙場什麽的,話本裏都是那麽說的,二郎在軍隊到底混出個什麽名堂,再另說吧,走一步算一步 。

按著祖制要守靈三晝夜,幸而村中同姓漢子們扛著條凳香燭來搭手。

林惜染冷眼瞧著,若放在三日前,這些見風使舵的怕是要躲著閔氏這寡婦走。如今她當著全族扯開二郎立下戰功的虎皮,連村口老榕樹下納鞋底的婆子們,都開始傳二郎在赫赫偉績了。

“聽說了麽?二郎在邊關斬了敵將首級……”

“可不是,昨兒王鐵匠連夜給打了柄新鋤頭送來,說等小將軍回來要討教幾招槍法……”

林惜染低頭理了理孝衣,唇角泛起苦笑。

這些添油加醋的傳言倒比她編的更勝三分,只是不知那位遠在千裏之外的二郎若知曉此事,會不會回來找她算賬。

二房和三房想討便宜沒沾著,踩著滿地紙錢悻悻離去。

林惜染這幾天就住到了西廂房次間,就是原來的書房,書架上還擺著不少書,長案上還鋪著一張輿圖,可以想象出二郎曾站在案前,對著輿圖研究者行軍路線。

晚飯後,閔氏提著素麻裙裾急匆匆地出門,林惜染瞧了一眼屋角的滴漏,忙攔住問:“娘,這麽晚了,您急著去哪兒?”

“險些誤了大事!得趕緊給二郎捎信,這兩日亂得竟忘了,我去找村東頭的王秀才。”閔氏說完就著急往院外奔。

林惜染忙拉住閔氏的胳膊,“母親莫急,何須勞煩王秀才?媳婦雖識字不多,寫封家書尚可應付。”

閔氏喜得拍手,“哎呦,那正好,有些話我還真不想讓外人聽到,你去你屋找出來紙墨筆硯,好像在書桌下面的一個大木箱子裏了,都是二郎的東西,他自己規整的,對了,那箱子的鎖放在了書架第二層的最右邊那冊書的最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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